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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08:59:43

夕阳的余晖像一层薄薄的金纱,懒洋洋地铺在客厅的木地板上。尤尤刚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轻叹。她像一只归巢的小鸟,熟稔地直奔厨房。

冰箱门“嘶啦”一声被拉开,冷气裹挟着饭菜的余味扑面而来。尤尤在冷藏室里摸索了半天,终于翻出那个用保鲜膜包得严严实实的塑料袋——里面是几个昨天剩下的、硬邦邦的白馒头。家里并非没有昂贵的进口猫粮,橱柜里那几大袋进口粮还崭新地立着,包装袋上的卡通猫图案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某种固执。

但家里的这位“主子”——“灰狼”,偏偏是个怪胎。它对那些标榜“深海鱼油”、“天然营养”的精致料理不屑一顾,无论尤尤换过多少个牌子,它都只是闻一闻,然后高傲地扭头走开。它的口味刁钻得像个历经沧桑的老饕,除了最普通的白面馒头,它还钟情于杂粮馒头,偶尔来一块玉米面的窝头,那尾巴能摇成螺旋桨。当然,作为猫族,鱼干依旧是它舌尖上的信仰,但那份忠诚,远不如对馒头那般刻骨铭心。

尤尤熟练地把馒头掰碎,撒在那个印着“招财进宝”的猫碗里,又添了半碗清水。刚一落地,一团灰影便如离弦之箭般窜了过来。只见“灰狼”压低前身,头也不抬地就是一顿风卷残云,喉咙里发出阵阵急速吞咽的呼噜声,仿佛在进行一场与饥饿赛跑的神圣仪式。

我在第一部《银河湾的黑影》中早已定论:这只猫整日郁郁寡欢、闷闷不乐,仿佛背负着整个种族的忧伤。它患有严重的抑郁症,从不与家里的其他猫族成员亲近,总是独来独往,眼神里透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沧桑。

看着“灰狼”吃得欢实,尤尤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她转身蹬蹬蹬跑上楼,把自己扔进书桌前的转椅里,开始与堆积如山的作业搏斗。

楼下,爸爸刚刚系好围裙,准备开启“家庭煮夫”模式。但在开火之前,他先得处理一个“安全隐患”。刚才“灰狼”叼回了一个皱巴巴的纸团,像极了篮球场上的垃圾。爸爸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没有弯腰去捡,而是像在自家后院投三分球一样,屈膝、抬手、拨腕——

“嗖!”

纸团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越过沙发靠背,精准地空心入网,跌进了离他最远的那个垃圾桶里。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理科生特有的强迫症般的精准与优雅。

做完这件“大事”,爸爸才心满意足地转身切菜。而“灰狼”也似乎深谙“食不言寝不语”的道理,吃饱喝足后,它打了个哈欠,露出粉嫩的肉垫和尖锐的牙齿,然后找了个沙发底下最阴暗、最安静的角落,把自己团成一个毛球,独自休息去了。

晚饭做好了,香气顺着楼梯往上飘。趁着妈妈还没回来,大约有十几分钟的空闲。这是父女俩的“黄金交流时间”。尤尤在电话里提了一中午的问题,爸爸终于有了机会回答。

“尤尤,下来吃饭前,爸爸先给你讲讲你中午问的那个问题。”爸爸擦了擦手,坐到餐桌旁,神情变得严肃起来,“首先,王老师课上要求的标准答案是:日军占领洛阳的时间是1944年5月28日。”

他顿了顿,从兜里掏出手机,滑动了几下屏幕,那是他利用午休时间在网上搜罗、筛选并整理的信息。作为一个习惯用逻辑和数据说话的人,他不喜欢空洞的说教,而是列出了几条冷冰冰的要点,仿佛在做一份严谨的学术报告:

1.中国守军凭借城防工事与日军血战直至弹尽粮绝。

2.日军占领洛阳曾制造西工魔窟惨案。

3. 6月10日,日军血洗洛阳城郊王山寨。

4. 7月,驻白马寺的日军制造石咀集惨案。

5.洛阳的坚守是中华民族抗战史诗的一部分,而最终的陷落亦暴露了当时国家积贫积弱、军事体系存在缺陷的现实教训。今日回望,更当铭记历史,自强不息。

尤尤端着水杯站在一旁,听着这些从爸爸口中平静吐出的数字和名词,小小的身躯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一方面,她被日军的残暴与侵略罪行而感到愤恨,拳头不由自主地攥紧;但另一方面,一个巨大的问号在她脑海里盘旋:为什么现在的日本人,在电视上、在动漫里,总是给世人一种和蔼谦逊、彬彬有礼的印象?地铁上让座的老人,商场里鞠躬的服务员,还有那些精致的电子产品和可爱的玩偶。

难道他们不是同一种族的人?

