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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08:30:11

马车在北上的官道上疾驰了整整一天。

沈芊蜷在车厢角落里,眼睛始终闭着。不是困,是不敢睁——视野里那片暗红色的雾霾已经浓到几乎完全遮蔽视线,每次睁眼都只能看到模糊的光影和色块。全视之瞳的后遗症像一头蛰伏的野兽,在她脑子里啃噬神经,痛感从眶上蔓延到整个颅顶,再顺着颈椎扎进后背。

她嘴里含着第三块麦芽糖。

甜味能稍微分散注意力,但效果有限。更让她不安的是嘴里那种金属般的余味——那是颅内高压导致的味觉异常,她知道。如果放在现代,她现在应该躺在急诊室做CT,排查是不是出现了脑水肿或者视神经炎。

但这里是大曜朝。

没有CT,没有MRI,连最基本的眼底检查都没有。

只有痛。

还有三个月倒计时。

“还有多久?”她问。声音沙哑得厉害。

对面的萧衍睁开了眼。他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背靠车厢壁,左手随意搭在膝上,右手始终按着腰间佩剑的剑柄。那个动作看起来很自然,但沈芊注意到,他的拇指一直在摩挲剑柄上那道旧疤。

一圈,又一圈。

像是某种无意识的安抚,又像是时刻提醒自己什么。

“酉时能到驿站。”萧衍说,声音没什么起伏,“明天午时前到北疆大营。”

也就是说,还有差不多十二个时辰。

十二个时辰后,她要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用几乎失明的眼睛,做一场可能决定两个人生死的手术。

不,不是手术。

在这个时代,连“手术”这个概念都不存在。大夫们用的是汤药、针灸、敷贴,顶多加上放血和简单的伤口缝合。像开胸、开腹这种侵入性操作,会被直接归为“邪术”或者“屠夫行径”。

她想起县衙公堂上那个太医院官员的眼神——那种混合着鄙夷、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的眼神。那不是对一个人的眼神,是对未知、对异端、对可能打败整个秩序的事物的本能抗拒。

“你在想什么?”

萧衍突然问。

沈芊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只能看到他轮廓的剪影:“想怎么救你的校尉。”

“只是这样?”

“不然呢?”

车厢里沉默了一会儿。车轮碾压碎石的声音格外清晰,还有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的呼啸声。

“沈芊芊,”萧衍说,语气里第一次有了某种类似探究的东西,“你变了。”

沈芊的心脏猛地一跳。

“以前在王府,你连看到厨房杀鸡都会躲。”萧衍继续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现在却能拿簪子捅穿别人的喉咙,还能在公堂上引经据典、面不改色地跟太医院的人对峙。”

他顿了顿:

“休书给你的那天,你说你会找个安静的地方,了此残生。”

沈芊攥紧了袖口。布料粗糙的质感磨着掌心,带来一丝真实的触感。她在脑子里飞速搜索原主的记忆——那些破碎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的画面:一个怯懦的少女,穿着繁复的裙装,总是低着头,说话声音细得像蚊子。

和现在的她,确实判若两人。

“人都是会变的。”她最终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差点死过一次之后,就会想明白一些事。”

“比如?”

“比如……”沈芊斟酌着词句,“比起在乎别人怎么看,不如先想办法活下去。”

萧衍没说话。

但沈芊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很沉,带着审视,像要把她一层层剥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你刚才在公堂上说的那些,”萧衍换了个话题,“《洗冤集录》,人体构造,环状软骨——这些都是那本蓝皮书里写的?”

沈芊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昨晚给的那本《洗冤集录》。

“大部分是。”她说,“但有些……是我自己推出来的。”

“推出来?”

“比如环甲膜的位置。”沈芊解释,“书里只说‘喉下有气管’,但没具体说在哪里穿刺最安全。我是根据书里对窒息尸体的解剖描述反推的——既然死后切开气管的位置在环状软骨下方,那么活人应该也差不多。”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就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但心里其实在打鼓——这套说辞能骗过萧衍吗?一个从未学过解剖学的古代妇人,能“反推”出这么精准的定位?

萧衍沉默了更久。

久到沈芊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才说:

“你知道徐之谦吗?”

