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珩宫迎来了一道旨意。
新任大总管来财手捧明黄卷轴,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踏入这清冷得有些过分的宫殿,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殿内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御妃御氏,出身丞相之家,性行温良,克娴内则……特赐妃号——德妃。钦此。”
“德妃”二字落下,殿内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贤德?这封号用在以羞辱方式入宫的男妃身上,无异于辛辣的讽刺。
御容珩跪在地上,他垂首,声音平稳无波:“臣妾……接旨。谢陛下隆恩。”
来财将圣旨递到他手中,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微微倾身,补充道:“还有,陛下口谕:德妃娘娘既然素喜清静,不喜人多喧闹,那珩宫便不必留太多侍从扰了娘娘安宁。一应多余宫人,即刻撤出。”
这是要将本就冷清的珩宫,彻底变成一座孤岛。
“……臣妾,领旨。谢陛下体恤。”御容珩依旧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来财这才带着人躬身退去。
脚步声渐远,殿内恢复了死寂,甚至比之前更空了——原本留下的几个粗使宫人也默默行礼后退出,偌大的宫殿,转眼间只剩下御容珩与他带来的侍从。
莲木待人都走光了,才急急上前,眼圈都红了:“公子!这……这简直欺人太甚!封号是羞辱,如今连伺候的人都要撤走,这是要把您往绝路上逼吗?要不要……要不要传信给丞相大人?”
御容珩缓缓站起身,看着手中那卷冰冷的圣旨,上面的字句刺眼。
他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先不必。父亲那边,我自会寻机联络。方才那位来财公公,可是新上任的大总管?”
“是,听说就是前不久,陛下亲自提拔的。原先把持内宫多年的黄公公,被陛下下令处死了,尸体抬出去的时候……听说都没人形了。”
莲木声音发颤,压得更低,“还有,昨晚西边角门又抬出去几具宫人的尸首,都说……是触怒了陛下,被活活虐杀至死的……”
君玄:碰上几个撞在枪口上的叛徒眼线,可不杀了,留着过年吗。
御容珩脸色骤然一白,指尖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虐杀宫人……那暴君果然名不虚传,视人命如草芥。
回想起昨夜那近在咫尺的冰冷眼眸和毫不留情的掌掴,一股后怕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幸好……幸好他保住了清白,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接下来的几日,御容珩过得胆战心惊。
好在,君玄似乎真的将他遗忘了。
除了日常用度被克扣得越发厉害,饮食简陋,炭火不足,日子清苦难熬外,那人再未踏足珩宫半步。
看来,上次自己那豁出去的一巴掌和顶撞,是真的触怒了龙颜,但也因此,换得了暂时的“安宁”。
御容珩倚在冰冷的窗边,望着宫墙上方四角的天空,缓缓吐出一口郁结已久的寒气。
暴君不来,总归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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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君玄确实“顺利”走过了强制婚典这个情节点。系统判定“羞辱丞相府”、“冷落御容珩”等关键要素超额完成,奖励了少许权限点数。
下一个重要情节节点尚有时日,他本想清闲几日,奈何那份猩红的“死亡名单”催促不停。
近日宫内风声鹤唳,时不时便有宫人“触怒圣颜”而被“处置”的消息传出。君玄提着剑,在系统规划的“安全区域”内,按图索骥。
“这名单上怎么还有这么多宫女太监?原主之前怎么不清算?”
又一次解决掉一个眼神阴鸷的老嬷嬷后,君玄在意识里询问小柒。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这些都是‘仇恨值’相对较低、或者威胁性较小的目标,排序靠后。可能……原主觉得他们不那么‘值得’立刻处理吧。”
小柒解释道,随即调出相关资料,“宿主你看,这个克扣份例的管事太监,曾在寒冬腊月断了原主和照顾他的小太监所有炭火棉衣,两人差点冻毙;那个诬陷他打碎花瓶的宫女,害得原主在雪地里跪了三天三夜,高烧险些丧命;还有这个……”
君玄默默梳理着原主那些破碎灰暗的记忆碎片。
寒冷、饥饿、鞭打、污蔑、孤立……那个孩子像野草一样在宫廷最肮脏的角落里挣扎求生,每一次濒死,都伴随着这些人的落井下石或直接加害。
支撑他活下来的,除了那个太监微弱的庇护,或许就是内心深处这日积月累、终将焚尽一切的复仇火焰。
“……只能说,原主以前,是真的惨。”
君玄最终低声评价,语气复杂。
清理完名单上又一个小目标时,动作稍大了些,温热的血液溅了几滴在他的玄色袖摆和手背上。他正皱眉看着那抹刺目的红,殿外传来通报:
“陛下,德妃娘娘求见。”
御容珩踏入殿门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年轻的帝王手持一柄犹带血痕的长剑,立于殿中,脚下砖色泽深暗,似被液体浸润,空气里弥漫着铁锈般的腥气。
而两名沉默的黑甲侍卫,正抬着一具宫人尸体从旁侧退出,那尸体面目扭曲,双眼圆睁,死状可怖。
御容珩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宣。”
君玄的声音传来,听不出情绪。
他强忍着翻腾的胃液和恐惧,迈步上前,视线不敢再乱瞟,只将手中提着的食盒恭敬举起:“陛下,臣妾……亲手做了些梅花糕,特来献给陛下。”
