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还没亮。
牢房通道尽头传来锁链碰撞的声音,然后是狱卒拖沓的脚步声。两个满脸倦容的衙役打开栅栏门,其中一人粗鲁地拽起沈芊的胳膊。
“起来!过堂了!”
沈芊勉强睁开眼睛。视线一片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全视之瞳的后遗症加上彻夜未眠的记忆透支,让她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但她还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手腕上的镣铐叮当作响。
“走!”
她被推搡着走出牢房。通道很长,两侧都是类似的栅栏门,里面关着形形色色的囚犯。有人缩在角落睡觉,有人扒着栅栏往外看,目光呆滞。
走到通道尽头,是一道向上的石阶。石阶顶端有光透下来——天亮了。
沈芊被带上石阶,穿过一道门,来到县衙的后院。院子里已经有人在走动:穿着皂衣的衙役在洒扫,师爷模样的人抱着卷宗匆匆经过,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味,还混杂着某种说不清的、陈旧的气味。
那是权力和规矩的气味。
“在这儿等着。”衙役把她带到一间厢房前,推开门,“县令大人辰时升堂,你先在这儿候着。别乱动,别乱看。”
厢房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壶水和两个粗陶碗。沈芊在椅子上坐下,闭上眼睛,试图让模糊的视线恢复清晰。
但没用。
视野里的噪点变成了持续的、暗红色的雾霾。她能看见物体的轮廓,但看不清细节。这比完全失明更可怕——因为你的大脑会不停地尝试“看清”,导致头痛加倍。
她摸向怀里。
空的。
那包麦芽糖昨天就吃完了。现在她连缓解压力的最后手段都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厢房外传来各种声音:衙役列队的脚步声,师爷低声的交代,远处隐约传来的鼓声——那是县衙开门的信号。
辰时到了。
厢房门被推开,还是那两个衙役:“走。”
沈芊被带出厢房,穿过一道回廊,来到县衙正堂。堂前已经围了不少百姓,都是听说“簪子穿喉”的奇闻赶来看热闹的。见她出来,人群一阵骚动:
“就是她!”
“看着挺正常的啊……”
“听说昨天那孩子真活了?”
“活了是活了,可那手法太邪门!”
沈芊充耳不闻。她被押上堂,跪在堂下。地面是青石板,冰凉刺骨。她抬起头,看向堂上。
县令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青色官服,头戴乌纱,面容清癯,眼神锐利。他正低头翻看卷宗,眉头微皱。
堂下两侧站着衙役,手持水火棍。堂外有师爷在记录,还有一个穿着深蓝色官服、胸前绣着鹭鸶图案的官员坐在旁听席上——那是太医院的人。沈芊的视力太模糊,看不清那人的脸,但能感觉到对方投来的、审视的目光。
“堂下何人?”县令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官威。
“民女沈芊。”她尽量让声音平稳。
“沈氏,昨日西市口,你可曾用簪子刺穿一孩童喉咙?”
“是。”
“为何?”
“救人。”
“救人?”县令合上卷宗,“本官查阅典籍,问询医官,从未听说过‘簪子穿喉’能救人之法。你如何解释?”
来了。
沈芊深吸一口气。头痛让她的大脑像一团浆糊,但她强迫自己回忆昨晚背下的内容——《洗冤集录》卷三·疑难杂说,关于窒息死亡的检验方法。
“回大人,”她说,“民女所用之法,并非巫蛊,而是基于人体构造的急救术。”
堂上安静了一瞬。
“人体构造?”县令挑眉,“你一个妇人,如何懂得人体构造?”