沈芊摇头。动作做完才想起对方可能看不清,又补了一句:“不知道。”

“二十五年前的太医院院判。”萧衍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车轮声淹没,“他也说过类似的话——‘医者当知人体构造,如匠人知榫卯’。”

沈芊的呼吸停了一拍。

“但他后来死了。”萧衍继续说,“因为一桩医讼。他给一个将军做箭伤清创,切开伤口时碰断了一根血管,将军血崩而死。家属告他‘故意杀人’,刑部判了绞监候。”

车厢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沈芊感觉后背的冷汗又冒出来了。她明白萧衍在暗示什么——在这个时代,懂解剖不是优势,是原罪。你越精准,越可能被扣上“蓄意伤害”的帽子。

因为没人理解。

因为理解需要一整套现代医学的认知框架,需要显微镜,需要生理学、病理学、解剖学的基础。而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望闻问切”,只有“阴阳五行”,只有传承千年的经验和不可质疑的权威。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沈芊问。

萧衍看了她一眼。即使视线模糊,沈芊也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复杂情绪——不是同情,不是警告,更像是一种……评估。

“陈怀远中的那支箭,”他说,“从右胸第三肋间刺入,斜向下,深四寸。军医不敢拔,因为箭镞卡在了骨头里。他们试过灌药,试过敷膏,但伤口一直在溃烂,胸腔里积了脓,呼吸越来越困难。”

他顿了顿:

“太医院派去的医官昨天到了。诊断是‘肺痈’,开了清热解毒的方子。但陈怀远喝下去就吐,现在连水都喂不进去了。”

沈芊的心脏沉了下去。

脓胸。

箭伤导致的胸壁穿透伤,继发感染,形成脓胸。如果没有及时引流,感染会扩散到全身,导致败血症。而在没有抗生素的年代,败血症的死亡率超过九成。

更糟糕的是,如果箭镞真的卡在肋骨或者胸骨上,强行拔出可能导致大出血或者气胸加重。

她需要影像学检查。

需要血常规。

需要药敏试验。

可她什么都没有。

“你还有机会反悔。”萧衍说,“现在调头回去,你顶多是收押待审,不一定死。但去了北疆,陈怀远要是死在你手里,按军法——”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军法比民法更严苛。战时状态下,大夫治死了将士,可以直接按“贻误军机”论处,斩立决。

沈芊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那些熟悉的画面又浮现出来:急诊室的灯光,监护仪的曲线,十六岁男孩苍白的脸,还有最后那条笔直的、再也没有起伏的直线。

她曾经没能救下那个孩子。

现在,她又要面对另一个可能死在她手上的人。

但这一次,她至少有个机会——一个用簪子、麦秆、还有脑子里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去搏一把的机会。

“我不反悔。”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萧衍没再说话。

马车继续向北。

酉时三刻,天色将暗未暗。

马车终于在一处驿站前停下。驿站不大,土坯垒的围墙,门口挂着褪色的灯笼,在暮色里摇摇晃晃。十几个黑衣侍卫已经先一步到达,正在院子里喂马、检查车驾。

沈芊被扶下马车时,腿软得差点跪下去。一天的车马颠簸,加上持续的头痛和视力障碍,让她整个人像被拆散了重组过一样。

“沈姑娘,这边请。”

一个侍卫引着她往驿站里走。不是客气,而是公事公办的语气。沈芊注意到,这些侍卫看她的眼神都很复杂——有好奇,有怀疑,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疏离。

在他们眼里,她大概就是个“有点邪门的女人”,被王爷临时抓来当救命稻草的工具。

驿站里已经准备好了房间。很小,但干净,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还有一盆热水。桌上放着饭菜:一碗小米粥,两个馍,一碟咸菜。

沈芊没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了几口。她需要能量,需要保持体力。明天还有一场硬仗。

吃完饭后,她坐在床边,试着睁开眼睛。

视野里的红色雾霾稍微淡了一些,但依旧模糊。她能勉强辨认出窗户的轮廓,桌子的形状,但看不清纹理和细节。更糟的是,她发现视野的中央出现了一个暗点——就像看太阳看久了之后留下的那种视觉残留,但更大,更暗,而且不消失。

黄斑区损伤?

还是视神经萎缩的早期表现?

她不知道。现代医学的知识在这里变成了最残酷的折磨——你能诊断,却无法治疗。你能预见到最坏的结果,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发生。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停在门口。

“沈姑娘。”是侍卫的声音,“王爷让你过去一趟。”

沈芊起身,摸索着走到门边。开门时,那个侍卫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他大概注意到了她眼睛的异常,那涣散的、没有焦距的目光。

但她没解释。

跟着侍卫穿过狭窄的走廊,来到驿站后院的厢房。这间房明显大很多,有书案,有书架,还有一张铺着地图的方桌。萧衍正站在桌前,低头看着什么。

他换了身衣服,还是玄色,但料子更厚实,袖口和衣襟用银线绣着暗纹。烛光下,那张脸显得更加轮廓分明,也……更加疲惫。

“坐。”萧衍没抬头。

沈芊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侍卫退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烛火噼啪燃烧的声音。

“你的眼睛,”萧衍突然说,“还能看见多少?”

