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食堂回到那间冰冷破败的小屋，林禾悦几乎是瘫倒在铺着旧床单的木板床上。肌肉的酸痛、肩膀火辣辣的疼痛、掌心水泡摩擦的刺痛、以及从头发丝到脚底板都洗刷不掉的那股若有若无的粪臭味，混杂成一种尖锐的、几乎要碾碎她所有意识的疲惫。
但她不能真的就此躺下。下午还有劳动，夜晚的湿冷更难熬。
她强迫自己坐起来，意识沉入空间。迅速检查了一下物品，确认没有异常。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取出那盒火柴和一点点猪油。将猪油抹在掌心磨破的水泡和红肿的肩膀上——这是她知道的、最简陋的润滑和保护措施，希望能稍微缓解一点痛苦。
又取出一小块硬得像石头的饼干，就着昨晚打回来、沉淀了一夜依旧浑浊的凉水，一点点啃下去。食堂那顿糊糊提供的热量，不足以支撑下午的劳作。
做完这些，她将痕迹仔细清理干净，重新躺下，闭上眼。她需要抓紧这短暂的中午休息时间，哪怕只是让身体放松片刻。
下午的哨声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依旧是妇女队。下午的任务是去坡地的红薯田里翻藤、除草。
比起掏粪挑粪，这活计至少不臭。但需要长时间弯腰，在稀稀拉拉、爬满藤蔓的红薯垄间穿行，将红薯藤翻到正确的位置，同时拔除杂草。泥土潮湿，很快就浸湿了她的裤腿和布鞋。太阳虽然不算毒辣，但长时间暴露在户外，依旧晒得人头晕眼花。
周围的妇女们手脚麻利，一边干活一边用方言大声说笑，内容林薇听得清清楚楚：
“睇佢摞草个手势，生过个猪咁。”（看她拔草的样子，比猪还笨。）
“细路女，冇捱过苦头。”（小姑娘，没吃过苦。）
“抵佢㗎，资本家出身，唔使做就有得食。”（活该，资本家出身，不干活就有饭吃。）
“听讲话佢阿爸阿妈都死咗……”（听说她爸妈都死了……）
“孤女仔一个，又系衰格成分，惨啰……”（孤女一个，又是坏成分，惨咯……）
那些刻薄或带着些微同情的议论，像细密的针，扎在她紧绷的神经上。但她充耳不闻，只专注于自己面前的一小片土地。动作笨拙，缓慢，但她强迫自己跟上最基本的节奏。不争辩，不抬头，节省每一分说话的力气和表情。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滴进眼睛里，刺痛。她只是抬起脏污的袖子胡乱擦一下。
《咸鱼生存手册》第一条核心准则：在无法改变环境时，降低能耗，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存运转。不要试图去对抗，去解释，去融入。保存体力，避免冲突。
翻藤，拔草。拔草，翻藤。
单调的动作重复了无数遍。腰仿佛要断掉，手指被粗糙的藤蔓和草叶划出细小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
终于，下工的哨声响起。妇女们如蒙大赦，立刻丢下工具，说说笑笑地往回走。林禾悦扶着酸痛的腰，慢慢直起身，眼前一阵发黑，缓了好一会儿，才拖着脚步跟上队伍。
晚饭依旧是那灰褐色的糊糊和寡淡的菜汤。她找了个更远的角落蹲下，默默地吃完，洗干净碗筷。
回到小屋，天色已暗。她关上门，锁好。也没有灯，而是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从空间里取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沾了少许猪油，再次小心地涂抹在肩膀和手心最疼的地方。清凉的触感稍微缓解了灼痛。
然后，她开始处理更实际的问题——御寒和改善环境。
这屋子太冷了，又湿。她需要干草或者能保暖的东西铺在床板上。白天劳作时，她注意到田埂和山坡上有不少干燥的茅草和芦苇。明天可以趁人不注意，偷偷收集一些回来。
她还需要一个容器，哪怕是个破瓦罐，可以用来烧热水。长期喝生冷水，肠胃肯定受不了。空间里没有合适的容器，得想办法弄一个。
最迫切的，可能是盐分和油脂的补充。猪油还有一点，盐也只剩半包，必须省着用。她记得海边有些岩石缝里，天气好的时候会有晒出来的盐花，但这里离真正的海边有点距离，而且她很难有机会单独去那么远的地方。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对岸。
白天劳作时，她曾刻意寻找角度眺望。红沙公社确实能望见香江，但距离比原来的渔村远得多，中间似乎隔着更复杂的水域和丘陵。偷渡？她想都没想过。赵队长的警告言犹在耳，巡逻的民兵也不是摆设。
但是……有没有可能，利用这能望见的地理位置，做点什么？
比如，她记得空间里那本《咸鱼生存手册》的夹页里，好像有几张很小的、从某本怀旧画报上撕下来的、印着繁体字和英文的香江街头图片？还有她当初为了应付某个涉外设计项目，死记硬背过的一些简单英语日常句子。当然，她本身就会流利的粤语。
