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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08:59:43

已经好多年没遇上今年这样湿乎乎的秋天了。雨丝断断续续,缠缠绵绵,一口气下了二十多天。偶尔雨停了,天还是灰着脸,太阳好几次都扒开了云缝,眼看就要跳出来,可一转眼,它又把云被子一拉,蒙头睡起了回笼觉。那懒洋洋的样子,活像个躺在草庐里、任人千呼万唤也不肯起身的诸葛亮。

今天没下雨。早上出门上学的时候,爸爸对尤尤提醒道:“今天是九一八纪念日。注意,上午9点18分全市会拉响防空警报。”

尤尤虽然早就知道“九一八”这个特殊的数字,但也只是对这个数字表面朦朦胧胧的印象。如果非让她多说点细节,就只能说是跟“日本侵略中国“这六个字有关,仅此而已。所以她并没有太在意,而是像往常一样,等爸爸先在踏板电动车的空挡放好书包和水杯并做好准备后,她接着熟练地跨上后座。爸爸确认一切就绪,启动电动车,顺着固定路线从小区地库驶出。父女俩就这样每天如一日地向学校进发。

一出地下车库,父女俩就发现孔明太阳终于是真醒了,因为它一早就向所有人宣告这回是认真的,只见太阳从道路尽头升起来了,路两边梧桐叶的边缘因此镶上了一圈金边,晨风里稍微有些清冽的刀锋。阳光再也不似夏日的毒辣,倒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温暾地、均匀地涂抹着楼群、行道树和尤尤新买的蓝书包。她忽然觉得,这光也是新学期的橡皮擦,正把阴霾的、潮湿的昨日,一点点擦得淡白而明亮。

学校大门外,两名保安员早已正式就位,他俩身着制服,头戴钢盔,手握防暴钢叉,一左一右鹤立两旁,四只警惕的目光交叉扫视着学校门口周围正在发生的一切。送孩子的家长们止步于学校划定的标志界线,他们多数还要利用这最后的几秒,反复叮嘱已经重复不知多少遍的谆谆教诲,然后还要依依不舍地望着孩子们排成五路纵队,一个个通过学校设置的人脸识别闸机后进入校园,最后彻底消失在汇集的人流和视线的遮挡之中。

尤尤对这里每天发生一幕已经司空见惯。她手脚麻利地从爸爸车上下来,背好书包,接过水杯,不管爸爸有没有唠叨,就蹦蹦跳跳地加入到识别检查的队伍中,然后轮到她把脸蛋凑近识别屏幕,接着就顺快地通过反应灵敏的闸机,最后也是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这群大致同龄的小伙伴之中。

爸爸每次送尤尤到校的时候,都是把电动车安稳地停放在人行道上的阅报栏旁边。当目送完尤尤进入校园后,他会在阅报栏前停留一段时间,大致地浏览当前报纸各版面突出显示的标题信息,有时也会认真阅读关于历史文化方面的优秀文章,然后才重新启动电动车,返回家里的工作室,继续从事他的自由职业。其实他并不在意报纸上面那些少许滞后一天的新闻,这不过是一种对于过去纸质阅读经历的怀旧与享受而已。

第二堂语文课已经上了十五分钟,这时王老师停下课文的讲解,看了看墙上的时钟,现在是上午九点一刻。她语气稍显沉重得对全班同学说:“同学们,今天是一个重要的日子——九一八事变纪念日,九十六年前的今天,日本军队蓄意炸毁南满铁路并诬陷中国军队,进而武力侵占中国东北全境‌,日本帝国主义开始了全面侵华,从这一天起在共产党的坚强领导下,我国军民开启了长达十四年艰苦卓绝的抗日救国战争,为此牺牲超过三千五百万人才赢得了最后的胜利,因此我们每一个中国人都必须牢记历史,勿忘国耻。再过两分钟,你们将会听到防空警报声拉响。这不是演习,而是我们国家对那段屈辱历史的隆重纪念和警示。因此在九点十八分拉响警报的时候,我们所有同学都要起立默哀三分钟。”

教室的时钟刚好指到九点十八分,班级里和走廊里的音响全部开始播放防空警报,学校外面的其他政府机关和企事业单位也同时播放,同时街上的很多汽车也自发性的短暂鸣笛响应。只听到警报声音从小变大,由远到近地先后传来,回绕在整个空间,让所有人的思绪仿佛瞬间回到了那个烽火连天的岁月。

警报过后,默哀完毕,王老师向全班抛出了一个问题:“孩子们,你们知道日本侵略军,是在哪一年占领我们洛阳的吗?”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几张课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同学们你看我,我看你,像一群突然被问住了的小麻雀,谁也没有举起手来。

王老师一点儿也不意外,她和蔼地对大家说:“这是我今天布置的一项家庭作业,希望各位明天上午语文课的时候,都能给我准确的答案。”

