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来袭。林禾悦躺在床上，睁着眼，毫无睡意。
父母冰冷的躯体还停在外间，像两座无声的冰山，不断散发着寒意，穿透门板，侵入她的骨髓。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将注意力集中在眉心那奇怪的感知上。
灰蒙蒙的空间，大约十立方米，静止，无声。里面堆着她傍晚时疯狂塞入的东西：金银的微光，衣物被褥的柔软轮廓，还有那些零碎的生活物资。像一个怪异的、只属于她的仓库。
确认空间真实不虚，并且存取只在她一念之间后，那股因穿越和剧变而悬空的心，终于往下落了落，有了些许着地的实感。冰冷的实感。
接下来怎么办？
原主的记忆里，妹妹林禾舒还在镇上的诊所。高烧，情况不明。弟弟林禾阳不知所踪，大概率已经踏上偷渡的险途。通知上说，工作组明天一早来。
她不能等。
林禾悦无声地坐起，黑暗中，她的眼睛适应了片刻。摸索着换下身上那件半旧的阴丹士林蓝旗袍——这太扎眼了。她从空间里取出一件原主平时不怎么穿的、颜色最暗沉、样式最不起眼的深灰色斜襟布衫和一条黑裤子换上，头发也胡乱地挽了个最普通的髻，用一根木簪固定。
她需要去镇上一趟，看看林禾舒。不是为了什么姐妹情深——融合的记忆里，对那个总是怯生生、体弱多病的妹妹，情感有，但并不算特别浓烈——而是为了获取信息，也为了……了却一桩事。毕竟，从接收的情节来看，这个妹妹在原主被下放后不久，似乎就因为缺医少药和过度惊吓，没能熬过去。
现在她来了，或许能做点什么，或许不能。但至少去看一眼，给点钱，留点药，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也是她为自己在这陌生时代里，划下的一条模糊的道德底线。
至于林禾阳，她管不了，也没法管。每个人有自己的路，自己的劫。
她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正厅里，盖着布的轮廓在黑暗里愈发显得阴森。她目不斜视，脚步极轻地穿过，从后门溜了出去。
村子静得可怕，偶尔有几声犬吠，也很快沉寂下去。这个时间，这个敏感关头，没人会在外闲逛。她凭着记忆，沿着村后一条偏僻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上走。
路很远，夜很黑。风穿过路旁的树林，发出呜呜的怪响。林禾悦的心跳得很快，一半是因为行走的急促，一半是因为对这全然陌生环境的本能恐惧。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根从空间里拿出来的、不算太粗的木棍，既是拐杖，也是防身的武器。
不知道走了多久，天色最黑的时候，终于看到了镇子边缘模糊的轮廓，还有几点零星的、昏暗的灯火。
镇上的诊所很好找，一座孤零零的、带着小院的平房，门口挂着一盏气死风灯，火苗在夜风里微弱地摇晃。
她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上前，轻轻敲了敲那扇斑驳的木门。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和一声含糊的询问：“谁啊？大半夜的……”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睡眼惺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的脸，身上套着件发黄的白大褂，带着浓重的烟味和药水味。是诊所的刘大夫，原主的记忆里有他。
“刘大夫，”林禾悦垂下眼，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的疲惫、惊慌，带着哭腔，“是我，林家的林禾悦……我妹妹禾舒，她……她怎么样了？”
刘大夫看清是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神里闪过戒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林家现在是什么情况，镇上早就传开了。
“哦，是林小姐啊。”他语气冷淡，把门又拉开了一些，却没让她进去的意思，“你妹妹啊，烧退下去一点了，但身子虚得很，还在里面躺着呢。这么晚了，你怎么跑来了？”他的目光在她朴素的衣着上扫过，似乎有些意外。
“家里……家里出了点事。”林薇的眼泪恰到好处地滚落下来，声音哽咽，“我实在不放心禾舒，求求您，让我看看她，就看一眼……”
或许是她的眼泪起了作用，或许是觉得她一个年轻女子也翻不起浪，刘大夫侧了侧身，不耐烦道：“快点啊，看完赶紧走。我这地方小，留不了外人过夜。”
林禾悦连忙道谢，低着头快步走了进去。
诊所里弥漫着更浓的药味和霉味。条件简陋，用布帘隔开了几个床位。林禾舒就躺在最里面靠墙的一张窄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闭着眼，呼吸微弱。床边的小凳子上放着半碗凉透的水。
林禾悦走过去，轻轻碰了碰妹妹的额头，还是有些烫。林禾舒似乎感觉到了，眼皮动了动，却没睁开，只含糊地呓语了一声：“阿姐……冷……”
林禾悦的心被轻轻刺了一下。她快速从空间里——借着从怀里掏东西的动作掩饰——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她之前收进去的几粒退烧消炎的药片，还有两张折得很小的一元面额人民币。
她把油纸包塞进林蔷虚握的手心里，俯身在她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禾舒，阿姐来了。这个纸包你拿好，难受的时候，找机会让刘大夫给你一片吃，白色的小片。钱你贴身藏好，万一……万一有什么事，或许能用上。”
