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吱呀作响、歪斜的木门被林禾悦从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那些或探究或冷漠的视线，却没有隔绝潮气、霉味和一种长久无人居住的、死寂的阴冷。
屋内比她透过窗户看到的还要简陋。地面是夯实的泥地，坑洼不平。一个占据了几乎小半间屋子的土炕，上面铺着一张发黑发硬的破草席。一张三条腿的破桌子靠在墙边。墙壁是黄泥混着草秸糊的，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最大的缝隙能塞进手指。屋顶的茅草稀薄，能直接看到几处透光的窟窿。窗户纸几乎烂光了，只用几块破木板和茅草勉强堵着，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发出细微的呜咽。
没有灯，没有水缸，没有任何像样的家具。这就是她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或许直到改造结束的栖身之所。
林禾悦在原地站了片刻，身体因为长途颠簸和高度紧绷后的松懈，微微发抖。但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将那个寒酸的包袱放在炕上，然后走到门边，仔细检查了一下门锁——一根简陋的木棍，还算结实。又看了看窗户，确认那些堵洞的木板和茅草虽然潦草，但暂时不会被风吹开。
做完这些，她才走到土炕边，没有坐那张肮脏的草席，而是靠着冰冷的土炕沿，缓缓滑坐到地上。后背抵着粗糙的泥墙，冰凉的感觉穿透单薄的衣衫，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闭上眼，眉心微微发热，意识沉入那个灰蒙蒙的空间。
十立方米，不大，但在视觉上足以容纳她塞进去的所有东西。金银珠宝在角落里堆成一小堆，反射着幽暗的光。衣物被褥叠放在另一边。那些零碎的生活物资——猪油、盐、火柴、药品、钢笔墨水、甚至几块硬得能砸死人的饼干——分门别类地放好。还有那个牛皮纸封面的《咸鱼生存手册》，静静地躺在一摞旧衣服上。
看到它们，那股萦绕不散的冰冷和虚浮感，才稍稍被驱散了一些。这不是做梦。她真的带着一点家底，被扔到了这个1962年的穷乡僻壤。
首先，她需要评估最基本的需求：安全、食物、饮水、保暖。
安全暂时谈不上，她是被监控对象。食物，集体食堂，质量数量未知，但肯定不够。空间里的饼干和一点应急食品不能轻易动用。饮水……她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眉头皱起。保暖，现在是初秋，夜里已经凉了，这破屋子四处漏风，那条薄被显然不够。
她需要尽快把这个窝弄得稍微能住人一些，至少晚上能睡着。但动作不能大，不能引人怀疑。
意念一动，她从空间里取出那罐猪油和半包盐，用油纸重新小心包好，塞进包袱最底层。又取出几件最厚实、最不起眼的旧衣服，拆掉上面所有可能引人注意的绣花或装饰，同样塞进包袱。火柴取出一盒，贴身放好。药品和《咸鱼生存手册》是绝对不能见光的，留在空间最深处。
做完这些，她感觉稍微踏实了一点。至少，她有一点可以偷偷改善生活的资源，虽然极其有限。
歇了一会儿，恢复了些力气，她起身开始收拾屋子。没有扫帚，只能用手和一块捡来的破布，将地上明显的尘土和垃圾清理出去。土炕上的破草席被她拎到外面用力拍打，尘土飞扬，草席本身也快散了架。她想了想，又从空间里取出一件最破旧但还算完整的粗布床单，铺在了草席上，总算有了个能躺的地方。
窗户的破洞必须堵住。她走出屋子，在附近转了一圈，捡了一些相对干燥的茅草和几块略平整的碎瓦片。回到屋里，小心地将茅草塞进较大的缝隙，再用瓦片从里面卡住。虽然简陋，但总算能挡掉一部分风和视线。
做完这些，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生产队里零星亮起了几盏如豆的油灯光，隐约传来人声和锅碗瓢盆的响动。食堂开饭的时间似乎到了。
林禾悦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拿起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走出门，循着人声和炊烟的方向走去。
食堂是两间打通的大土房，里面光线昏暗，烟气缭绕。几张破旧的长条桌凳，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男人，穿着汗渍斑斑的褂子，沉默地吃着。女人和孩子相对少一些，也都坐在角落或门边。
林禾悦一出现在门口，原本就不大的嘈杂声瞬间低了下去。几乎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好奇、审视、鄙夷、漠然……像针一样扎过来。
她低着头，走到打饭的窗口。一个系着油腻围裙、脸色蜡黄的胖妇人瞥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问：“新来的？那个……林什么？”
