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决离开的第三日,雪又下大了。
秦昭月正在东厢房核算账目。三万两银子,滤水井材料、工匠工钱、第一批粮食采购…已花去五百两。钱像流水,她必须精打细算。
“公主!”青黛急匆匆跑进来,“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百姓,跪在门口!”
秦昭月放下账本:“怎么回事?”
“说是…说是城西张寡妇家的两个孩子,快饿死了!”
她立刻起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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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院门口,黑压压跪了二三十人。为首的正是前日安装滤水管的一个汉子,叫刘大柱。他怀里抱着个五六岁的男孩,孩子面如金纸,气息微弱。
旁边跪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应是张寡妇,哭得几乎昏厥。
“王妃!求您救救狗蛋!”刘大柱磕头,“这孩子三天没吃东西了,今天早上突然就…”
秦昭月快步上前,伸手探孩子鼻息,又翻开眼皮看了看。
“抱进来!”她转身就往里走。
百姓们愣住了。
王富贵反应过来,连忙道:“快!听王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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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厢房内,秦昭月将孩子放在炕上。
她快速检查:脉搏微弱,体温偏低,嘴唇干裂,腹部凹陷——典型的严重营养不良加脱水。
“青黛,煮糖盐水,要温的,不要太浓!”
“王管事,生火,把炕烧热!”
“刘大柱,你抱着孩子,让他保持侧躺!”
一连串指令清晰冷静。众人下意识照做。
秦昭月又看向张寡妇:“另一个孩子呢?”
“在、在家里…”张寡妇泣不成声,“也、也快不行了…”
“去接来!”秦昭月对门外喊道,“再来两个人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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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厢房那边,慕容雪被吵醒了。
她披着狐裘走到门口,看见院里乱糟糟的,百姓进进出出,眉头皱得死紧:“吵什么吵?不知道本侧妃在休息吗?”
一个侍卫低声道:“侧妃,王妃在救人…”
“救人?”慕容雪嗤笑,“她一个南秦公主,会救什么人?装模作样!”
她扭身回屋,“砰”地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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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孩子接来时,情况更糟。
女孩,约三岁,已经昏迷,四肢冰冷。秦昭月脸色凝重——这是饿到休克了。
“糖盐水好了吗?”
“好了!”
秦昭月用勺子一点点给孩子喂糖盐水。女孩毫无意识,水从嘴角流出。
“不行,得想办法喂进去。”她抬眼,“谁有干净的细苇管?”
百姓面面相觑。王富贵一拍大腿:“有!药铺孙掌柜那儿有!”
“快去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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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苇管取来,秦昭月小心地将糖盐水通过苇管滴入孩子喉咙。
一勺,两勺,三勺…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炕上那两个小小的身影。
终于,半个时辰后,男孩呻吟了一声,眼皮动了动。
“醒了!狗蛋醒了!”张寡妇扑到炕边,又哭又笑。
女孩也慢慢有了反应,手指微微蜷缩。
秦昭月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都被汗湿透了。
“暂时救回来了。”她擦了擦额头的汗,“但不能再饿着。王管事,咱们还有多少存粮?”
王富贵脸色难看:“官仓的霉粮不能吃,咱们从都城带的精米还剩三十斤,白面二十斤…”
“全拿出来。”秦昭月斩钉截铁,“熬粥,今天在场的,每人一碗。”
“王妃!”王富贵急了,“那是您和王爷的口粮…”
“先救人。”秦昭月看向炕上两个孩子,“粮食没了可以再买,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院子里跪着的百姓都抬起头,眼巴巴看着她。
“刘大柱,”她开口,“凉州像张寡妇家这样的,还有多少?”
刘大柱眼眶通红:“多…多了去了。去年歉收,今年冬天又长,家家都断粮。只是…只是没人敢说。”
“为什么不敢说?”
“说了也没用。”一个老者颤巍巍道,“官府不管,王爷军务忙…我们、我们只能等死。”
话音落下,一片压抑的哭声。
秦昭月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中已无半分犹豫。
“青黛,拿纸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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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别院门口贴出三张告示。
第一张:即日起,王府开设粥棚,每日午时、酉时施粥两次。凡凉州百姓,不论户籍,皆可领一碗。
第二张:招募壮年劳力修葺房屋、清理街道、开垦荒地。工钱每日十五文,管两顿粥。
第三张:征集民间工匠、医者、识字者。王府出钱粮,组建“凉州建设队”。
告示一出,全城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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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棚设在城隍庙前。
秦昭月让王富贵把从都城带来的三十斤米、二十斤面全拿出来,又从苏云鹤给的银票里取出五十两,派人去邻县紧急采购粮食。
第一锅粥熬好时,香气飘了半条街。
百姓排成长队,端着破碗的手都在颤抖。他们不敢相信——真有粥,真是稠粥,不是清水。
秦昭月亲自站在粥棚前,看着青黛和王富贵给百姓盛粥。她注意到很多人拿到粥后并不急着喝,而是小心地端着,往家里跑——家里还有老人孩子。
“明日多设几个点。”她对王富贵说,“城东、城西各一处,让百姓少走路。”
“可是王妃,粮食…”
“我来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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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采购粮食的人回来了。
只买到一百石糙米,价格比平时贵了三成——邻县粮商听说凉州缺粮,坐地起价。
“岂有此理!”青黛气得跺脚。
秦昭月却平静:“商人逐利,正常。一百石够支撑几天?”
王富贵算了算:“按现在施粥的量…最多十天。”
“十天。”秦昭月点点头,“够了。”
“够了?”王富贵不解。
“十天内,我们得自己种出粮食。”秦昭月展开凉州地图,“我观察过,城东那片荒地,土质其实不算最差,只是缺水。滤水井成功后,我们可以尝试打深井。”
“可是王妃,现在天寒地冻,怎么种粮?”