林禾舒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似乎想睁眼，但终究没睁开，只是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那个油纸包，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林禾悦知道不能再待了。她直起身，最后看了妹妹一眼，转身往外走。
刘大夫还等在门边，见她出来，立刻道：“看完了？你家里的事我也听说了两句……节哀吧。明天你们不是就要……”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谢谢刘大夫。”林禾悦低着头，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银角子，塞进刘大夫手里，“一点心意，麻烦您多照看一下我妹妹，她身子弱……”
刘大夫掂了掂那银角子，脸上冷淡的神色缓和了一分，点点头：“医者父母心，我会尽力的。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林禾悦再次道谢，转身没入外面的黑暗之中。
回程的路似乎更加漫长。东方天际露出一点鱼肚白时，她才拖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悄悄摸回了林家后门。
刚闪身进去，闩好门，就听见前门传来一阵粗暴的拍打声，伴随着不耐烦的吆喝：
“开门！快开门！林守业！王秀珍！工作组来了！收拾好了没有？”
林禾悦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剧烈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迅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着，确认没有明显破绽，又揉了揉眼睛，让它们看起来更红更肿一些。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脸上切换成一种混合了巨大悲痛、茫然无措和惊惧的表情，踉跄着走向前厅。
拍门声越来越响，几乎要把门板拍碎。
“来了……来了……”她带着浓重哭腔应道，颤抖着手，拉开了门帘。
门猛地被推开，刺目的晨光涌了进来，晃得她睁不开眼。几个穿着灰色或蓝色制服、表情严肃的男人站在门口，为首的是一个戴眼镜、面容刻板的中年干部，手里拿着一个硬皮笔记本。
他们的目光首先越过了林禾悦，落在了正厅里那两具盖着布的躯体上。
空气瞬间凝固了。
戴眼镜的干部眉头狠狠一皱，厉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林禾悦像是被这喝问吓得浑身一抖，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语无伦次：“我……我不知道……昨晚……阿爸阿妈他们……我醒来就……呜……”
她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身体软软地顺着门框往下滑，一副随时要晕厥的样子。
几个工作组成员面面相觑，脸色都变得有些难看。其中一个人上前，掀开布看了看，回头对那干部摇了摇头，低声道：“没气了，看情形是……自己服的毒，有些时候了。”
中年干部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资本家畏罪自杀，这虽然不算稀奇，但发生在这个节骨眼上，总归是件麻烦事，容易引人议论。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瘫软在门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林禾悦，又扫了一眼空旷冷清、明显被匆忙收拾过的厅堂，最后落在手里的通知上。
“林守业、王秀珍自绝于人民，罪加一等！”他冷哼一声，语气森然，“但改造还是要继续！你们林家，必须接受劳动人民的再教育，脱胎换骨！”
他示意身后的人：“进去，按名单和规定，清点所有财物！一件不许遗漏！”又看向林薇，语气没有任何温度，“林禾悦是吧？你妹妹林禾舒在镇上诊所？你弟弟林禾阳呢？”
林薇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回答：“禾悦……病了，在刘大夫那儿……禾阳他昨天出去……就没回来，我不知道他去哪了……呜……”
干部在笔记本上记录着，脸上露出一丝厌恶：“一个病，一个跑？哼！跑了和尚跑不了庙！通知上写得清清楚楚，林家所有直系亲属，接受下放改造！林禾舒病好了，立刻由公社派人送去指定地点！林禾阳，我们会通知各处，加强巡逻和审查！”
他合上笔记本，盯着林禾悦，一字一句地宣布：
“至于你，林禾悦，给你十分钟，收拾你个人的、符合规定的衣物和生活用品。然后，立刻跟我们走，前往红沙公社跃进生产队，接受劳动改造！从现在起，你就是改造对象，要彻底清除你脑子里那些资产阶级的毒草，用汗水洗涤你的灵魂！听明白没有？！”
林禾悦的身体似乎又抖了一下，哭声低了下去，变成一种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她低着头，眼泪砸在身前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汹涌的、表演出来的悲痛和恐惧之下，她的内心一片冰封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丝尘埃落定的麻木。
终于来了。
下放通知，以最彻底、最无可挽回的方式，砸实了。
红沙公社跃进生产队。
她抹了把脸，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回答：
“听……听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