沈芊的心一紧。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足够做手术。”她避重就轻。

“手术?”萧衍抬起头,目光锐利,“你用的这个词,我在医书里没见过。”

糟了。

沈芊的脑子飞速运转。手术——现代汉语词汇,来自日语的“手術”,而日语又是翻译自荷兰语的“chirurgie”。在这个连西方医学都还没传入的时代,这个词根本不存在。

“是我自己编的。”她硬着头皮说,“手作之术,简称手术。”

萧衍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从书案上拿起一张纸,走过来递给她。

纸上画着一个人体轮廓,胸部位置标注着箭伤的位置、角度、深度。旁边还有几行小字,描述症状:高热、呼吸窘迫、右侧胸廓饱满、叩诊浊音……

非常专业的描述。

专业到不像这个时代军医能写出来的。

“这是……”

“太医院张院判的诊断记录。”萧衍说,“我让人誊抄了一份。”

沈芊接过纸,凑到烛光下仔细看——尽管她其实看不太清,但那个动作能给她争取思考的时间。

“叩诊浊音,”她喃喃道,“说明胸腔里有积液或者积脓。”

“积液和积脓有区别?”

“有。”沈芊下意识地进入教学模式,“积液可能是血或者渗出液,比较稀;积脓是感染导致的脓液,粘稠,有臭味。如果是脓胸,单纯穿刺引流可能不够,需要开胸清创。”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开胸。

在这个没有无菌概念、没有麻醉、没有止血技术的时代,开胸等于自杀——不是患者自杀,是她自杀。因为一旦做了,就坐实了“屠夫”和“妖术”的罪名。

萧衍显然也听懂了。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沈芊注意到,他按在剑柄上的手指收紧了。

“你有几成把握?”他问。

沈芊沉默了很久。

“如果只是穿刺引流,三成。”她实话实说,“如果必须开胸……一成。而且那一成里,有九成九的概率他会死于术后感染。”

“感染?”

“就是伤口溃烂,化脓,高烧不退,最后全身衰竭。”沈芊解释得很直白,“在我们……在我的认知里,这种大型创口必须在一个绝对干净的环境里做,要用消过毒的器械,术后要用抗生素预防感染。但这些,我都没有。”

她顿了顿,补充道:

“我连一把像样的手术刀都没有。”

萧衍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远处有狼嚎,凄厉悠长。

“陈怀远跟了我十二年。”他突然说,声音很轻,“从十七岁起就在我麾下。北疆三场大战,他替我挡过三次箭,两次刀。”

沈芊没说话。

“最后一次是三个月前。”萧衍继续说,“敌军夜袭大营,一支火箭射向粮草垛。他扑过去用身体压灭了火,后背烧烂了一大片,躺了整整一个月。”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吗?他不能死。不是因为我需要一个先锋校尉,而是因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欠他一条命。”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烛火还在烧,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远处又传来狼嚎,这次更近了,像就在驿站围墙外。

沈芊看着萧衍。尽管视线模糊,但她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那种混合着疲惫、责任和某种更深沉的东西的表情。不是命令,不是威胁,而是一种近乎恳求的……陈述。

他在告诉她,陈怀远对他意味着什么。

也在告诉她,她肩上扛着什么。

“我需要一些东西。”沈芊终于开口,“现在就要准备。”

“说。”

“第一,一把最薄、最锋利的刀。匕首也行,但要小,刃长不能超过三寸。”

“第二,一根中空的细管。铜的、银的最好,实在不行就用结实的麦秆,但要洗净,用沸水煮过。”

“第三,酒。越烈的越好。”

“第四,干净的布。最好是白色的棉布,也要用沸水煮过,然后在火上烘干。”

“第五,”她深吸一口气,“一个绝对安静、干净的房间。不能有风,不能有灰尘,进去的人必须用煮过的水洗手,穿干净的衣服。”

萧衍一条条记下,然后问:“就这些?”

“还有,”沈芊说,“我需要一个助手。一个手稳、胆大、完全听我指令的人。”

萧衍看着她:“我可以。”

沈芊愣了一下:“你?”

