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比沈芊想象中还要小。
四尺见方,三面石墙,一面木栅。地面铺着潮湿的稻草,角落里放着一个散发着恶臭的木桶。唯一的光源是从高墙小窗透进来的、吝啬的一缕天光。
沈芊背靠着石墙坐下。手腕上的铁链被解开了,换成了一副更轻的手铐,铁环卡在腕骨上,稍微一动就磨得生疼。但她现在顾不上疼——全视之瞳的后遗症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头痛欲裂,恶心反胃,视野里全是蓝紫色的噪点。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深呼吸。
四秒吸气,七秒屏息,八秒呼气——这是她在现代学的478呼吸法,用于缓解焦虑。但这次效果甚微。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直跳,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敲鼓。
“吃饭了。”
一个狱卒从栅栏外扔进来一个陶碗。碗里是半碗看不清颜色的糊状物,上面漂着几片烂菜叶。沈芊没动。她现在什么也吃不下。
时间在黑暗里变得粘稠。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只有一刻钟——牢房外的通道传来脚步声。不是狱卒那种懒散的拖沓声,而是整齐、有力的步伐,至少有四五个人。
木栅门被打开了。
方脸捕快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衙役。他手里拿着一卷文书,脸色比刚才在街上时更严肃。
“沈氏,”他展开文书,“你是靖王府的人?”
沈芊睁开眼。视野里的噪点稍微消退了一些,但头痛依旧:“曾经是。”
“曾经?”
“三天前,靖王给了我一纸休书。”沈芊说得很平静,“我现在是平民。”
捕快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伪。然后他收起文书:“那你听好了。刚才你救的那个孩子,是礼部侍郎王大人家的庶子。王大人已经知道了这事,派人来说情,说你是他家的恩人。”
沈芊没说话。
“但是,”捕快话锋一转,“街头数十人亲眼目睹你以簪穿喉,行迹诡异。按大曜律,‘凡行巫蛊、施妖术者,无论结果善恶,皆须收押待审’。县令大人已经接了这案子,明日升堂。”
他顿了顿,补充道:“王大人虽然说了情,但只能保你不受刑讯。能不能活命,得看堂上怎么判。”
沈芊点了点头:“多谢告知。”
她的平静让捕快有些意外。寻常妇人遇到这种事,早就哭天抢地了,眼前这个女人却冷静得可怕。捕快又多看了她一眼,转身要走。
“等等。”沈芊突然开口。
“还有事?”
“那个孩子……现在怎么样?”
“送回王府了,王府里的大夫在照看。”捕快顿了顿,“王府的大夫说,孩子喉部的伤口处理得很……很精准。如果再偏半分,就会戳穿大血管。”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沈芊听出来了。
这个时代的医学,还没有“精准”这个概念。伤口就是伤口,止血就是止血,没人会去研究“偏半分”和“正正好”的区别。所以王府大夫的那句评价,反而成了更大的疑点。
“我知道了。”她说。
捕快走了。牢房重归寂静。
沈芊重新闭上眼。这次她没再试图缓解头痛,而是让思维彻底沉下去,沉到记忆深处。
穿越三个月,她一直避免去回想那天的事。
那天是她二十七岁生日。急诊科同事给她订了蛋糕,但她没等到切蛋糕的时候——连环车祸,七个重伤患者同时送到,她和另一个主治医师忙了整整四个小时。最后一个是个十六岁的男孩,脾破裂大出血,血压已经测不到了。
她记得自己跪在手术台上,手伸进男孩腹腔,试图用手捏住脾蒂。血还是止不住,温热的、粘稠的,从她指缝里涌出来。监护仪上的心率从一百二掉到八十,再掉到四十。
然后变成一条直线。
宣布死亡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她走出手术室,男孩的母亲瘫倒在她脚边,哭得撕心裂肺。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回到值班室,想喝口水。杯子刚端到嘴边,眼前一黑。
再醒来时,她已经在这个叫大曜的朝代,成了靖王妃沈芊芊。
一个和她同名同姓、甚至长相都有七分相似的女人。一个成婚三年、从未得宠、最后被一纸休书打发走的王妃。
刚开始她以为这是梦,或者死后幻觉。但手腕上被铁链磨破的疼痛、胃里翻腾的饥饿感、还有全视之瞳使用时那种真实的、生理性的剧痛——都在告诉她,这是真的。
她真的穿越了。
穿越到一个医学还停留在“阴阳五行”、“望闻问切”的时代。一个连最基本的解剖学都不存在的时代。一个救人反而可能丧命的时代。
“吱呀——”
牢房门又一次被打开。
这次进来的不是捕快,而是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老者。他提着一个食盒,在狱卒的陪同下走进来。狱卒开了门锁就退到远处,显然对这老者颇为忌惮。
老者把食盒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一碗白粥,两个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
“吃吧。”老者的声音沙哑,“王大人吩咐的,不能让你饿死。”
沈芊没动:“您是?”
