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清河镇,雾成了主宰。
不是寻常的水汽,而是粘稠的、灰白中泛着青黑的絮状物,沉甸甸地压在屋檐街面。灯笼的光被吞噬成晕开的一小团,几步之外便人影模糊。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也闷闷的,像隔了几层棉被传来。
陆明远锁好济世堂的门,将钥匙揣进怀里。那包血当归、人皮手札,还有地上那堆怨骨藤,他都暂时顾不上了。沈怀仁紧紧跟在他身后半步,一只手死死攥着陆明远的衣袖,另一只手按着自己肚皮上那块越来越灼痛的暗金瘀痕,呼吸又急又浅,像离水的鱼。
“陆、陆先生……这雾不对劲……”沈怀仁牙齿打着颤,“我住了六十五年,没见过这样的雾……有股味儿……”
陆明远也闻到了。甜腻的草药香气比白日浓了数倍,几乎令人作呕,其中那股隐约的腥气也更加明显,仿佛雾气本身是从某个腐烂的巨大药罐里蒸腾出来的。
“少说话,跟紧。”陆明远低声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雾气深处,似乎总有幢幢黑影一闪而过,看不清是人形还是别的什么。秦寡妇的歌声早已歇了,整个镇子陷入一种死寂,只有他们自己踏在湿滑青石板上的脚步声,空洞地回响。
阴阳铺在镇西头,靠近药冢的方向,平日里就偏僻,此刻更显孤绝。铺子门脸不大,两扇黑漆木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盏白纸灯笼,里面的烛火在雾中摇曳,发出惨淡的光。灯笼上没写字,只画着一个简易的太极阴阳鱼图案,一半墨黑,一半留白。
陆明远抬手敲门。手指刚触到门板,门却“吱呀”一声,自己开了道缝。
门内一片漆黑,比外面更甚。那股甜腥的药味混杂着线香和纸灰的气息,扑面而来。
“苏姑娘?”陆明远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回头看了一眼面无人色的沈怀仁,心一横,推门走了进去。
铺内景象映入眼帘。左边是扎区,童男童女、金山银山、纸马纸轿,层层叠叠,在昏暗中勾勒出诡异静谧的轮廓。右边是药材区,百子柜比济世堂的更加老旧,不少抽屉半开,露出里面干枯的草药。最里面是柜台,柜台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如豆,勉强照亮柜台后坐着的人影。
是苏半夏。她穿着一身素白衫子,长发未束,披散在肩头。她没看进来的两人,而是低头专注地看着柜台上一碗清水。碗是普通的白瓷碗,水是清水,但水面之上,悬空漂浮着三片薄薄的、裁剪成人形的黄纸。纸人无面,却在缓缓旋转。
“关门。”苏半夏头也不抬地说,声音平静无波。
陆明远反手关上门,将街上的雾气和那隐约的不安暂时隔绝在外。沈怀仁一进门就软软地靠在门板上,捂着肚子**。
“你迟了。”苏半夏这才抬眼,目光先掠过陆明远,然后落在沈怀仁身上,尤其是他捂着的肚子,眼神微微一凝,“也带了不该带的东西来。”
“苏姑娘,沈掌柜他……”
“他被标记了。”苏半夏打断他,站起身,绕过柜台走过来。她脚步很轻,几乎无声。“第四味,贪婪者的肝。印记已显,寅时之前,若找不到替代品或破解法,他的肝就会‘熟’,成为一味合格的怨材。”
“替代品?破解法?”沈怀仁如同抓到救命稻草,扑过来想抓苏半夏的手,却被她轻易避开。
“别碰我。”苏半夏语气冷淡,“你身上怨气浊重,碰了脏手。”她转向陆明远,“你收到了第二味?”