“我上过战场,见过血,手够稳。”萧衍的语气很平静,“而且陈怀远是我的兵,我应该在场。”

沈芊想拒绝。让一个王爷、一个手握重兵的将军给自己当助手,这太荒唐了。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没有更合适的人选——那些侍卫可能会因为恐惧而手抖,可能会质疑她的指令,可能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而萧衍不会。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希望陈怀远活下来。

“好。”她最终点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手术过程中,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能打断我,不能质疑我。”沈芊盯着他,尽管她其实看不清他的眼睛,“哪怕你觉得我在杀人,也要等到结束之后再问。”

这是一个很苛刻的条件。

等于要求萧衍把全部的信任——以及对陈怀远生死的决定权——交到一个认识不到两天、还背着“巫蛊”嫌疑的女人手里。

但萧衍几乎没有犹豫:

“可以。”

沈芊反而有些不适应了:“你不怕我害死他?”

“如果你真想害人,”萧衍说,“昨天就不会救那个孩子。”

他说完,转身走到书案前,开始写条子。一边写一边喊:“来人。”

侍卫推门进来。

“照这个单子准备东西。”萧衍把写好的条子递过去,“一个时辰内备齐。另外,把驿站最好的房间腾出来,按沈姑娘的要求打扫干净。”

侍卫接过条子,看了一眼,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但什么都没问,领命而去。

门又关上了。

房间里再次剩下两个人。

沈芊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头痛还在继续,视力还在恶化,但她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在这个没有电灯、没有监护仪、没有抗生素的古代驿站里,给一个脓胸患者做胸腔闭式引流。

甚至可能要做开胸清创。

这简直疯了。

“你看起来不太舒服。”萧衍突然说。

沈芊苦笑:“如果我说我头快炸了,眼睛快瞎了,你会换人吗?”

“不会。”萧衍回答得很直接,“因为没有别人。”

还真是诚实。

沈芊从怀里掏出糖包,又剥了一块塞进嘴里。甜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稍稍压下了喉咙里那股恶心的感觉。

“你那个糖,”萧衍看着她,“有什么特别吗?”

“就是普通的麦芽糖。”沈芊说,“但我压力大的时候必须吃,不然手会抖。”

这是真话。嗜糖是她在现代就有的毛病,穿越后这个毛病变本加轻——大概是因为这个世界的压力,比急诊室里的生死时速还要大一百倍。

萧衍没再问。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地图,在桌上摊开。烛光下,沈芊勉强能看出那是北疆的地形图,上面标注着军营、关隘、还有一条用朱笔画出的线路。

“陈怀远中箭的地方在这里。”萧衍指着地图上一个点,“黑石峡谷。半个月前,我们在这里伏击了一支鞑靼骑兵队。”

沈芊对军事不感兴趣,但她注意到,萧衍的手指在那个点上停留了很久。

“那一仗我们赢了。”萧衍继续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斩首三百,俘虏五十。但陈怀远中的那支箭,不是鞑靼人的。”

沈芊抬起头:“什么意思?”

“鞑靼人用的箭,箭头是三角形的,带倒钩。”萧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支断箭。

箭杆已经折断了,只剩箭头和一小截木杆。箭头是扁平的,菱形,边缘打磨得很锋利。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这是大曜军制的箭。”萧衍说,“而且是近卫军专用的破甲箭。”

沈芊的心脏猛地一跳。

“你是说……”

“射伤陈怀远的那一箭,是从自己人背后射来的。”萧衍的声音很冷,“当时战场很乱,没人看见是谁放的冷箭。但箭镞上的编号,指向京营的一个弩手小队。”

他拿起那支断箭,在烛光下转动:

“那个小队,三个月前被调归兵部侍郎李成梁节制。而李成梁,是顾院正的妹夫。”

顾院正。

太医院院正。

沈芊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萧衍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这和陈怀远的伤有什么关系?难道……

“你觉得陈怀远的伤,是有人故意为之?”她问。

“不是觉得,是确定。”萧衍放下箭,“陈怀远在军中负责一样东西的押运——从北疆矿场运往京城的‘蓝晶石’。太医院需要用这种石头炼药,但陈怀远上个月发现,矿场的产量和运出的数量对不上。他写了密报给我,三天后就中箭了。”

蓝晶石。

沈芊突然想起分章小纲里的一个词:尸蓝。

北疆矿脉,蓝晶粉末,工业污染,肺纤维化……

难道陈怀远的伤,和这个有关?