“王府的大夫,姓周。”老者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的手上——那双即使戴着手铐、依然修长稳定的手,“今天那个孩子,是你救的?”
“算是。”
“什么叫算是?”周大夫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审视,“你用的那个法子……我从未见过。簪子从环甲膜刺入,避开颈动脉和甲状腺,精准进入气管。这需要对人体的构造极为了解。你师从何人?”
沈芊沉默了几秒。
这个问题她早就料到。穿越后这三个月,她一直在编造一个合理的背景:梦里得仙人传授医术。这个说法很老套,但在信奉鬼神的古代,反而最容易让人接受。
“没人教,”她说,“梦里学的。”
周大夫显然不信:“梦里?”
“三个月前,我被休出王府的那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沈芊开始背诵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梦里有个白胡子老头,说我有济世救人之心,传授了我一套医术。醒来后,脑子里就多了很多东西。”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眼神坦然。这是她在现代急诊科练出来的本事——面对家属时,哪怕心里再没底,表面也要稳如泰山。
周大夫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老头长什么样?”他突然问。
沈芊心里一紧。这个问题她没准备。“记不清了,”她尽量自然地回答,“只记得胡子很长,穿着白色的袍子。”
“袍子上有没有纹样?”
“没有。”
“他用的什么语言?”
“就是官话。”
“他有没有提到自己的名号?”
沈芊的额头开始冒冷汗。头痛加上紧张,让她的思维变得迟滞。她意识到这是个陷阱——周大夫根本不信什么“梦里学医”的鬼话,他在试探。
“周大夫,”她抬起头,直视老者的眼睛,“您到底想问什么?”
四目相对。
牢房里只有远处狱卒的脚步声,还有老鼠在稻草里窸窸窣窣的声音。昏黄的光线从高窗洒下来,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模糊的界限。
许久,周大夫缓缓开口:
“二十五年前,太医院有个院判,姓徐。他是当时最年轻有为的医官,精通解剖,擅治外伤。他曾提出一个理论,说人体内部有固定的结构,如果能画出来,就能让所有大夫都学会精准治疗。”
沈芊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但他还没来得及画,就被卷进了一桩‘医讼’。”周大夫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有个将军死在了他手里——其实是将军自己旧伤复发,但家属咬死是他医术不精。按《唐律疏议》,大夫因‘误杀’可判绞监候。”
“然后呢?”
“徐院判被抄了家,判了流放。但他的儿子……失踪了。”周大夫盯着沈芊,“有人说他儿子带着父亲的医书逃了,隐姓埋名,一直在民间行医。也有人说,那些医书早就被烧了,但里面的内容,可能被人偷偷传了下来。”
沈芊明白了。
周大夫怀疑她是那个徐院判的后人,或者至少是得了徐家医术的传承。所以才会那些“精准”的手法。
这是个机会。
也是个陷阱。
如果她承认,明天公堂上就多了一条罪状:私学禁术,继承罪臣衣钵。大曜朝对医学的控制极严,太医院垄断了所有正统医术,民间大夫只能学《千金方》、《伤寒论》这些公开的典籍。任何“异端”都可能被打成巫蛊。
但如果她否认……
“我不认识什么徐院判。”沈芊说,“我的医术,就是梦里学的。”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周大夫又看了她一会儿,突然笑了。那笑容很复杂,有失望,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也罢,”他站起身,“粥快凉了,吃吧。”
他转身要走。
“周大夫。”沈芊叫住他。
老者回头。
“那个孩子,”沈芊问,“真的没事了吗?”
