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期中盛大煊赫的皇家婚典并未举行。
宫墙内外,不见半点喜庆的红绸与喧闹的仪仗,唯有惯常的肃穆与沉静,仿佛今日与任何一个寻常日子并无不同,甚至比往日更多了几分刻意营造的冷清。
御容珩便是在这一片近乎漠然的沉寂中,乘着缀满丞相府徽记的华丽车轿,踏入了宫门。
送嫁的队伍绵长,陪嫁的箱笼丰厚沉重,几乎堵塞了宫门前的御道,无声诉说着丞相对这个二公子无与伦比的宠爱与不舍。
然而,这宫墙之内,迎接他的并非皇家应有的礼节与排场。
宫门处,轿辇被拦下。宫规森严,轿马不得入内。
随侍的贴身小厮莲木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自家公子扶下轿来。
御容珩身着繁复华美的正红喜服,头戴绣着金线的盖头,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红色光影,只能任由侍从莲木搀扶指引。
前来接引的,并非宫中礼官或内侍,而是黑甲军统领黑介,以及他身后一队沉默如铁、甲胄森然的黑甲侍卫。
他们矗立在那里,面无表情,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不像是迎接新妃入宫,倒更像是押解重犯入狱。
御容珩看不见,却能感觉到气氛的凝滞。他由莲木搀扶着,正欲朝那巍峨的正门走去,黑介冰冷的声音却拦住了去路:
“御妃娘娘,陛下有旨,请走此门。”
他微微侧身,示意的是旁边一扇低矮许多的偏门——那是平日里宫人、杂役以及运送物资进出所用的通道。
“公子!”莲木气得声音发抖,脸都涨红了。他们丞相府的公子,何曾受过这等折辱?竟连正门都不得入,要走这偏门!
盖头之下,御容珩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这已不仅是轻视,这是将整个丞相府的颜面,毫不留情地掷于尘土,再狠狠踩上几脚。
“请御妃娘娘入宫。”黑介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重复着命令,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
御容珩抓着莲木手臂的手指猛然收紧,骨节泛白。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那个字:“……走。”
抗旨不遵,是死罪。
此刻的屈辱,他只能生生咽下。
一路沉默。
黑甲侍卫如同押送般,将他们主仆二人送至一座名为“珩宫”的殿宇。
这名字倒是与他相关,只是宫殿内部,除了几处敷衍般悬挂的褪色红绸,再无半分新婚的喜庆。
“公子,他们欺人太甚了!”待黑甲军退去,莲木环顾这清冷得骇人的宫殿,又想起被宫人径直抬走、不知去向的丰厚嫁妆,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这哪里是宫殿,简直是冷宫!咱们带来的东西也……”
“慎言!”御容珩自己心绪亦是翻腾,却强自压下,低声斥道,“此处是皇宫,非比家中。一言一行,皆在他人耳目之下。”
他独自坐在床榻边,头上的盖头未曾自行取下,这是规矩,也是他此刻唯一能维持的、脆弱的体面。
直到暮色四合,才有面无表情的宫人送来简单的饭食,并告知:陛下晚间会驾临。
夜色渐深,宫灯次第亮起,映得珩宫愈发孤清。
御容珩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脊背挺直,却无人知晓盖头之下,他紧抿的唇。
终于,宫门外传来通传声,接着是沉稳的脚步声。
君玄来了。
他踏入殿内时,一身玄黑常服,与这满殿敷衍的红色格格不入,更与他本该穿着的吉服迥异。
“参见陛下。”
宫人们跪倒一片,又在他的挥手间如潮水般退去,殿门轻轻合拢,将内外隔绝。
君玄踱步至床榻前,目光在那抹红色身影上停留片刻,随即拿起一旁托盘上的金秤杆,手腕微动,挑落了那方红绸盖头。
光亮骤然涌入视线。
君玄已然看清——确实是极出色的容貌。
不同于女子的柔媚,是一种清冷疏离、宛如霜雪覆梅的美。
眉眼狭长,眼尾天然微挑,明明是不染尘埃的韵味,偏又自带一丝难以言喻的风致。
“容珩,见过陛下。”御容珩的声音平稳,却带着刻意拉远的距离,“只是……臣近日不幸染了风寒,身子不适,恐不能侍奉陛下左右,还请陛下恕罪。”
他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姿态恭顺,理由也无可指摘。
殿内一片寂静,唯有烛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和自己的呼吸,清晰可闻。
御容珩袖中的手悄然收紧,攥住了喜服光滑的布料,掌心微湿。
他在等待帝王的反应……
“有点意思。”
半晌,君玄的声音才响起,听不出喜怒。
随即,冰凉的指尖捏住了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
这一次,御容珩避无可避地对上了那双眼睛。
面具后的眼眸幽深如寒潭,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传言那人还是皇子的时候因为殿前失仪被碎片划伤了脸,自那以后一直面具示人,哪怕登上帝位,也无人再见过其真容。
那里面没有丝毫温情或欲念,只有一种纯粹的、审视般的侵略性,以及属于上位者的、沉重的威压。
御容珩感到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了。
“臣……身体确有不适,请陛下……”他试图再次解释,声音却不受控制地低了下去。
“臣?”君玄打断他,指尖微微用力,语气带着嘲讽,“如今的你,不过是朕后宫一介妾侍。即便是丞相血脉,入了这宫墙,便只是朕的妃嫔。这里,是朕的后宫,不是你能摆丞相公子架子的相府。”
那话语中的轻蔑与践踏,让御容珩眼中的平静终于被击碎,怒意如星火燎原,迅速染红了他的眼尾。
君玄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手腕一甩,将人狠狠掼倒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床榻上。
不等御容珩反应过来,那玄黑的身影已然欺身而上,带着不容抗拒的重量与压迫感,将他牢牢禁锢在方寸之间。
“陛下!”御容珩惊呼,挣扎起来。
他可以忍受折辱,可以忍受冷落,但唯独此事,决不可失守!