这些东西，在这个封闭落后的生产队里，会不会有那么一点……价值？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快了一拍，但随即又压了下去。太冒险了。任何与外面，尤其是与香江有关的东西，都是致命的禁忌。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低调，是活下去，而不是招惹任何不必要的注意。
湿冷的空气仿佛能渗进骨头缝里。她裹紧薄被，蜷缩在硬板床上，身体的每一处酸痛都在叫嚣。极度的疲惫终于压倒了一切思绪。林薇在饥饿和寒冷中，沉沉睡去。
接下来几天，日子变成了单调而残酷的循环。
天不亮被哨声惊醒，拖着酸痛的身体去集合，领受各种繁重或肮脏的劳作：掏粪、挑水、锄地、收割、晾晒、修补农具……每一项对她来说都是酷刑。她的动作始终笨拙缓慢，但令人惊讶地，她从未真正掉队，也从未像一些人预想的那样哭闹或晕倒。她只是沉默地、近乎麻木地完成着被指派的任务。
工分评得极低，勉强够换食堂最基本的口粮。她总是吃得干干净净，哪怕胃里翻腾。她能听懂所有针对她的议论和刁难，这让她能更精准地避开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但也让她更清晰地感受到那种无处不在的排斥。
她开始利用一切休息的间隙，观察环境，并悄悄实施一些微小的改善。
她趁午休或傍晚收工后，溜到田埂山坡，收集干燥柔软的茅草和芦苇穗，藏在怀里或包袱皮里带回小屋，仔细铺在床板上，再铺上床单。虽然简陋，但至少隔绝了一些地气和湿冷，睡起来稍微舒服了一点。
她留意到队里堆放废弃杂物的角落，找到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罐，看起来是以前用来装咸菜的，脏得看不出本色。她偷偷捡回来，用溪水反复刷洗，又用开水烫过。这个破罐子成了她烧热水、偶尔煮点野菜汤的宝贝。
食物的补充是最困难的。食堂的定量饿不死，但也绝对吃不饱。她开始更加仔细地辨认田边地头的植物。凭借后世模糊的记忆和原主残留的一点常识，她小心翼翼地尝试。野苋菜是最常见的，焯水后涩味很重，但撒上一点点盐，就是难得的绿色。马齿苋比较难找，偶尔发现一小丛，如获至宝。她还发现水沟边有一种叶子肥厚、开小黄花的植物，本地叫塘葛菜，也能吃，有点辛辣味。每一次尝试新的野菜，她都只取一点点，观察身体反应。
盐是命脉。她几乎到了舔手指上残留那点咸味的地步。猪油更是珍贵，只在实在熬不住、感觉头晕眼花时，用筷子尖沾一点点，抿在嘴里。
她也注意到了队里几个特别的人。除了严肃的赵队长和尖刻的李队长，还有一个总是沉默寡言、独自住在更偏远山坡上的老鳏夫，据说以前是跑船的，见过世面，大家叫他船佬伯。他很少来食堂，自己开火，眼神浑浊，但偶尔看向对岸时，会流露出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有几个半大小子，对一切外面的东西充满好奇，经常聚在一起嘀咕，看他们的口型，有时似乎在模仿一些奇怪的发音，或者讨论捡来的、印着外国字的破烂。
身体的苦难没有尽头，但她的适应能力在以一种自己都惊讶的速度提升。水泡变成了老茧，肩膀不再轻易红肿，腰虽然还是疼，但至少不会像第一天那样直不起来。她甚至学会了在挑担子时调整呼吸和步伐，节省力气。本地话她本来就懂，现在更是刻意模仿着最土最地道的发音，减少自己口音里可能残存的、属于城里小姐的痕迹。
只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冰冷，依旧如影随形。每当夜深人静，听着屋外呼啸的风声和海浪遥远的呜咽，看着墙壁裂缝外模糊的星光和对岸那线永远存在的、躁动的光影，她会感到一种巨大的空洞。仿佛被遗弃在世界的尽头，前路茫茫，后退无门。
这天傍晚，她收工回来，照例先去小溪边打水。溪水清澈冰冷，她仔细洗净了手上的泥土和草汁。回来时，远远看到自己那间破屋门口，似乎站着一个人影。
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放慢脚步，警惕地看过去。
是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少年，皮肤黝黑，身材精瘦，眼睛很大，正探头探脑地往她屋里张望，手里好像还拿着什么东西。是队里常见的后生仔模样，她有点印象，好像是叫阿海，家里兄弟多，吃不饱，经常在队里晃荡找零活。
是队里的人？想干什么？偷东西？还是找麻烦？
林薇握紧了手里的水桶，慢慢走过去。
那少年听到脚步声，猛地回过头，看到她，吓了一跳，眼神有些慌乱，但并没有立刻跑开，反而犹豫了一下，朝她走近了两步，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粤语，磕磕巴巴地问：
“你……你系新来个林……禾悦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