“《洗冤集录》有载。”沈芊抬起头,尽管看不清县令的脸,但她努力让自己的目光显得坚定,“《洗冤集录》卷三云:‘人喉之下有气管,通于肺;食道在其后,通于胃。若咽喉被扼,气不得入,则人窒息而死。’”
旁听席上,那个太医院官员的身体微微前倾。
县令显然也吃了一惊。他重新翻开卷宗,迅速查找——显然,师爷在整理案卷时,并没有把《洗冤集录》的内容考虑进去。
“接着说。”县令的声音沉了几分。
“昨日那孩童,被轿帘绞颈,气道完全梗阻。”沈芊继续说,“气不得入,肺不得张,若不及时解除梗阻,必死无疑。民女所用之法,是在环状软骨与甲状软骨之间穿刺,建立临时气道,使气能入肺。”
她顿了顿,补充道:
“此法在《洗冤集录》中虽无直接记载,但原理相通。书中卷四云:‘凡验窒息死者,须察颈部有无扼痕、索沟,并切开气管,察其内有无血沫、异物。’既然检验时可切开气管,那么为救命而穿刺气管,也属合理。”
这一番话说完,整个公堂鸦雀无声。
衙役们面面相觑,围观的百姓更是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气管、食道、环状软骨,这些词他们从来没听过。但“《洗冤集录》”四个字他们是知道的,那是刑部颁行的法医典籍,权威性极高。
县令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沈芊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向旁听席:“张院判,您看……”
那个太医院官员站了起来。他走到堂前,目光落在沈芊身上,上下打量。那目光很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沈氏,”他开口,声音尖细,“你刚才所言,确实引自《洗冤集录》。但本官有一事不明。”
“大人请讲。”
“《洗冤集录》乃刑部检验之书,非医学典籍。其中所载,多为死后检验之法。你一个妇人,如何能将其用于活人救治?更何况——”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洗冤集录》成书至今不过二十年,流传不广,便是太医院中,也非人人能背诵其中段落。你是从何处学来?”
这个问题比县令的质问更致命。
沈芊的心脏开始狂跳。她能感觉到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视野里的红色雾霾越来越浓,头痛像锤子一样敲打着她的太阳穴。
怎么办?
说梦里学的?太牵强。
说自学的?一个被休弃的王妃,哪来的机会接触《洗冤集录》这种专业典籍?
就在她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编造一个合理说辞时——
“大人。”
一个声音从堂外传来。
不是很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整个公堂的寂静。
所有人都回头看去。
堂口站着一个人。玄色常服,腰佩长剑,身形挺拔。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逆光中看不清脸,但那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让堂上的衙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县令猛地站了起来。
“靖……靖王殿下?”
萧衍迈步走进公堂。他没有看沈芊,也没有看那个太医院官员,径直走到堂前,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放在县令案上。
令牌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条盘龙。
“此案,”萧衍说,“本王接了。”
县令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看了看令牌,又看了看萧衍,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太医院官员的脸色也变了。他显然没料到靖王会亲自来,更没料到会直接介入这个案子。
“殿下,”他硬着头皮开口,“此案涉及巫蛊嫌疑,按律应由地方官府初审,太医院协查。您这是……”
“本王知道规矩。”萧衍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此案另有一层隐情,需本王亲自处理。”
他转过身,终于看向沈芊。
目光很冷,和昨天在牢房里一样冷。但沈芊却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警告的信号。
“沈氏,”萧衍说,“昨日你救治的那个孩童,是本王府上管事的亲戚。管事求到本王这里,说你是他家恩人。本王原本不想管,但——”
他顿了顿,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给县令:
“今早,北疆军报送到。本王的先锋校尉陈怀远,三日前中了敌军冷箭,箭伤位置与昨日那孩童被绞颈的位置……极为相似。”
县令接过那张纸,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纸上画着简单的示意图,标注着箭矢入口、深度、角度。旁边还有几行字,描述伤情:呼吸窘迫,面色紫绀,胸廓凹陷……
几乎和昨天那个孩子的症状一模一样。
“陈校尉现在北疆大营,军医束手无策。”萧衍的声音依旧平静,“太医署派去的医官,还要三天才能到。按这个伤势,他活不过今晚。”
他看向沈芊:
“所以本王来问你:昨日那个法子,能不能用在陈校尉身上?”
