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后,皇帝似乎一改前几日勤勉(至少表面如此)批阅奏章的常态,在早朝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尽数扫落在地。
墨迹未干的卷轴滚了满殿,无人敢拾。
“从今往后,若无军国要务、天灾人祸,这等废话连篇、歌功颂德的玩意儿,少往朕面前送!”
年轻的帝王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寒意,“再让朕看见这些虚词,朕就让他去边关,对着西戎人慢慢写!”
朝堂鸦雀无声。
官员们噤若寒蝉,心中却各有盘算——陛下这“疯病”,怕是又犯了。
毕竟,之前也不是没有过更出格的举动。
此刻,引发朝堂震荡的“暴君”本人,正优哉游哉地躺在御花园一处临水的凉亭里。身下是铺了厚厚锦垫的摇椅,手边小几上摆着冰镇过的瓜果和剥好皮、晶莹剔透的葡萄。
一根钓竿随意架在亭栏外,鱼线没入碧绿的池水,漾开浅浅的涟漪。
侍立在侧的宫人,包括新任大总管来财,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陛下早上才发过雷霆之怒,此刻看似闲适,谁知道会不会下一刻就突然暴起?在这位主子身边伺候,脑袋从来都是别在裤腰带上的。
君玄却全然不觉(或不在意)周围的紧张气氛。他眯着眼,享受着春日午后暖而不燥的阳光,不时拈起一颗葡萄放入口中。
凉亭临水,清风拂面,远处假山叠翠,近处游鱼偶现……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那些奏折……他想起就头疼。
满篇废话,言之无物,偏偏还得一一朱批“已阅”或“知道了”。难怪原主对官员从无好脸色,这简直是变相的、高强度的精神折磨。
“陛下,”来财公公躬身上前,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那一池看似平静的春水,“礼部几位大人求见,说是……禀报明日婚典的筹备事宜。”
君玄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
来财会意,退后几步,朝远处候着的人做了个手势。
不多时,几位身着礼部官服的官员便躬身趋步而来,在凉亭外石阶下齐齐跪倒:“臣等参见陛下。”
君玄没叫起。
他依旧望着水面,仿佛那鱼漂的细微颤动比眼前几位朝廷大员更重要。
直到气氛凝滞得几乎要结冰,他才慢悠悠开口,声音带着午后的慵懒,却无端透着一股压力:
“朕的大婚之事,你们……打算如何办啊?”
礼部尚书捧着早已备好的烫金礼单与流程册子,额头已见了汗,闻言连忙双手高举过顶:“回禀陛下,御公子乃丞相嫡子,身份尊贵,又蒙陛下钦点为第一位妃嫔,此乃天家盛事。
臣等愚见,自当隆重操办,以彰天恩,以显陛下对丞相府的荣宠。流程章程俱已拟好,恭请陛下御览。”
君玄这才略略侧首,来财上前接过那厚厚的册子,呈到他手边。
他随意翻了两页。
好家伙,这排场,这规格,哪里是纳妃,分明是迎娶皇后的架势。
其中许多逾越规制、极尽奢华的条目旁,还用小字标注着“丞相府提请增补”。
看来那位爱子心切的丞相大人,是打定了主意,即便儿子入宫为“妃”,也要将这面子撑到极致。
记忆碎片浮现。
这位御容珩,丞相最宠爱、也最有才名的二公子,素有“京城第一公子”美誉,才冠士林,风姿卓绝。
原主在某次宫宴上惊鸿一瞥,便起了心思。此番纳妃,一为羞辱屡屡顶撞自己的丞相,二来,也确实觊觎那惊世美貌。
按原情节,大婚当晚,原主欲行不轨,却遭激烈反抗,甚至挨了一记耳光。
顾忌丞相权势,原主未能得逞,恼羞成怒之下,便将御容珩彻底冷落,在宫中百般苛待,克扣用度,折辱打压……这也成了本就对君氏不满的丞相府,最终决心加入造反行列的重要导火索。
“呵,”君玄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合上册子,随手往地上一掷,正落在礼部尚书脚前,“朕看,是丞相好大的胆子!朕的婚典,何时轮到他来指手画脚,拟定规制了?”
“陛下息怒!”几位礼部官员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以头触地。
“那……那依陛下圣意,该当如何?”礼部尚书的声音都在发颤。
君玄重新将目光投向池塘,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讨论天气:“御容珩,不过一介妃嫔。即便是丞相之子,入了宫,便是妾侍。妾侍之礼,岂能僭越?懂?”
礼部尚书愣了愣,连声道:“臣明白了!臣明白了!一切按宫中嫔妃常例办理,绝不敢有半分逾越!”
“退下吧。”君玄挥了挥手,像是驱赶恼人的蝇虫,“把朕的鱼都吓跑了。”
“臣等告退!”礼部众人如蒙大赦,擦着冷汗,躬身疾步退走。
“宿主,”小柒的声音带着点疑惑在脑海中响起,“这个情节点的关键是要与御容珩完成‘成婚’这个事件。你这样做,简化仪式,会不会影响情节判定?”
“关键点难道不是‘冷落’、‘践踏’、‘羞辱’吗?”君玄在意识里反问,依旧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盛大的婚典算什么冷落?我直接把他‘妃嫔’的身份钉死,用最低的规制迎他入宫,这才是把丞相府的脸面扔在地上踩。他们敢抗旨不送人进来吗?不敢。
所以,‘成婚’事件依然会发生,但羞辱的效果,是不是加倍了?”
小柒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快速演算:“……逻辑通过。情节关键点‘羞辱丞相府’、‘冷落御容珩’达成度预计提升。宿主大大,还是你厉害。”
君玄在心中默默翻了个白眼。
厉害什么?
他昨晚趁着月色(以及系统提供的短暂隐身权限),偷偷去内库和户部存放账册的地方转了一圈。
结果触目惊心——国库空虚,账面亏空巨大,所谓的珍宝库房里,堆的多是些华而不实、带有皇家印记根本无法变卖的“御赐之物”。
他这个人,平生没什么太大爱好,唯对“财”之一字有些执念。
谁曾想,当上了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结果还是个穷得叮当响的“债主”?
感觉上辈子是给老板当牛做马,这辈子,简直是给这群蛀虫一样的大臣、给这个千疮百孔的王朝当牛做马。
真是……想想都憋屈。
他看着池塘里终于敢靠近鱼钩的几尾锦鲤,叹了口气。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