委身于这样一个暴君,失去清白,那等于将他过往所有的骄傲与风骨彻底碾碎。
这比杀了他,更难以承受。
眼看君玄的手漫不经心地探向他的腰间,御容珩瞳孔骤缩,强烈的恐惧与愤怒冲垮了理智,他脱口喊道:“陛下!我乃当朝丞相之子!你若真敢动我,就不怕与整个相府为敌吗?!”
这已是近乎威胁的言语。
“相府?”君玄的动作顿了一下,面具下的声音却更冷,带着睥睨天下的漠然,“朕是君,他是臣。你们的生死荣辱,不过在朕一念之间。”
“咔哒”一声轻响,腰间玉带被解开。
(君玄内心:这人怎么还不动手?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他可没真想睡人!)
“朕看这冠绝京城的丞相二公子,”君玄俯身,气息近在咫尺,言语极尽羞辱,“姿容的确不俗,是个难得的美人。只是不知……在这床笫之间,是否也如传闻中那般,才情无双?”
“你——!”极致的羞辱与恐惧终于冲破了御容珩所有的克制。
怒血上涌,他不管不顾地挥出手,朝着那张近在咫尺的银面具狠狠扇去。
君玄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总算来了”的神色,反应极快地偏头躲过,同时精准地扣住了御容珩的手腕。
“丞相家的,好大的胆子!”
他厉声喝道,帝王之威骤然爆发。
“暴君!”御容珩已然豁出去了,双目赤红,嘶声道,“你今日若敢辱我,我御容珩、我御氏满门,与你誓不死休!”
空气仿佛凝固了。
君玄盯着他,半晌,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啧……”
下一秒,清脆的掌掴声响起。
御容珩偏过头,脸颊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君玄。
他竟然……真的敢打他?
“真是败坏兴致。”
君玄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慢条斯理地扯过床榻边一方丝帕,仔细擦拭着刚才打人的那只手。
然后将那帕子随手一丢,恰好落在御容珩身上。
他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床上狼狈不堪的人,声音比殿外的夜风更冷:“不过区区丞相之子,也敢对朕动手。若再有下次……”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棱,“朕就杀了你,将尸身挂在丞相府门前。让你那好父亲看清楚,他是不是真的想造反。”
御容珩浑身一颤,对上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眸,只觉得寒意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他毫不怀疑,这个疯子一样的暴君,真的做得出来。
君玄不再看他,拂袖转身,玄衣划过一道冷硬的弧度,径自离开了珩宫。
殿门开合,带进一阵夜风,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许久,御容珩才从那巨大的惊恐与屈辱中缓过一丝神来。
他发现自己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方才那一刻,他离死亡,离更可怕的境地,只有一线之隔。
他太不稳重了,竟然口出那般狂言……差一点,就真的万劫不复。
莲木一直胆战心惊地守在殿外,直到人走远,才敢小心翼翼推门进来。
一进去,便看见自家公子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床沿,发丝微乱,喜服凌散,而脸上那清晰的掌印,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惊心。
“公子,您……”莲木的声音哽咽了。
“扶我起来。”御容珩开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里像是堵着砂石。
莲木连忙上前搀扶,触手一片冰凉。他抬头,借着跳跃的烛光,看见自家公子脸上未干的泪痕。
“公子,您哭了……”
御容珩茫然地抬手,指尖触到一片湿冷。
是啊,他哭了。
在极致的恐惧、愤怒与屈辱褪去之后,是无边无际的悲凉与绝望。
这里,是的深宫,不是能庇护他的相府了。
那个喜怒无常、残暴冷酷的帝王,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冰山,沉沉压在他的头顶,不知何时就会彻底崩塌,将他碾碎。
他要怎么活下去?
他不再是那个才华横溢、风光无限的丞相府二公子御容珩了。
他只是暴君后宫中,一个连名分都透着羞辱的“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