周大夫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暂时没事。但你那个簪子留下的伤口,需要每天清洗上药。如果感染了,还是会死。”
“用烧开的水清洗伤口,敷料要用煮沸过的布。”沈芊脱口而出,“还有,让他喝温盐水,可以预防脱水。”
周大夫的眼睛亮了一下。
烧开水消毒、温盐水补液——这些在现代是常识,在这个时代却几乎没人知道。大夫们用的是草药敷料,水是井水或河水,伤口感染率高达三成以上。
“你为什么觉得烧开的水更好?”周大夫问。
“因为……”沈芊卡住了。
她该怎么解释细菌?怎么解释高温杀菌?怎么解释这个时代还没有显微镜,没人“看见”过那些微小的生命?
“梦里那老头说的,”她最终只能这么说,“他说水烧开后,里面的‘秽物’就死了。”
这个解释很牵强。
但周大夫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我会试试。”
他走了。
牢房里只剩下沈芊一个人,还有那碗已经凉透的白粥。
她没有吃。头痛越来越剧烈,视野里的噪点已经从蓝紫色变成了暗红色,像血。她知道这是全视之瞳使用过度的征兆——每次使用后,头痛的时间和强度都会增加。第一次用了只是轻微头痛,第二次持续了半个时辰,这次……
她不知道这次会持续多久。
也不知道自己还能用几次。
文献里没有记载,因为根本就没有文献。这个能力是她穿越后独有的,像个没有说明书的神秘礼物,附带昂贵的代价。
她蜷缩在稻草堆里,额头抵着冰冷的石墙,试图用低温缓解头痛。但效果甚微。疼痛像有生命一样,在她脑子里扎根、蔓延,啃噬她的意识。
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了现代急诊室。
监护仪的滴滴声,家属的哭声,同事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那个十六岁男孩的脸——苍白,年轻,眼睛还没闭上。
“沈大夫,血压掉了!”
“开放第二条静脉通路!”
“血!止不住!”
“准备开胸!”
然后是一条直线。
永远的直线。
“啊——”
一声压抑的痛呼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她死死咬住嘴唇,铁锈味在嘴里弥漫。手腕上的镣铐因为身体的颤抖而叮当作响。
不能晕。
明天还要上公堂。
她必须保持清醒,必须想好说辞,必须……活下去。
活下去,才能救人。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而坚韧的丝线,吊着她逐渐模糊的意识。她想起今天那个男孩的脸,想起他恢复呼吸后那声响亮的哭声,想起他母亲抱着他时那种劫后余生的表情。
那是她在现代急诊科最想看到的表情。
也是支撑她熬过无数个夜班的、唯一的慰藉。
头痛在午夜时分达到顶峰。
沈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浑身冷汗,牙齿把下唇咬出了血。视野完全被暗红色的噪点吞没,她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耳朵里是尖锐的耳鸣,像有一万只虫子在尖叫。
就在这时——
“咔嚓。”
轻微的响声从牢房外传来。
不是狱卒的脚步声,也不是老鼠。是某种金属摩擦的声音,很轻,但在一片死寂的牢房里格外清晰。
沈芊勉强睁开眼。
透过栅栏的缝隙,她看见通道尽头有个人影。背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高大,挺拔,腰间似乎佩着剑。
那人影在通道口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观察什么。然后,他迈步朝这边走来。
一步,两步。
脚步声很轻,却带着某种沉重的压迫感。
沈芊的心脏开始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这个脚步声,她听过三年。在靖王府的长廊里,在深夜的书房外,在每一次他“例行公事”般来她房里、又匆匆离开的时候。
萧衍。
他来了。
人影在牢房前停下。昏黄的油灯光线勾勒出他的侧脸: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下颌线像刀削过一样锋利。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没有任何标识,但那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即使隔着栅栏也扑面而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沈芊身上。从她蜷缩的身体,到她咬出血的嘴唇,再到手腕上被镣铐磨破的皮肤。
那目光很冷,没有任何温度,像在审视一件物品。
许久,他终于开口:
“沈芊芊。”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沈芊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头痛加上紧张,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只能看着他,看着这个名义上的前夫,这个给了她一纸休书、让她流落街头的男人。
他来干什么?