她不明白,更不知道该怎么向爸爸提出这个问题。因为在她的头脑中,日本就是一个充满动漫色彩的神奇国度,是《哆啦A梦》里那个无所不能的机器猫,是Hello Kitty那标志性的蝴蝶结。她不知道应该怎样将这些色彩斑斓、充满善意的日本文化符号,与爸爸口中那个烧杀抢掠、犯下滔天罪行的日本军国主义完全割裂开来。。

尤尤为此陷入了深深的苦恼和忧虑。她看着爸爸平静的脸,觉得这种生硬且机械地罗列历史事件,作用微乎其微。如果能像她小时候看的电影《小兵张嘎》那样,直接看到、感受到,或许才能真正理解爸爸的苦心吧。

就在这时,门锁转动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妈妈下班回来了。

晚餐正式开始。餐桌上的话题从沉重的历史瞬间切换到了生活的琐碎。妈妈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讲了今天她遇到的两件怪事。

“今天中午我去取快递,你们猜怎么着?单位的门禁系统只对我一人失灵!刷了十几次都打不开,可刚才下班时,它又正常了,真是邪门。”妈妈一边盛汤一边抱怨。

“还有啊,办公室的同事讲了个奇闻,说是水磨头关帝庙门前那对石狮子,居然流血了!”

尤尤一听,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下来。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妈!我也遇到了!”

这一巧合对尤尤来说,原本只是一种孩子专有的、对“神奇同步率”的兴奋,仿佛自己和妈妈拥有某种神秘的心灵感应。她绘声绘色地讲述了中午自己在小区门口同样的遭遇,简直就是完全复制粘贴的剧本。

但是,妈妈听完后,脸上的表情却从抱怨变成了若有所思,最后竟表现出了一种大人也说不清的不悦之情。她皱着眉头,喃喃自语:“这么巧?难道是系统故障?”

而对一边旁观的爸爸来说,他此时并不关心门禁失灵这两起看似毫无联系的琐事。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他觉得这纯粹是概率问题。但那个关于“石狮子流血”的奇闻,却像一根小刺,扎进了他的心里。他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甚至觉得有点好笑——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相信这种封建迷信?不过,出于一种探究真相的本能,他已经决定明天找时间亲自去水磨头关帝庙一看究竟。

夜色渐深,饭菜下肚,暖意融融。爸爸忽然一拍脑门,想起来一项重要任务还没完成。明天预报有雨,所以他必须趁今天这难得的晴朗,充足的晾晒与蒸发,赶紧把院子里那堆修剪下来的园艺秸秆变成草木灰肥料,以防明天太阳这位“孔明先生”再次犯困,耽误了给花花草草施肥的进度。

他从厨房抽屉里翻出一个一次性打火机,揣进口袋,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向前院。他在空地上把那些干枯的秸秆架好,像搭积木一样码成一个小金字塔,然后掏出打火机,“啪嗒”一声。

然而,火苗刚舔舐到秸秆的顶端,就无力地熄灭了。这堆秸秆堆得太实,内部缺氧,根本点不着。爸爸皱了皱眉,自言自语道:“引火物不够,得加点废纸才行。”

他转身返回室内,目光在客厅里扫视,最后锁定了垃圾桶。他忽然想起了那个刚才投进来的“三分球”。于是,他走过去,从桶里捡起那个皱巴巴的纸团。

爸爸拾起纸球,把它稍微展开,揉平了几道大的折痕。就在他低头的一瞬间,他怔了一下,瞳孔猛地收缩。

这张摊开的报纸,虽然边角破损,但那硕大的标题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记忆的迷雾。标题恰恰就是自己刚才懊悔没看正文、只记住了标题的那篇——《洛阳沦陷,日军犯下种种暴行我党领导人民英勇抗日(铭记抗战历史弘扬民族精神回望洛阳抗战烽火)》。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爸爸的手有些颤抖,他赶紧把报纸拿到客厅的灯光下,借着明亮的光线,如饥似渴地研读起来。那些铅字仿佛带着温度,每一个字都与他下午给尤尤讲的要点完美对应。他读完以后,又继续用手小心翼翼地摊平了几下,生怕漏掉一个标点符号。

“太巧了……简直是天意。”爸爸喃喃自语。他忽然灵机一动,拿出手机,调整好像素和角度,决定拍照保存在内存中。这样一来,以后再找机会给尤尤讲述时,就有更直观的证据了。

他深吸一口气,第一次按下快门。

“咔嚓。”