尤尤的心情也被此刻的沉重所感染,她有点回味出来爸爸早上为什么会提醒,今天九一八这个重要纪念日。也许他已经预料到了,王老师会以某种方式让大家留下难忘的印象。

中午放学的时候,太阳悬在当空,泼下一桶即将融化的钻石,每道光芒都锐利得能刺破目光。轮到尤尤时,阳光正巧恶作剧般直射过来,把她的脸照得白花花一片,屏幕怎么都认不出她。她用手遮、歪脑袋,急得在原地直跺脚。可其他同学要么“嘀”一声顺利通过,要么用手挡一下光也就成了。今天这机器,好像偏偏跟她闹起了别扭。保安也是一脸懵圈,最后只好为她单独开启人工通道,才解决了尴尬。

爸爸已经在门口比以往多等了几分钟,他在外面看得一清二楚,因为这是天气现象的物理干扰,从而触发电子设备意外失灵而已,所以也没当回事。不过他注意到了进门一侧的识别屏幕,正好被阳光直射,强烈的反射光投射到阅报栏的一面报纸版面上。凭借印象,他知道那是“人文河洛”专版,因为今早他在上面浏览到了一个标题——一篇关于洛阳被日本侵略军占领过程的历史纪实文章——但是因字体太小且篇幅又长,这次便没有像以往那样耐着性子读完正文。

午饭后,尤尤请教爸爸上午王老师布置的作业问题。这让爸爸瞬间想起今天报纸上的那篇文章,虽然他可以直接用手机上网查到答案,但是觉得这样做,只能是一种对某个具体日期的简单应付,不客气地说,也是对历史的亵渎。而对于女儿的影响,不仅没达到自己一向追求的最佳目的,还会错失一次趁热打铁的爱国主义教育机会。于是他先暂时拖住尤尤的好奇心,答应她晚上不仅会给出准确答案,而且还会详细讲述,这段大多数人还不了解的历史细节,所以请她暂时恭候一下。

三点左右,爸爸清理完院子里已经枯萎的花草秸秆,打算晚上烧掉它们,为来年的繁盛积攒草木灰。只听外面有物业保洁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水磨头……狮子……血……腿上……吓人……”反正连不起完整的句子。

下午四点半,爸爸特意提前一小时,来到校门口的阅报栏,打算认真研读一下那篇史实文章。可令他意外的是,今天社区人员不知为什么也提前了一小时,原来在下午四点的时候就更换了旧报纸。他懊悔地轻轻拍了下阅报栏的玻璃。

从玻璃的反光中,他似乎看到远处学校墙根,有一只灰色的猫正蹲在那里,嘴里好像叼着什么东西。他猛地回头,那里却空无一物。

他后悔早上没能仔细阅读,因为这样一篇专稿的价值,要远高于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帖子。在抱憾的同时,他立马在手机上找补这次极少发生的失误,希望这样能将损失减到最小。

旁边两个接孩儿家长的谈话,轻轻飘进了爸爸的耳朵。一个大爷说:“关帝庙的石狮子流血了。”

另一个少许年轻的男士问:“哪个关帝庙?是关林庙?”

大爷接着说:“就是原来水磨头村的小关帝庙。哪能是大名鼎鼎的关林庙呢。”

年轻的又问:“我小时候听老辈说过,那两石狮子各挨了一发子弹,小日本打的。雨天一过就流黄水,其实就是弹头的锈水。”

大爷却一脸神秘地说:“这次跟以前不一样,出奇得红,那‘锈水’闻着有股血腥味,有人用手摸了下,黏糊糊的,跟血一样……”

爸爸听到这里觉得也没啥新鲜的,无非是一些上年纪的人故弄玄虚而已。

等到五点半尤尤放学出来的时候,爸爸自认为已经把答案和扩展资料整理得条条是道,只要晚上再稍微加工一下,就可以新鲜出炉了。

当他俩回到小区地库入户门的时候,已经好几天不见的家猫‘灰狼’——一只灰色斑纹短毛猫——正蹲坐在门口的垫子上,姿态端正得不像一只猫,倒像一位等待已久的访客。

“灰狼!”尤尤好像突然翻到多日没影的玩偶一样兴奋,惊喜地扑过去,像往常一样要抱住它。然而,灰狼却灵巧地避开了她的拥抱,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地库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不属于猫的、近乎嘲弄的光芒。它没有理会尤尤的亲热,而是用爪子,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地把垫子旁一个揉皱的纸团,推向尤尤的脚边。从纸质和文字特征上看,那分明是一张报纸的残部。

爸爸则像往常一样,皱着眉,把这归咎于“外面疯够了,饿了,才想起回家”。他弯腰,随手清理垃圾一样拾起那个纸球,心里想,应该把它丢在地上一层的垃圾桶里。

爸爸没注意到,纸团被他捏在手里的一瞬间,灰狼的嘴角,似乎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了一个类似“微笑”的表情。更没人知道,这个被他视为垃圾的纸团,正是他懊恼错失的那篇关于洛阳沦陷的文章。而灰狼那诡异的回归行为,以及今天一天发生的几件怪事,看似是巧合,却像一把钥匙,即将拧开一个被尘封近一个世纪的历史瞬间。因为此刻没人相信,这不是一只普通的猫——它是一只从过去穿越而来的信使,它身后的秘密,才刚刚开始解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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