看她笑话?还是来灭口——毕竟她曾经是靖王妃,知道太多王府的秘密?
“听说你今天,”萧衍缓缓说,“用一根簪子,救了一个孩子。”
不是问句,是陈述。
沈芊点了点头。动作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怎么救的?”他问。
沈芊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她试了几次,才挤出一句沙哑的话:“环甲……膜穿刺。”
这个词是用现代汉语说的。在这个世界没有人听得懂。
但萧衍没有追问。他只是微微眯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向她身后的石墙。
“明天公堂,”他说,“县令姓赵,四十三岁,进士出身。他去年审过一桩巫蛊案,一个乡下妇人用草药治好了村里的瘟疫,被认定是妖术,判了绞监候。”
沈芊的呼吸一滞。
“但是,”萧衍继续说,“那个案子最后被刑部驳回了。因为那妇人当堂背诵了《洗冤集录》里关于疫病防治的条文,证明她的方法有典籍可依。”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沈芊脸上:
“《洗冤集录》,你看过吗?”
沈芊愣住了。
《洗冤集录》——宋代宋慈的法医学著作,被誉为世界上最早的系统法医学专著。她当然看过,在现代医学院的医学史课上。但那本书应该是在南宋才成书,现在这个架空的大曜朝……
“没看过,”她实话实说,“但听说过。”
萧衍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嘲讽。
“那就今晚看看。”他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书册,从栅栏缝隙里递进来。书册很旧,封面是深蓝色的,没有任何题字。
沈芊没有立刻接。
“为什么帮我?”她问。
萧衍看着她,眼神深得像井:
“我不是在帮你。”
“那……”
“三个月前我给你休书时,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沈芊当然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春寒料峭的早晨,萧衍站在书房里,背对着她,声音冷得像冰:
“沈氏,从今日起,你与靖王府再无瓜葛。今后是生是死,是好是歹,都看你自己的造化。”
然后是一纸休书,扔在她脚边。
“记得,”她说,“你说我的生死,从此与王府无关。”
“对。”萧衍点头,“所以你现在活着,死了,都与我无关。我给你这本书,也不是为了救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只是想看看,你那个‘梦里学的医术’,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说完,他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牢房通道的尽头。
沈芊坐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本《洗冤集录》。书册很轻,但此刻却重得让她几乎握不住。头痛还在继续,视野里的噪点还在闪烁,但她的思维却异常清晰。
萧衍的话,表面冷酷,实则给了她一条生路。
《洗冤集录》里记载了大量关于人体构造、创伤检验、疾病鉴定的内容。如果她能引用其中的条文,证明自己的救治方法有法可依、有典可查,就有可能洗脱“巫蛊”的罪名。
但这需要她对这本书极为熟悉。
需要她在一夜之间,背下关键内容。
还需要她明天在公堂上,面对县令和可能的太医院官员,从容不迫地引经据典。
这几乎不可能。
除非……
沈芊低头看向手里的书册。蓝色的封面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陈旧的光泽。她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工整的楷书,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她看了第一行。
然后第二行。
第三行。
全视之瞳的头痛在这一刻达到了新的高峰——但她强忍着,强迫自己的眼睛继续往下看。一行,又一行,一页,又一页。
那些文字像是活了过来,钻进她的眼睛,烙印在她脑子里。不是过目不忘,而是一种近乎暴力的记忆方式:用疼痛作为代价,换取信息的强行录入。
她知道这很危险。
全视之瞳已经使用过度,再这样下去,可能会永久损伤视神经,甚至失明。
但她没有选择。
要么赌上眼睛,要么赌上性命。
沈芊选择了眼睛。
她翻开下一页,继续往下看。昏暗的牢房里,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还有她压抑的、痛苦的呼吸声。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
距离天亮,还有三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