陆明远点头:“怨骨藤,突然出现在我铺子里。还有,我看了祖父的手札……”他简要说了人皮册子的内容,自动变化的字迹,以及父亲留下的警告。
苏半夏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听到“方灵”和“二十年封印”时,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果然如此。”她走回柜台,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陶罐,打开,用手指蘸了些里面暗绿色的膏体,示意沈怀仁:“衣服掀开。”
沈怀仁忙不迭扯开衣襟,露出那块暗金瘀痕。就这么一会儿工夫,那瘀痕似乎扩大了些,颜色也更暗,皮肤下的蠕动感更加明显,仿佛有什么活物即将破皮而出。
苏半夏将膏体涂抹在瘀痕边缘。膏体触肤冰凉,带着强烈的薄荷与艾草混合气味。瘀痕的蠕动停滞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甚至更剧烈了些,边缘处开始渗出细密的、暗金色的汗珠,散发出腐烂内脏般的甜臭。
“暂时压不住。”苏半夏收回手,皱眉,“怨气太深,印记已成。寅时,是阴气最盛、阳气初萌的交接时刻,也是这类邪术最容易完成‘采收’的时辰。‘七得其四,寅时当归’……当归,归位。意思可能是,在寅时之前,若凑齐四味怨材,某种‘仪式’就会启动,或者‘方灵’会恢复部分力量,甚至……定位到所有‘药材’的所在。”
她看向陆明远:“你那里三味,沈掌柜这里算半味——肝未离体,还不算完全‘得’。加起来,勉强三味半。还差半味,就到‘四’了。”
“第三味‘坟头花’呢?”陆明远问,“会不会已经……”
他话音未落,铺子后堂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脆响,像是什么瓷器掉在地上碎了。
三人同时一凛。
苏半夏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她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示意噤声,然后无声地走向通往后堂的门帘。陆明远捡起柜台上一把裁纸用的铜尺,跟了上去。沈怀仁想跟,腿却发软,只能紧紧贴在门边,惊恐地望着他们。
苏半夏轻轻掀开门帘一角,朝里望去。
后堂是苏半夏的起居之处兼药材处理间,此刻没有点灯,一片漆黑。但借着前堂透进的微弱光线,能看到地上靠近后门门槛处,散落着一些白色的碎片,像是一个小花盆摔碎了。
而在那些碎片中央,有一小捧土。
土是坟头特有的那种暗黑色,潮湿板结。土中,赫然立着一株植物。
植株不过三寸高,茎秆纤细,顶着两朵惨白惨白的小花。花瓣单薄,近乎透明,花蕊却是浓郁的黑色。一股甜腻到令人头晕的香气,正从那小花上幽幽散发出来,迅速弥漫开来。
坟头花。
第三味怨材。
它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阴阳铺的后堂,出现在了“守墓人”的家里。
苏半夏的脸色第一次变了,变得异常难看。“它……在挑衅。”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也在证明,它无所不在,无处不可达。”
陆明远看着那株在昏暗中仿佛自行散发微光的白花,心脏沉到了谷底。三味半了。只差沈怀仁肚子里那“半味”彻底成熟,就凑齐四味了。
“现在怎么办?”他问苏半夏。
苏半夏放下门帘,退回柜台后,快速从抽屉里翻找着东西。“寅时之前,必须阻止它凑齐四味,至少也要干扰‘当归’的仪式。否则,一旦让它借四味怨材之力‘归位’或增强,后面三味的收集会更快,更无法阻挡,包括你。”她看了陆明远一眼。
“怎么阻止?”
苏半夏拿出几样东西:一叠裁剪好的黄纸人,一小瓶朱砂,一支秃了毛的旧笔,还有三根长短不一的银针。“鬼方依赖怨气和特定的‘死法’共鸣。要干扰,要么净化怨气,要么……混淆‘死法’。”她顿了顿,“沈掌柜的‘贪婪’,是活人的罪,怨气来自他自身,也来自被他坑害之人的积怨。净化的难度太大,时间不够。混淆,或许可行。”
“怎么混淆?”
“让他‘死’一次。”苏半夏语出惊人。
沈怀仁吓得差点瘫倒:“什、什么?!”
“不是真死。”苏半夏快速解释,“是用纸人替身,暂时将‘贪婪者’的印记和怨气转移过去,骗过‘方灵’的感应。但替身脆弱,必须在寅时之前完成,并且需要一处‘它’暂时难以窥探的地方施术。”
“哪里?”