公堂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靖王不是来救沈芊的,他是来“用”沈芊的——用一个可能救他爱将性命的机会,来换她暂时的自由。
沈芊跪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当然知道张力性气胸——箭伤刺穿胸壁,导致胸腔内积气,压迫肺脏和心脏。如果不及时处理,确实会呼吸衰竭而死。环甲膜穿刺可能不够,需要胸腔闭式引流……
但问题是,她现在的状态。
全视之瞳已经濒临崩溃,视力只剩不到三成。而且她没有器械——没有引流管,没有水封瓶,甚至连一根合适的空心针都没有。
还有,如果她答应了,就等于承认自己真的会这种“诡异”的医术。太医院不会放过她,那些盯着靖王的人也不会放过她。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她不得不跳的陷阱。
“沈氏。”萧衍又喊了一声,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
沈芊抬起头。尽管视线模糊,她还是努力看向萧衍,看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她想从里面找到一点暗示,一点指引,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冰冷的、公事公办的审视。
她闭上了眼睛。
三秒钟后,睁开。
“能。”她说。
一个字,斩钉截铁。
县令长长地松了口气——这个烫手山芋终于有人接了。太医院官员的脸色却更加难看,他想说什么,但看了看萧衍,又看了看那块盘龙令牌,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好。”萧衍点头,“那本王给你两个选择。”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放在县令案上:
“第一,你现在还是戴罪之身,按律应继续收押,待陈校尉伤势结果出来后再审。但这期间,陈校尉若死,你也活不了。”
“第二,”他看向沈芊,“本王可以做保,暂免你的收押。但你要跟本王去北疆,亲自救治陈校尉。治好了,你将功抵罪;治不好——”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治不好,两个人都得死。
沈芊没有丝毫犹豫:“我选第二个。”
“想清楚了?”萧衍挑眉,“此去北疆,快马加鞭也要两天。路上颠簸,你的身体未必受得了。而且到了之后,你只有一次机会。”
“我知道。”沈芊说,“但我还是选第二个。”
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她没有选择。继续收押,她可能在牢房里就失明了。去北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救人的生机,也是自救的生机。
萧衍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看向县令:
“赵大人,写保书吧。”
县令连忙应声,让师爷准备笔墨。太医院官员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说:“殿下,此事不妥!沈氏所用之术,来历不明,若用在陈校尉身上出了差错……”
“出了差错,本王担着。”萧衍打断他,“张院判若是不放心,可以派个人跟着。但本王话说在前面——北疆现在正在打仗,刀箭无眼,跟去的人要是死了伤了,太医院自己负责。”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张院判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保书很快写好。县令盖了印,萧衍也签了字。那是一份很简单的文书:靖王萧衍担保沈氏前往北疆救治陈校尉,为期三个月。若救治成功,沈氏无罪;若失败,沈氏按“误杀”论处,萧衍负连带责任。
沈芊被带下去解了镣铐。手腕上磨破的皮肤已经结了血痂,一动就疼。但她顾不上这些,跟着萧衍走出县衙。
县衙外停着一辆马车,还有十几个骑马的黑衣侍卫。侍卫们个个腰佩长刀,眼神锐利,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精锐。
“上车。”萧衍说。
沈芊爬上马车。车厢很宽敞,铺着厚厚的毛毯,中间还有一张小几。萧衍随后上来,在她对面坐下。
马车开始行驶,速度很快。透过车窗,沈芊看见县衙和围观的百姓迅速后退,然后消失在视野尽头。
车厢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车轮碾压石板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萧衍手指敲击膝盖的声音。
一下,两下,三下。
规律,稳定,不带任何情绪。
沈芊闭上眼睛。头痛还在继续,视力越来越差。她知道,全视之瞳的极限快到了。下一次使用,可能就是永久失明。
但她必须用。
为了救那个陈校尉,也为了救自己。
“给。”
一个东西被扔到她怀里。
沈芊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只能看见一团棕黄色的东西。她拿起来,摸了摸——是油纸包,里面是……
麦芽糖。
整整一包,至少有二十块。
她猛地抬头,看向萧衍。对方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眼睛看着窗外,好像刚才扔糖的不是他。
“吃了。”萧衍说,语气依旧冷淡,“从现在到北疆,你只有路上的时间休息。到了之后,立刻就要救人。别到时候手抖。”
沈芊攥紧了糖包。油纸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想说谢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萧衍不是出于关心才给她糖,他只是需要她保持状态,去救他的爱将。
工具。
在他眼里,她现在就是个有用的工具。
她剥开一块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那种熟悉的、糖分带来的镇定感,稍稍缓解了头痛和紧张。
马车还在疾驰。
窗外,京都的街景渐渐被郊外的田野取代。春天刚来,地里还有些残雪,枯黄的草茎从雪里冒出来,在风中摇晃。
沈芊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她需要休息。
哪怕只有片刻。
因为接下来,将是一场真正的战争——不是战场上的刀光剑影,而是手术台上的生死博弈。而她手里的武器,只有一根簪子,一包糖,还有一个随时可能熄灭的“全视之瞳”。
还有三个月。
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
要么生,要么死。
车轮滚滚向前,碾过初春泥泞的官道,朝着北方,朝着战场,朝着那个未知的命运,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