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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1:13:08

祖父的书房,陆明远已多年未进。

门轴发出衰老的呻吟,一股更浓郁的陈腐气息涌出,其中混杂的腥甜味也更明显了些,像某种干涸已久的血。他立在门口,等那股气味稍稍散去,才迈步进去。

房间不大,靠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线装医书,书脊上的字迹在昏暗中难以辨认。窗前一张宽大的书案,文房四宝早已蒙尘。最显眼的,是书案旁一个半人高的紫檀木药柜,柜门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和灵芝图案,却挂了七八把样式各异的老锁。

陆明远的目光落在书案正中。

那里用镇纸压着一本册子。

他记得它。七年前,他刚接手济世堂时整理遗物,在祖父枕下发现此物。当时只觉封面触手滑腻冰凉,纹理怪异,便不敢多看,匆匆将其锁入书房。如今再看,昏黄光线落在深褐色的封面上,那纹理果然不像普通皮革或纸张——过于细腻,隐约可见毛孔的痕迹,边缘处甚至有一小块暗色的、胎记般的斑。

他压下心头的不适,走到书案后坐下。没有碰那册子,先拉开了书案的抽屉。

左侧抽屉里是些零散手稿,记录着一些疑难杂症的脉案和方剂。右侧抽屉则空空如也,唯底层垫着一张泛黄的宣纸。陆明远将其抽出,展开。

纸上用墨笔画着一幅简易地图。中心是清河镇,镇西标着一片涂黑的区域,旁边小字注解:“药冢”。从药冢延伸出几条扭曲的线,指向几个地点:镇西老槐树、乱葬岗、后山断崖……每个地点旁,都标注着一种草药名,以及一个简短的词。

老槐树旁:哭血参。注:缢者怨。

乱葬岗旁:怨骨藤。注:白骨悲。

断崖旁:……后面的字迹被一团污渍晕开,难以辨认。

陆明远心跳加速。老槐树,正是他昨夜去探查,看见吊死鬼幻象的地方!难道祖父早就知道这些“怨材”的所在?

他拿起那张地图,又看向那本人皮封面的册子。深吸一口气,终于伸出手,翻开封面。

第一页,是工整的蝇头小楷,记录着某种药方的原理。陆明远匆匆扫过,眉头紧锁。那论述与传统医理大相径庭,核心竟是“怨气入药,以阴补阴,逆夺生死”。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偏执的狂热。

他快速翻页。前面十几页,都是类似的理论推演和古怪的药材配伍设想,看得他脊背发凉。直到翻到约三分之一处,内容陡然一变。

页首用朱砂写着三个触目惊心的大字:鬼方录。

下方开始分条目记录:

七味怨材:

一、哭血参。生于缢死之人足下土中,吸其颈间淤血与未尽之怨。状若常参而色赤黑,剖之有血丝。采时需子时,见影勿回头,闻泣勿应答。已得。

最后“已得”二字是新鲜的墨迹,甚至有些濡湿,与前面年久干涸的字迹截然不同。墨色暗红。

陆明远手一抖,册子差点脱手。他早上才收到那株诡异的当归,这册子上怎么就已记载“己得”?而且,哭血参?他收到的明明是当归!

难道……那当归就是苦血参?可形貌描述完全不同。还是说,“已得”指的是已经有人为他“准备”好了这味材?

他强自镇定,继续往下看。

二、怨骨藤。缠乱葬岗无名白骨而生,附骨吸髓,色灰白,质脆而阴寒。采时需中元,以无根水淋之,见藤动则速取,取后速离。未得。

三、坟头花。开于夭折孩童坟茔之上,色惨白,蕊带黑,香气甜腻惑人。采时需午夜,见童影嬉戏,以饴糖诱之,取其面向坟头第一朵。未得。

四、贪婪者的肝。此非草木,乃恶疾横死、心怀巨贪者之肝脏,需死后一个时辰内取出,以秘法浸制,色呈暗金,质若凝膏。未得。

看到这里,陆明远胃里一阵翻腾。这已完全超出了医道的范畴,是赤裸裸的邪术!

五、负心草。长于负心薄幸者坟前,叶狭长而边缘带齿,触之如割,叶面隐现人面哭相。采时需其负心对象之血一滴为引。未得。

六、妒妇根。植根于因妒而亡之妇人心口,色紫黑,形如盘蛇,味极苦。需连心取出,以银针定其形,忌见月光。未得。

七、……第七味没有名称,只有一行小字:配药师之精魄。注:七材之主,融汇诸怨,启方之钥。慎之!慎之!