苏半夏抬头,目光穿过紧闭的门窗,望向镇外浓雾最深沉的方位:“药冢边缘,秦寡妇的草屋。”
“去那儿?!”沈怀仁尖叫,“那不是送死吗?药冢边上!还有那个疯婆子!”
“正因为是药冢边缘,怨气杂乱汹涌,‘方灵’自身的感应也会受到干扰,如同在激流中难辨一尾特定的鱼。秦寡妇……”苏半夏眼神有些复杂,“她不是真疯。她儿子十年前在药冢失踪,她夜夜对着荒山唱歌,不是哭诉,是在用某种古老的调子……安抚山里的东西,或者说,警告外面的人。她那里,或许是此刻镇上最‘安全’的地方之一,至少对那些东西而言,她的草屋是‘标记’过的,不宜轻易侵扰。”
她看向陆明远:“你敢不敢去?”
陆明远想起父亲手札,想起祖父的牺牲,想起自己身上那逃不掉的“第七味”。他重重点头:“去。”
“好。”苏半夏将东西打包进一个布褡裢,又取出一小包药粉递给陆明远,“这是‘避秽散’,含在舌下,可暂时抵御寻常药魅的迷惑和怨气侵体。时效不长,最多一个时辰。”她自己也含了一些,又看向沈怀仁:“你,要想活命,就照我说的做,一步不能错。否则,寅时一到,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那颗即将被摘走的‘贪肝’。”
沈怀仁面如死灰,只能拼命点头。
三人准备妥当。苏半夏吹熄了柜台油灯,只提着那盏画着阴阳鱼的白纸灯笼。推开铺门,外面雾气似乎更浓了,灯笼的光只能照亮脚下三尺之地。
他们走入浓雾,朝着镇西药冢方向行去。
街道空无一人,门窗紧闭,仿佛整个镇子都在沉睡,或者……在恐惧中屏息。雾气中那股甜腥味浓得化不开,吸入肺里,有种粘腻的窒息感。两侧房屋的轮廓在雾中扭曲变形,偶尔有极其轻微的窸窣声从屋顶或巷子深处传来,像是有许多东西在雾气中窺视、尾随。
陆明远握着铜尺的手心全是汗。苏半夏走在前头,灯笼提得很稳,脚步不疾不徐,仿佛对这条夜路极为熟悉。沈怀仁夹在中间,几乎是被陆明远拖着走,嘴里无意识地发出压抑的“哎呦”声。
越往西走,房屋越稀疏,道路越崎岖,雾气也越发诡异。不再是均匀的灰白,而是开始出现丝丝缕缕的暗色,像是掺进了未燃尽的纸灰。温度明显降低,阴寒之气透过衣衫,直往骨头缝里钻。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雾气中,隐约出现一点微弱的光。
不是灯笼,更像是油灯,从一扇低矮窗户透出。
同时,那熟悉的、凄婉的童谣歌声,也飘了过来,比在镇上听到时清晰得多:
“月光光,照坟岗,岗上花开白苍苍……”
“采花人,莫心慌,花下儿郎盼娘尝……”
“七味苦,七味凉,凑成一碗孟婆汤……”
“饮下汤,忘爹娘,魂归药冢做柴秧……”
歌声反复吟唱,调子古老怪异,在浓雾荒郊中回荡,令人头皮发麻。
秦寡妇的草屋到了。
那是两间歪斜的土坯房,围着一圈几乎要倒塌的篱笆。唯一完好的那扇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一个瘦削佝偻的身影,映在窗纸上,随着歌声轻轻摇晃。
苏半夏在篱笆门外停下,没有立刻进去,而是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同样古怪、但更为低沉的调子,接唱了一句:
“柴秧烧尽灰飞扬,灰中有籽待春光……”
屋内的歌声戛然而止。
几息之后,一个嘶哑苍老的女声从屋里传来,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门外……是苏家的丫头?”
“秦阿婆,是我,半夏。”苏半夏应道,“带了两个人,求阿婆借个地方,避避寅时的‘当归’。”
屋内沉默了片刻。然后,那扇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一只枯瘦如鸡爪、指甲缝里满是泥土的手,伸出门外,招了招。
“进来吧……”秦寡妇的声音飘出来,“趁那东西……还没闻着味全找过来……”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