“林禾悦。”她用带着些许口音、但还算清晰的当地粤语回答。原主本就是本地人，说粤语，而她这个来自2023年广州的灵魂，对粤语更是熟悉到骨子里，融合之后毫无障碍。
胖妇人听到她回答，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拿起一个大铁勺，从一个巨大的、冒着热气但看不清内容的木桶里，舀了一大勺灰褐色的、黏糊糊的东西，哐当一声倒进她的搪瓷缸里。然后又从另一个桶里，舀了半勺同样颜色可疑的稀汤，淋在上面。
“下一个！”胖妇人不再看她。
林禾悦端着糊糊的缸子，在食堂里站了片刻。没有空桌，也没有人示意她可以坐下。她默默地走到最靠门边的角落，那里地上还算干净，她靠着墙根，慢慢蹲了下来。
缸子里的食物散发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了霉味、野菜苦味和一点点咸味的气息。糊糊里掺杂着看不清本来面目的菜叶和可能是薯类的块茎，稀汤更是寡淡如水，漂着几片黄蔫的菜皮。
肠胃因为饥饿而剧烈收缩，但嗅觉和视觉却在发出强烈的抗议。她闭了闭眼，用两根被磨得光滑的细树枝扒拉了一下，挑起一小块糊糊，送进嘴里。
粗糙、刮嗓子、味道怪异。
但她没有停顿，一口，接着一口，缓慢而坚定地将缸子里的东西全部吃了下去，连稀汤也喝得一滴不剩。饥饿是最强大的调味剂，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娇气。
吃完后，胃里有了沉甸甸的填充感，却并不舒服。她起身，默默地到外面一个公用的、简陋的石槽边，就着一点残留的积水，把缸子和筷子洗干净。
回到那间冰冷破败的小屋，天色已黑透。她没有油灯，只能借着从破窗户和门缝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摸索着铺好床单，将那床薄被盖在身上。
被子很薄，根本无法抵御夜晚的寒气。土炕是冷的，墙壁是冷的，连空气都是冷的。她蜷缩在床单上，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还有远处不知什么夜鸟凄厉的啼叫，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她再次确认了一下空间的存在，那点微末的财富此刻并不能带来温暖，却奇异地让她冷静下来。
明天，就要开始劳动了。赵队长说的跟着妇女队下地干活。
会是什么呢？
不管是什么，她必须活下去。用这具娇生惯养却年轻的躯体，用那个来自后世、被生活反复捶打过的灵魂，还有那个不能见光的十立方米空间。至少，语言上，她不再是完全的外人，这或许是一点微不足道、但真实不虚的优势。
迷迷糊糊间，她似乎又看到了远处对岸那线模糊的、躁动的光影。
那是一个世界。而这里，是另一个。
她在这个世界里，连一条咸鱼都还算不上，最多只是一粒被随手丢进红土里的、不知能否发芽的种子。但种子落地，总要想法子扎根。
寒意渗透骨髓，她在冰冷的黑暗中，勉强睡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尖锐的哨子声就在生产队上空凄厉地响起。
林禾悦一个激灵醒来，浑身肌肉酸痛，尤其是腰背，像是被重物碾过。屋里寒气更重，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她挣扎着爬起，用昨晚留的一点点水胡乱抹了把脸，换上包袱里最厚实的一件旧布衫，将头发紧紧扎好，走出了门。
晒谷场上已经聚集了一些人，多是妇女，也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她们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服，裹着头巾，脸上带着长期劳作的疲惫和风吹日晒的痕迹。看到林禾悦出来，交头接耳的声音更大了些，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皮肤黝黑、身材粗壮的女人走了过来，她是妇女队长，姓李，大家都叫她李队长。她上下打量着林禾悦，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就是那个林禾悦？”李队长的声音又高又尖，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细皮嫩肉的，能干个啥？跟着队伍，别掉队！今天你的任务——”她顿了顿，伸手指向晒谷场另一边，那里放着几个脏污不堪的木桶和长柄木勺，“去掏粪！”
“掏完了，挑到东头坡上的粪坑去沤肥！上午挑不完五担，中午别想吃饭！”
掏粪。
这两个字像两块冰冷的石头，砸进林薇的耳朵里。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和毫不客气的议论，用的都是本地的粤语土话：
“睇佢个样，闻下都晕啦！”（看她那样子，闻一下都要晕了！）
“五担？一担都冇啦！”（五担？一担都够呛！）
“资本家小姐？抵死！”（活该！）
林禾悦的身体僵硬了一瞬。胃里昨晚那些粗糙的食物似乎在翻涌。她下意识地看向那些木桶和木勺，仿佛已经闻到了那股令人作呕的、混合着发酵物的恶臭。