“你觉得朕现在,有胃口品尝糕点?”君玄将染血的剑刃随手搁在架上,拿起一方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背,“说你的目的。”
御容珩指尖微颤,低声道:“陛下明鉴。臣妾……听闻一月后宫中将举行春猎盛宴,臣妾……甚是思念家人。恳请陛下恩准,容臣妾随驾前往,与家人……一见。”
丞相府递了数次求见的帖子,皆石沉大海,他只能出此下策,当面恳求。
君玄擦拭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苍白却竭力维持镇定的脸上。“爱妃倒是……胆子不小。”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是讽,“准了。”
“谢陛下隆恩!”御容珩立刻行礼,不敢再多留一刻,“那臣妾……先行告退。”
“退下吧。”
“是。”
直到走出那令人窒息的大殿很远,御容珩才扶住宫墙,微微喘息,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方才殿内那浓重的血腥气、帝王持剑的冷漠身影、还有那具被抬出的狰狞尸体……不断在眼前闪现。
传言陛下近来愈发暴戾无常,虐杀宫人如家常便饭,今日亲眼目睹,方知“恐怖如斯”四字如何书写。
他闭了闭眼,脸色依旧白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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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玄让人将殿内仔细清理干净,自己更是沐浴更衣,将那身沾染了血迹的衣物换下。
“哎,我也不想杀人啊。”他在热汽氤氲的浴池中叹气,“奈何系统不做统,非要逼我走流程。”
收拾清爽后,他回到殿内,瞥见御案上御容珩留下的那个食盒。犹豫一下,还是打开了。
里面整齐码放着几块糕点,做成精致的梅花形状,色泽淡雅,隐隐透出清甜香气。
他拈起一块放入口中。
酥软适中,梅花清香恰到好处地融入糕体,甜而不腻,竟比御膳房精心制作的点心更多一分雅致风味。
“手艺真好。”
君玄挑眉,又吃了一块。不知不觉,几块梅花糕悉数落肚。
就着清茶,翻看话本,倒是偷得半日闲适。
然而翌日一早,来财便来禀报:德妃娘娘病了。
说是昨夜忽然起了高热,来势汹汹,至今未退,人还昏沉着。
君玄诧异:朕也没把他怎么样啊?这就病了?
昨日看着虽然吓得不轻,也不至于就此病倒吧?
太医诊断后回禀:确是急症,惊吓过度,心神不宁,外加可能之前思虑过重、体虚受了风寒,几重夹击,故而病势沉重,晨间服了一次药,略有好转,但人仍未清醒。
君玄暗自摇头:这体质,未免也太弱了些。
虽如此想,本着几分“毕竟吃了人家糕点”以及观察情节人物的心态,傍晚时分,他还是去了珩宫。
宫殿依旧空旷冷清,药味弥漫。
走进内室,只见御容珩独自躺在床榻上,面色潮红褪去后是虚弱的苍白,眉头紧蹙,即使在昏睡中似乎也不得安宁。
床畔竟无一人伺候。
“人呢?”君玄皱眉。
来财连忙回道:“回陛下,德妃娘娘身边的人此刻应是去煎药了。早间娘娘醒过片刻,服了药,便又睡下了。”
君玄挥挥手,来财识趣地躬身退到殿外守候。
他走近床榻,垂眸打量。
病中的御容珩褪去了清醒时的清冷与尖锐,显出一种罕见的脆弱。
长睫如羽,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因为不适而微微翕动。
唇色淡白,几缕乌黑发丝被汗濡湿,贴在额角与颈侧。
这张脸,若生为女子,怕是倾国之色。
正看着,忽然,一只滚烫的手从锦被中伸出,准确无误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君玄一怔。
“姐姐……别走……”
御容珩并未醒来,只是无意识地呢喃,声音沙哑微弱,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甚至将那只抓住的手拉近,贴在自己发烫的脸颊上,眷恋地蹭了蹭,“阿珩很乖的……不会再给姐姐惹祸了……姐姐别去好不好……”
君玄试图抽回手,却被攥得更紧。
他内心无奈:果然,看一眼就够了,非要凑近……现在可好。
“姐姐,都是阿珩的错……”昏睡中的人眉头蹙得更紧,仿佛陷入了极不安的梦魇,“姐姐别走……”
挣了两下都没能挣脱,反而引得御容珩更加不安地呓语。
君玄只好放弃,认命地半坐在脚踏上,任由自己的手被当做“姐姐”的慰藉,禁锢在那片滚烫的温度里。
吃了人家的糕点,果然是要还的。
这报应,来得真快。
“姐姐……”御容珩的呼吸渐渐平缓一些,但依旧紧紧抓着那只手,仿佛那是溺水之人唯一的浮木。
君玄打算另辟蹊径。
君玄用另一只自由的手,指腹极轻地抚过御容珩紧蹙的眉心,试图将那褶皱抚平,同时压低声音,轻声哄道:“……姐姐不走。”
这简单的话语似乎起了奇效。
御容珩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抓住他的力道也松懈了些。
但紧接着,一滴滚烫的液体猝不及防地落在君玄的手背上。
他愣住了。
御容珩……哭了。
即使在昏睡中,泪水依然顺着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这个“姐姐”,对御容珩而言,恐怕是极为重要、甚至可能是他内心深处最柔软脆弱的寄托吧。
君玄看着那滴泪痕,心中了然。
重要个鬼啊!他又不是那个“姐姐”!他的手!
好在,或许是得到了“姐姐”的承诺,御容珩终于彻底陷入沉睡,呼吸变得绵长均匀,抓着他的手也终于松开了。
君玄如蒙大赦,立刻抽回早已有些发麻的手,站起身,毫不犹豫地转身快步走出内室,招呼来财:“回宫!”
那背影,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宿主,你走这么快干什么?”小柒好奇地问。
“呵呵,”君玄在銮驾上活动着手腕,没好气地回应,“我可不想等他醒过来,发现抓着的‘姐姐’是我这个暴君。到时候,他怕不是恨不得杀了我,或者直接吓死过去。”
无论是哪种结果,想想都麻烦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