“种不了粮,可以种菜。”秦昭月指着地图上一处,“这里背风向阳,可以建暖棚。”
她详细解释:用竹木搭架,覆上厚草帘,白天掀开吸收阳光,晚上盖上保温。再在棚内生炭火提高温度,可以种植耐寒的叶菜。
“虽然产量不会太高,但至少能让百姓见着绿色,有点盼头。”
王富贵听得目瞪口呆:“王妃,您、您怎么懂这些?”
秦昭月笑了笑:“书上看来的。王管事,你去找李拐子和赵老三,明天开始,咱们建暖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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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西厢房,慕容雪摔了茶杯。
“她疯了吗?!把王府的粮食拿去施粥,还要建什么暖棚?!王爷回来,看我怎么告状!”
贴身丫鬟翠儿小声说:“侧妃,现在百姓都说王妃是活菩萨…”
“活菩萨?”慕容雪冷笑,“我看她是收买人心!等王爷回来,有她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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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秦昭月还在写计划。
暖棚只是权宜之计。真正要解决粮食问题,必须改良盐碱地,选育耐旱作物。而她带来的药材种子里,有几样耐寒耐旱的根茎类植物,或许可以试种。
正想着,门外传来窸窣声。
“谁?”
门被轻轻推开,刘大柱和张寡妇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个小布袋。
“王妃…”张寡妇跪下,“狗蛋和丫丫醒了,能喝粥了…民妇、民妇没什么能报答的,这是家里最后一点黄豆…”
布袋里是半斤发黑的黄豆。
秦昭月扶起她:“黄豆你自己留着,给孩子磨豆浆喝。你们若真想报答我…”
她看向刘大柱:“明天来干活吧。暖棚需要人手。”
刘大柱眼睛一亮:“哎!哎!谢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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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暖棚开工。
报名的人比预想的多。不仅壮年男子,连妇女、半大孩子都来了。他们不要工钱,只要管饭。
“王妃救了狗蛋和丫丫,咱们不能没良心。”一个老妇说,“只要给口吃的,咱们就干!”
秦昭月看着那一张张期盼的脸,心中沉甸甸的。
这是信任,也是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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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棚选址在城东荒地。秦昭月亲自划线,李拐子带人搭竹架,赵老三做草帘,妇女孩子清理土地。
雪还在下,但没人退缩。热火朝天的景象,让死气沉沉的凉州第一次有了生机。
中午施粥时,秦昭月宣布:参与暖棚建设的人,粥可以加一勺。
人群爆发出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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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雪终于坐不住了。
她带着丫鬟婆子,气势汹汹来到城隍庙前。
“都给本侧妃住手!”她指着粥棚,“谁准你们在这儿施粥的?王府的粮食,是给你们这些贱民吃的吗?!”
百姓们愣住了,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
秦昭月从粥棚后走出来,平静地看着她:“侧妃有事?”
“秦昭月!”慕容雪直呼其名,“你好大的胆子!私自挪用王府粮食,收买人心,你想造反吗?!”
“造反?”秦昭月笑了,“我拿自己的嫁妆银子买粮施粥,救凉州百姓于饥寒,这是造反?”
她走上前,目光扫过百姓:“侧妃说你们是贱民,不配吃王府的粮。那我想问问——”
“凉州的赋税,是谁交的?”
“北燕的边境,是谁的儿子、丈夫在守?”
“这碗里的每一粒米,难道没有你们的血汗?”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百姓们眼眶红了。
慕容雪气得脸色发白:“你、你强词夺理!等王爷回来…”
“等王爷回来,我自会解释。”秦昭月打断她,“但现在,王爷把凉州交给我暂管。我说施粥,就施粥。”
她看向青黛:“继续。”
粥勺重新落下。百姓们默默排队,不再看慕容雪一眼。
慕容雪被晾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最后狠狠一跺脚:“我们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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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对峙很快传遍全城。
当晚,秦昭月收到一份特殊的礼物——十几个百姓凑钱买的一小坛酒,和一张皱巴巴的纸。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王妃恩德,凉州永记。
青黛红着眼眶:“公主,他们…他们自己都吃不饱…”
秦昭月抚摸着那行字,久久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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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第一个暖棚建成了。
草帘掀开,棚内温暖如春。秦昭月带来的菠菜种子、小白菜种子撒进土里,浇上滤水井打来的清水。
“十天,最多十天,就能发芽。”她告诉围观的百姓。
人们眼睛亮了——十天,就能看见绿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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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日,萧决巡边归来的前夜。
秦昭月站在暖棚里,看着土里冒出的第一点嫩绿,笑了。
青黛跑进来:“公主!菠菜发芽了!真的发芽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全城。
百姓涌到暖棚外,隔着草帘缝隙,贪婪地看着那一点点绿色。
那是希望的颜色。
王富贵老泪纵横:“凉州…凉州多少年没在冬天见过绿色了…”
秦昭月走出暖棚,看着那一张张激动的脸。
“这只是一个开始。”她朗声道,“等开春,我们要修水利,开荒地,种粮食。让凉州的孩子都能吃饱,让老人都有衣穿。”
“王妃!”刘大柱带头跪下,“我们跟您干!您指哪,我们打哪!”
“跟王妃干!”
呼喊声震落枝头积雪。
秦昭月抬眼,望向北方——那是萧决归来的方向。
明日他回来,会看到不一样的凉州。
也会看到,不一样的她。
——未完待续——
【下章预告:萧决归来,看到暖棚绿芽,也看到跪满长街的百姓。慕容雪告状:“王爷,她花光了您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