“那支箭上有什么?”她问,“除了血,还有什么?”

萧衍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赞许:“你注意到了。军医从伤口里清出来的,除了脓血,还有一些蓝色的粉末。”

他顿了顿:

“和蓝晶石磨碎后的粉末,一模一样。”

房间里陷入死寂。

烛火噼啪作响,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窗纸哗啦哗啦地响。远处又传来狼嚎,这次不止一只,是一群。

沈芊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不是简单的战场负伤。

这是谋杀。

而且是用一种极其隐秘的方式——在箭头上涂上有毒物质,让伤口感染、溃烂、最终死于“并发症”。这样即使查起来,也可以推给战场上的意外,或者大夫的“医术不精”。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吗?”萧衍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陈怀远必须活下来。因为他不仅是我的兵,还是唯一能证明蓝晶石有问题的人证。”

沈芊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把箭头给我看看。”

萧衍递过去。

沈芊接过箭头,凑到烛光下。尽管视线模糊,她还是能看清那些蓝色的粉末——像细小的晶体,粘在血迹里,闪着诡异的微光。

她用手指沾了一点,搓了搓。

粉末很细,有种滑腻的质感,像石墨,但更轻。她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味道,但就在那一瞬间,她的眼睛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不是之前的头痛。

而是一种尖锐的、像被针扎的痛。

视野里的红色雾霾瞬间变成了刺眼的蓝白色,那些噪点疯狂闪烁,然后——

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全视之瞳的那种“看见”。

粉末在她视野里被无限放大,放大到能看见每一颗晶体的结构。六边形,层状排列,边缘锋利。晶体表面吸附着更小的颗粒——黑色的,像煤灰,又像金属碎屑。

而在这些颗粒之间,还有一些微小的、蠕动的……

东西。

像是细菌,但又不太一样。更小,更简单,但数量庞大,密密麻麻地覆盖在晶体表面。

沈芊猛地松开手。

箭头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怎么了?”萧衍立刻问。

沈芊撑着桌子,大口喘气。刚才那一瞬间的“看见”,几乎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视野彻底黑了三秒,然后才慢慢恢复成之前那种模糊的状态。

但这一次,她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

那些蓝色的晶体,那些黑色的碎屑,还有那些微小的生物——它们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病理模型。

吸入性损伤。

金属粉尘。

继发感染。

肺纤维化。

“这不是简单的毒。”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抖得厉害,“这是一种……污染。那些蓝色的粉末进入伤口后,会持续刺激组织,导致坏死和感染。而且……”

她抬起头,尽管她其实看不清萧衍的脸:

“如果被吸入肺里,会导致更可怕的结果——肺会慢慢变成石头,让人在清醒的状态下活活憋死。”

萧衍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盯着沈芊,眼神里的探究和评估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恐怖的凝重。

“你怎么知道?”他问。

沈芊张了张嘴。

她该怎么解释?说她用了一种超越时代的能力,看见了微观世界?说她在现代见过类似的病例——尘肺、矽肺、还有那些因为工业污染导致的肺部纤维化?

“梦里那老头告诉我的。”她最终只能这么说,尽管她知道这个借口越来越站不住脚,“他说这种蓝色的石头,是‘地肺之毒’,不能碰,更不能入药。”

萧衍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沈芊以为他会拔剑。

但他最终只是弯腰捡起地上的箭头,重新包好,收进怀里。

“东西备齐之后,我会叫你。”他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现在,回去休息。”

沈芊站起来,腿还是有些软。她摸索着走到门边,正要开门时,萧衍突然又说了一句:

“沈芊芊。”

她回头。

昏暗的烛光里,萧衍站在桌边,身影被拉得很长。

“如果你能救活陈怀远,”他说,“我不但保你无罪,还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都可以?”

“只要我能做到。”

沈芊想了想,说:“那我要一间医馆。”

“医馆?”