闪光灯亮起,屏幕却一片惨白。他定睛一看,截取的照片竟然只是一张没有任何印刷符号的白纸,上面空空如也,连一个墨点都没有。

“见鬼了?”爸爸不信邪,他又调整了角度,对焦在标题最清晰的地方,再次按下快门。

结果依旧是一片空白无字。

他反复试了几次,甚至把手机闪光灯关掉、打开,换不同光线环境,可结果都一样。而当他随手拍其他景物的时候,手机却没有一点问题,清晰锐利。

这下可让他感到真的有点奇怪了。作为一个相信科学的人,他绝不相信鬼神之说。最后,他把问题归结到这张报纸的油墨肯定有问题,说不定是一种新式的反感光油墨,或者含有某种特殊的化学成分,对感光器材完全免疫。

“算了,既然是‘特工专用纸’,留着也是浪费。”爸爸自嘲地笑了笑,决定赶紧处理掉这个不速之物,以免夜长梦多。

爸爸很快就用打火机点燃了报纸的一角。火苗先是贪婪地吞噬着纸张的边缘,然后顺着纤维迅速蔓延。他小心地把燃烧的报纸塞进秸秆下面,只见蓝色的火苗慢慢变大,借助报纸持续的能量释放,那堆园艺秸秆也被引燃了。

火势进一步旺盛起来,噼啪作响。

但是,爸爸敏锐地察觉到,这火光依旧不是以往那样正常的橘红,而是一种诡异的、蓝里透黄的颜色,而且火苗在空气中高频晃动,仿佛在跳一种无人能懂的舞蹈。

爸爸心里继续用权威性的科学来解释:火焰发蓝通常是因为燃烧温度高,或者秸秆里混了某些化学物质,从而释放出了助燃的氢气或一氧化碳——虽然他也不确定这堆自家院子里的秸秆里到底混了什么不该混的东西。

爸爸在院子里点火的时候,他还不知道二楼的窗帘后面还有两个沉默的偷窥者,也在密切注视着今晚的这场“蓝焰”。

那是好奇的尤尤和诡异的“灰狼”。

刚才爸爸对报纸摊平、研读以及拍照的整个过程,都已经被趴在沙发扶手上的“灰狼”看得一清二楚。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闪烁着幽光,仿佛知道那张报纸上肯定隐藏着什么与它有关的秘密。于是,当爸爸出门点火时,它像一道灰色的闪电,悄无声息地跑上二楼,跳上了尤尤的房间窗台,居高临下地一看究竟。

尤尤本来正在写作业,当发现“灰狼”这反常的举动以及楼下突然亮起的火光和动静后,也立刻扔下笔,凑过来看热闹。

当火苗燃起,那幽幽的蓝光映在玻璃窗上时,“灰狼”的身子突然怔了一下。它从慵懒的坐姿瞬间改成站姿,接着四肢伸直,背部高高拱起,像一张拉满的弓。它的毛发从后脖颈沿着脊背一直扩展到尾巴,全都像刺猬一样炸立起来,根根竖立,在蓝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恐怖。

但是,仅仅几秒钟后,它又恢复了原样,炸起的毛顺滑下去,眼神里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怀旧和亲切,仿佛那团蓝火不是火焰,而是它失散多年的亲人。

尤尤从“灰狼”站立起身的那一刻起就注意到了。因为本身她对火苗就没什么持续的兴趣,反而是“灰狼”这反常的举动引起了她的强烈好奇。令她完全没想到的是,当她凑过身去仔细观看“灰狼”的眼睛时,发现它睁得大大的瞳孔里好像映射着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尤尤屏住呼吸,把脸凑得很近很近。

原来此刻“灰狼”的瞳孔里映射的图像,根本不是外面院子里那团跳跃的火苗,也不是明亮的厨房灯光。

而是一座高塔。

塔的周围还有很多破旧不堪、低矮杂乱的过去年代的老房子。这座塔很像洛阳老城里的文峰塔,轮廓、线条,甚至那层层飞檐都一模一样。但是,现在的文峰塔虽然仍旧矗立,周围却已经改造成洛邑古城商业旅游区了,塔的周边一片空旷,铺着青砖,种着花草,根本没有这些破破烂烂的老房子。

难道眼前的一幕是她自己的幻觉浮现?或者是“灰狼”的幻觉出窍?

尤尤真的一时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与不安。她看着“灰狼”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当爸爸在院子里完成任务,用土把火势彻底熄灭,只留下一缕青烟在夜色中袅袅升起后,屋里的“灰狼”突然有了动作。

它立刻转身,像一阵风一样冲出房间,快速地跑下楼梯,自己用爪子拨开了还没关严的前门。然后急匆匆地跳上院墙,那矫健的身姿在月光下一闪,然后便消失在小区茫茫的夜色之中,仿佛它从未出现过,又仿佛它急着去赴一场跨越时空的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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