这是下马威，也是最直接、最肮脏的“改造”。
她垂下眼，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冰冷和屈辱，再抬头时，脸上只剩下一种麻木的、认命般的顺从。她用带着本地口音的粤语，清晰地回答：
“知道了，李队长。”
她走到那堆工具前，拿起一个看起来相对结实一点的木桶和一把长柄木勺。木桶的边缘被污物浸染得看不出本色，木勺柄也滑腻腻的。
李队长似乎对她的平静和那口地道的本地话有些意外，哼了一声，转身去安排其他人的活了。
林禾悦提着桶和勺，默默走向生产队公共厕所的方向。那是一个更加简陋肮脏的土坑茅房，气味远远飘来，就已经让人窒息。
走近了，那股浓烈到实质般的恶臭几乎让她眼前发黑。苍蝇嗡嗡地乱飞，粪坑里黄黑交织的秽物在晨光下泛着令人反胃的光泽。
她停在粪坑边，停顿了几秒。不是犹豫，而是在强迫自己适应，也是在调动那个属于2023年林禾悦的、曾经为了生存什么都肯干的狠劲。
然后，她弯下腰，将长柄木勺伸进了粪坑。
粘稠、沉重、冰冷滑腻的触感通过木柄传来。她屏住呼吸，用力舀起一勺，倒入木桶。粪水溅起，几点污渍不可避免地溅到了她的裤脚和鞋面上。
胃部剧烈地抽搐起来，喉头涌起强烈的恶心感。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一丝铁锈味，强行将那恶心压了下去。
一勺，两勺，三勺……
木桶渐渐被填满，沉甸甸的。恶臭几乎将她包裹。汗水从额头渗出，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极度的生理不适和用力。
终于，一桶装满了。她用尽力气，将那桶污秽提到稍远一点的空地上。然后，回去，开始装第二桶。
肩膀和手臂的肌肉在尖叫，腰背的酸痛变本加厉。每一次弯腰，每一次挥勺，都是对这副娇嫩躯体和脆弱神经的酷刑。
但她没有停。眼神空洞，动作机械，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与这具身体，与这周遭的恶臭和目光，都隔着一层透明的、冰冷的屏障。
周围有劳作的妇女经过，指指点点，或掩鼻快走，或投来复杂的眼神。那些议论她听得清清楚楚，却一概不理。
装满第二桶，提出来。回去，第三桶……
当第五个木桶终于被沉重的污物填满时，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她的双手因为长时间紧握粗糙的木柄而磨出了新的水泡，掌心火辣辣地疼。裤腿和布鞋上沾满了污渍，散发着浓烈的臭味。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全是冷汗，嘴唇被自己咬破的地方已经结痂。
她没有立刻去挑担子，而是走到旁边一个相对干净的水沟边，蹲下身，用冰冷的沟水拼命冲洗双手和脸上的汗，又掬起水漱了好几次口，直到那股翻涌的恶心感被强行压下去一些。
然后，她走回去，拿起扁担。
将扁担穿过两个粪桶的绳索，尝试着扛上肩膀。沉，难以想象地沉。压得她肩膀的骨头都在呻吟。她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勉强稳住身形。
一步，两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扛着一座山。扁担深深勒进肩胛的皮肉里，粪桶随着她的脚步摇晃，恶臭如影随形。
通往东头山坡的路并不远，但在她此刻的感受里，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汗水模糊了视线，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肺叶火烧火燎，腿肚子打颤。
路上偶尔遇到收工回来的人，看到她这副狼狈不堪、臭气熏天的样子，纷纷避让，眼神里的鄙夷和嫌恶毫不掩饰。有人用本地话低声骂：“臭死人了！”“晦气！”
她低着头，只看着脚下坑洼的红土路，用尽全部意志力，挪动着脚步。
第一担，倒在指定的粪坑里。
第二担……
第三担……
当她终于将第五担粪水倒进沤肥坑，扔下扁担和空桶时，整个人几乎虚脱，扶着旁边一棵枯树，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正午的阳光刺眼地照在头顶。
食堂开饭的哨子，远远地，似乎吹响了。
她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没有回头再看那污秽的粪坑一眼，也没有理会身上散发出的、连自己都无法忍受的气味。
她只是迈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朝着食堂，朝着那能让她活下去的、粗糙的糊糊，走去。
改造的第一课，以最原始、最肮脏、最羞辱的方式，烙在了她的身体和记忆里。
而她，活下来了。用最狼狈的姿态。
咸鱼被扔进了粪坑，沾了一身腥臭。但至少，暂时，还没断气。
而且，她听懂了所有的咒骂和议论。这算不算，一种微弱的优势？至少，她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