“对。”沈芊点头,“一间可以让我合法行医、可以收学徒、可以按照我的方法救人的医馆。”

这是一个很大胆的要求。

在这个太医院垄断一切、民间行医处处受限的时代,开医馆不仅要钱、要地,还要“医籍”——一种类似行医执照的东西,由太医院颁发,每年审核,名额极其有限。

但萧衍没有犹豫:

“可以。”

沈芊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挂着一盏油灯。她扶着墙,一步步往回走。头痛还在继续,视力还在恶化,但脑子里那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

她要救活陈怀远。

不仅是为了活命,不仅是为了那个医馆。

更是因为,她看见了那些蓝色的粉末,看见了那些微小的、致命的污染。

她必须弄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也必须阻止它。

一个时辰后,侍卫来敲门。

东西备齐了。

沈芊跟着侍卫来到那个“手术室”——驿站最大的一间上房,已经被彻底打扫过。地上洒了水,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酒味和烧灼过的气味。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白色的粗布。

桌边放着一个小炭炉,上面架着一个铜盆,盆里的水正在沸腾。旁边还有几个小碗,分别装着烈酒、煮过的布条、还有几样简单的工具:一把巴掌长的匕首,刃口磨得雪亮;一根细铜管,中空,两头打磨光滑;几根粗细不同的麦秆;还有一些针线。

萧衍已经等在房间里。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窄袖常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头发也用布带束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

“还缺什么?”他问。

沈芊走到桌边,检查那些工具。匕首很锋利,铜管内壁光滑,麦秆已经用沸水煮过。酒是高度的白酒,虽然达不到医用酒精的浓度,但总比没有强。

“够了。”她说,“人呢?”

“隔壁。”萧衍说,“已经抬过来了,但还没醒。”

沈芊愣了一下:“还没醒?”

“我让军医给他灌了麻沸散。”萧衍说,“剂量是平时的两倍。”

麻沸散——古代最接近麻醉药的东西,用曼陀罗花、乌头、天南星等草药配制,效果有限,副作用大,而且剂量很难控制。

沈芊的心沉了下去:“什么时候灌的?”

“半个时辰前。”

“带我看看。”

两人来到隔壁房间。床上躺着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呼吸浅而急促。他赤裸着上身,右胸包裹着厚厚的绷带,绷带已经被渗出的脓血浸透了,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臭味。

沈芊走上前,掀开绷带。

伤口在右胸第三肋间,一个拇指粗的窟窿,边缘红肿发黑,正缓缓往外淌着黄绿色的脓液。她轻轻按压伤口周围的皮肤,能感觉到明显的波动感——那是胸腔内积液积脓的典型体征。

更糟的是,她看到伤口周围的皮肤上,有一些细小的、蓝色的斑点。

像发霉,又像是……晶体沉积。

“把窗户打开。”她说,“通风。然后把蜡烛都点上,越多越好。”

侍卫照做。很快,房间里亮如白昼。

沈芊俯身,凑近伤口闻了闻——恶臭中带着一丝甜腥味,是厌氧菌感染的特征。她伸手摸了摸患者的额头,烫得吓人。

高热,脓毒症,多器官衰竭前期。

再不处理,活不过明天天亮。

“抬过去。”她下令,“动作要轻,保持平卧。”

四个侍卫小心翼翼地抬起担架,把陈怀远抬到隔壁房间,平放在长桌上。

沈芊用煮过的布蘸着烈酒,开始清洁伤口周围的皮肤。酒精刺激着腐烂的组织,昏迷中的陈怀远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开始抽搐。

“按住他。”沈芊头也不抬。

萧衍立刻上前,用双手按住陈怀远的肩膀。他的动作很稳,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制住了患者的挣扎,又没造成额外的压迫。

沈芊继续清洁。她尽可能地把伤口周围的脓血和坏死组织清除掉,露出下面的健康组织——其实也不怎么健康了,大部分都已经水肿发炎,一碰就出血。

清洁完成后,她拿起那把匕首,在烛火上反复灼烧。直到刀刃烧红,再放进酒里淬火。

“嗤”的一声,白烟冒起。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接近“消毒”的方法了。

“接下来要切开伤口,扩大引流口。”她看着萧衍,“你准备好了吗?”

萧衍点头,脸色有些发白,但手依然很稳。

沈芊深吸一口气,举起了匕首。

刀刃抵上伤口的边缘。

她闭上了眼睛。

不是害怕,而是需要——需要全视之瞳的最后一次助力,让她能在几乎失明的状态下,完成这次切开。

剧痛从眼眶炸开。

但与此同时,视野“亮”了。

不是真的亮,而是那种穿透性的“看见”。她“看见”了伤口下的结构:断裂的肋骨,被脓液包裹的肺叶,还有胸腔深处那支断箭的箭头,正卡在胸骨和第三肋骨的夹角处。

箭头周围,布满了蓝色的晶体。

像一层恶毒的糖霜,粘附在组织上,持续释放着毒性。

沈芊睁开眼。

手腕稳定地下压。

刀刃切开皮肤、皮下组织、筋膜。

脓血像决堤一样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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