陆明远的呼吸变得粗重。第七味,果然是“配药师”本身!苏半夏的猜测,这邪门的册子印证了!

他猛地将册子合上,胸口剧烈起伏。黑暗中,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不对。

他忽然想起纸人的话:“你是最后一位配药师。” “最后一位”……难道在之前,还有别人?祖父?父亲?他们是否也曾经是“配药师”?他们的死,是否就是因为这第七味?

还有,这册子上的“已得”、“未得”,是自动显现的吗?是谁在记录?难道这册子……是活的?

这个念头让他毛骨悚然。他再次看向那深褐色的封面,在昏暗光线里,那皮肤的纹理仿佛随着他的注视微微起伏。

他咬咬牙,重新翻开册子,快速向后翻。后面的内容更加混乱,夹杂着许多残缺的符咒图案、祭祀步骤,还有一些似癫似狂的呓语,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墨色也深浅不一,仿佛不同人在不同时期所写。

在接近末尾的某一页,他猛地停住。

那一页的笔迹,他认得。

是父亲的字迹!比平常更加狂乱、用力,几乎划破纸页:

“错了!全都错了!它要的不是药!是祭品!七味怨材是祭品,配药师也是祭品!它在养蛊,养一个‘方灵’!清源公(陆明远祖父)不是意外,是他发现了真相,他把自己献祭,以血脉为锁,才封了它二十年!锁要开了……它闻到明远的味道了……我不能……我必须……”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纸页下方有几道凌乱的血指痕,已经变成黑褐色。

陆明远如遭雷击,浑身冰冷。

祖父是自我献祭,以封印某个东西?父亲知晓真相,试图阻止?封印期是二十年?今年正好是第二十年!所以,“它”醒了,来找他这个血脉传人了?

“方灵”……纸人提到过“鬼方”,父亲这里提到“方灵”。难道这鬼方,真的炼成了某种有意识的“活物”?

就在他心神剧震之际,手中册子突然变得滚烫!

“啊!”陆明远低呼一声,差点将册子扔出去。

只见册子封皮上,那些细腻的纹理如同活了过来,缓缓蠕动,颜色也从深褐渐渐变得暗红。与此同时,书页无风自动,快速翻动,最后停在了记录“七味怨材”的那一页。

第二味“怨骨藤”后面,那“未得”二字,正在他眼前,一点一点地褪色、消失。

然后,新鲜的、暗红色的墨迹,如同有生命的血,从纸页纤维中渗出,重新汇聚成两个字:

已得。

“啪嗒。”

一声轻响,从外面堂屋传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板上。

陆明远霍然抬头,望向书房门外无边的黑暗。济世堂的堂屋,此刻寂静得可怕。

他放下烫手的人皮册子,抄起书案上的一把铜质镇尺,缓缓起身,走向门口。

书房外的堂屋,比里面更暗。只有大门缝隙透进一丝极其微弱的、街灯被浓雾过滤后的朦胧光晕。

他的目光扫过熟悉的百子柜、诊桌、铜人……最后,落在了地面中央。

那里,多了一小堆东西。

在昏暗中看不清具体,像是一截截灰白色的、扭曲的树枝,散落在地上。

陆明远的心脏狠狠一缩。他慢慢挪过去,借着那点微光,看清了。

那不是树枝。

是骨头。细小的人骨碎片,混杂着一些灰白色、干枯如筋络的藤状物。那些藤缠绕在碎骨上,仿佛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一股阴冷潮湿的土腥气和淡淡的腐臭味,弥漫开来。

怨骨藤。

第二味怨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药铺中央。

他想起册子上的记载:“缠乱葬岗无名白骨而生”。

也想起那刚刚变成“已得”的字迹。

这东西,是自动出现的?还是……被那个“它”,或者某个“人”,送来的?

陆明远蹲下身,忍着强烈的恶心和寒意,用镇尺拨弄了一下那堆骨藤。藤身极其脆弱,一碰就掉下灰白的粉末。但在几块较大的碎骨上,他隐约看到了一些刻痕。不是自然形成的,更像是……某种文字?

他凑近了些,眯起眼睛辨认。

那似乎是几个残缺的古体字,刻在腿骨上。笔画歪斜,像是临死前用指甲或碎石勉强刻下:

“…逃…不…掉…”

“…都…是…药…”

字迹到此中断,骨头断裂了。

陆明远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后退,直到背脊抵住冰冷的药柜。

“都……是……药……”

父亲手札里的“祭品”,骨头上的“都是药”,纸人说的“配药师”……

一个清晰的、令人绝望的链条在他脑海中浮现:有人,或者有某种存在,正在按照“鬼方”的要求,收集怨材。而他自己,不仅是收集者,更是名单上最后一味“药材”!

“砰砰砰!”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在死寂的深夜如同惊雷炸响!

陆明远浑身一颤,几乎跳起来,死死盯向大门。

这么晚了,会是谁?

“陆先生!陆明远!开门!快开门!” 门外传来焦急的喊声,是保和堂沈掌柜的声音,但失去了平日的从容,透着惊慌。

陆明远犹豫了一瞬,看了一眼地上那堆诡异的怨骨藤,还是快步走过去,拉开了门闩。

门刚开一道缝,沈怀仁便挤了进来,脸色煞白,满头冷汗,身上的绸衫都凌乱不堪。他一进来就反手死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眼神惊恐地四处乱瞟。

“沈掌柜?你这是……”

“陆先生!”沈怀仁打断他,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冰凉用力,“你……你今天是不是收到了什么东西?奇怪的药材?”

陆明远心头一震,面上勉强保持镇定:“沈掌柜何出此言?”

“别瞒我了!”沈怀仁压低声音,颤抖着,“我也收到了!就在刚才!一株……一株长在腐烂肝脏上的怪草!还滴着黑血!上面有字条,写着‘第四味:贪婪者的肝’!”

他恐惧地几乎语无伦次:“第四味!那是鬼方里的第四味怨材!它找上我了!它知道……知道我以前用次等药材充上等,抬价坑人……它说我是‘贪婪者’!它要我的肝!”

沈怀仁猛地掀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肚腹。在他的心口偏下的位置,皮肤上赫然浮现出一块暗金色的、拳头大小的瘀痕,形状不规则,边缘还在微微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游走!

“它……它在标记我!”沈怀仁哭丧着脸,“陆先生,你们陆家世代研究这个,你一定知道怎么办!救救我!我不想死!更不想死后肝被挖出来做成药材!”

陆明远看着沈怀仁肚皮上那诡异的印记,又想起自己抽屉里那株血当归,地上那堆怨骨藤,还有父亲手札里的警告……

鬼方的收集,已经开始了。而且,不单单是针对他一个人。

沈怀仁是第四个目标。

那么,第二、第三、第五、第六呢?是谁?在哪里?

而他自己这个“第七味”,又还剩多少时间?

“沈掌柜,”陆明远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收到的字条,除了药材名,还写了什么?”

沈怀仁愣了一下,回忆道:“就……就那句‘第四味:贪婪者的肝’……还有……对了,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看不太清,好像是……‘七得其四,寅时当归’。”

七得其四,寅时当归?

陆明远猛地看向桌上的座钟。时针指向子时三刻。

寅时,是凌晨三点到五点。

当归……是说他早上收到的那株“当归”(哭血参)?还是另有所指?或者……是让他“应当归去”某个地方?

“沈掌柜,”陆明远快速道,“那株怪草和字条,你可带来了?”

“带、带来了!”沈怀仁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紧紧包裹的小包,抖着手打开。

里面是一小团暗红色的、质地古怪如凝固油脂的东西,隐约能看出肝脏的轮廓,上面确实长着几茎细弱的、颜色惨绿的草叶。旁边是一张黄纸,写着沈怀仁所说的字句。

陆明远没有用手去碰。他目光死死盯在那“七得其四”上。

算上自己收到的“哭血参”(第一味),地上出现的“怨骨藤”(第二味),沈怀仁的“贪婪者的肝”(第四味)……

已经有三味了。

第三味“坟头花”,第五味“负心草”,第六味“妒妇根”……以及最重要的,第七味——他自己。

这些东西,或者这个“方灵”,要在寅时之前,凑齐四味?

它想干什么?

“陆先生,现在怎么办啊?”沈怀仁带着哭腔问。

陆明远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精于算计、此刻却吓得魂不附体的药铺掌柜,又想起苏半夏那句“可以来阴阳铺找我”。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沈掌柜,你今晚不能回家,也不能留在我这里。”他沉声道,“跟我去一个地方。或许……那里有暂时保命的法子。”

“去哪儿?”

陆明远望向门外浓得化不开的、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动的夜雾,吐出三个字:

“阴阳铺。”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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