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日,又下雪了。
靖王府门前停了五辆马车。秦昭月带着青黛和苏云鹤准备的药材种子、几箱行李,上了最末尾那辆。前面四辆,一辆载着慕容雪和她的八个丫鬟婆子,三辆装着绫罗绸缎、珠宝首饰——都是慕容侧妃的“必需品”。
萧决骑马在前,玄甲黑袍,背影挺直如枪。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队,目光掠过末尾那辆朴素的马车,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却没说话。
“王爷~”慕容雪从车窗探出头,声音甜得发腻,“雪儿备了您爱喝的云雾茶,您歇歇再走?”
萧决淡漠地收回视线:“不必。”
马蹄踏雪,车队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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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都城到凉州,走了整整十日。
越往西北,景象越荒凉。官道变成土路,土路变成小径。房屋从青砖瓦房变成土坯茅屋,最后连成片的房屋都少见,只有零星散落的破败村落。
第十日黄昏,领头的侍卫高喊:“凉州城到了——”
秦昭月掀开车帘。
然后她愣住了。
这是…城?
黄土垒成的城墙不足两丈高,多处坍塌,用木栅栏勉强修补。城门歪斜,漆皮剥落,隐约能看见“凉州”二字,但“州”字少了一点。
城门外,十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瑟缩在寒风中,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看见车队,他们眼中闪过一丝畏惧,纷纷退开。
没有迎接的官员,没有看热闹的百姓。只有寒风卷着雪沫,呜呜作响。
“公主…”青黛声音发颤,“这、这比咱们路上经过的村子还破…”
秦昭月深吸一口气。
好,好一个“一张白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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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城后,景象更令人心沉。
街道坑洼,积雪混着污水,散发异味。两旁房屋低矮,大多门窗破损,用草帘子遮挡。偶有行人经过,也都缩着脖子,步履匆匆。
车队在一座还算完整的宅院前停下。
说是“王府别院”,实际上只是个三进院子。门匾歪斜,围墙斑驳,门口两个石狮子缺了耳朵。
慕容雪一下车就尖叫起来:“这、这是什么鬼地方?!王爷!我不要住这里!”
萧决下马,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进院子。侍卫长硬着头皮劝:“侧妃娘娘,凉州只有这一处能住人的官宅…”
“我不听!”慕容雪哭闹,“我要回都城!现在就要回去!”
秦昭月带着青黛下车,平静地绕过哭闹的慕容雪,走进院子。
前院杂草丛生,正堂门窗漏风,桌椅积了厚厚一层灰。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颤巍巍迎上来:“老奴王富贵,是、是这里的管事…见过王爷,见过王妃。”
他衣衫单薄,冻得脸色发青。
萧决点头:“收拾两间屋子出来。”
“两间?”秦昭月开口。
萧决看向她。
“我与青黛一间即可。”秦昭月道,“另一间留给王管事和这里的仆役住。我看他们衣衫单薄,想必也缺住处。”
王富贵一愣,猛地抬头,眼圈红了。
萧决深深看了秦昭月一眼:“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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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分配:萧决住正房,秦昭月和青黛住东厢房,慕容雪住西厢房——尽管她哭闹着“这破屋子怎么住人”,但没人理她。
东厢房比昭月院还糟。屋顶漏雪,墙壁透风,炕是冷的,被褥潮湿发霉。
青黛一边收拾一边掉眼泪:“公主,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秦昭月却笑了。
“青黛,”她指着漏雪的屋顶,“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
“机会。”秦昭月眼睛发亮,“这里什么都没有,所以什么都可以有。”
她放下行李,转身出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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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富贵正在院子里哆哆嗦嗦扫雪。见秦昭月出来,他连忙行礼:“王妃有何吩咐?”
“王管事,凉州现在有多少人口?”秦昭月问。
“回王妃,登记在册的…不足五千。实际上可能更少,很多逃荒去了。”
“壮年劳力呢?”
“不到一千…”
“工匠呢?铁匠、木匠、泥瓦匠?”
王富贵苦笑:“凉州穷,养不起工匠。会点手艺的,都去外地谋生了。剩下的…老铁匠李拐子算一个,木匠赵老三,泥瓦匠…没有。”
秦昭月点点头:“粮食储备呢?”
“官仓里还有三百石陈粮,但大多是霉变的,人吃不得,喂牲口都嫌。”
“水源?”
“城里只有三口井,一口干了,一口半干,还剩一口勉强能用,但水浑。”
一问一答,秦昭月心里渐渐有数。
比预想的更糟,但…还能抢救。
“王管事,”她忽然问,“你想让凉州变好吗?”
王富贵愣住,嘴唇颤抖:“想…怎么不想?老奴祖祖辈辈住在这里,看着凉州一年年衰败,心里疼啊…”
“那就帮我。”秦昭月直视他,“从明天开始,咱们一起,让凉州变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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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秦昭月裹着潮湿的被子,就着油灯写计划。
青黛熬了姜汤端来:“公主,喝点暖暖身子。”
秦昭月接过来,忽然问:“青黛,你怕苦吗?”
“奴婢不怕!”
“不是指姜汤。”秦昭月看向窗外漆黑的夜,“是往后的日子。我们要做的事,会很苦,很难。”
青黛跪下:“奴婢跟着公主,再苦也不怕!”
秦昭月扶起她,笑了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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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雪停了,天依旧阴沉。
秦昭月早早起身,换上简便的棉衣,头发束成单髻。青黛有样学样,主仆二人看起来像普通农家女子。
正房那边,萧决正在和侍卫商议军务——边境有游牧部落骚扰,他得去巡边。
慕容雪还在睡,她的丫鬟抱怨“水太凉”“炭太差”。
秦昭月带着青黛和王富贵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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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站:那口还能用的井。
井边排着长队,百姓提着破桶,眼巴巴等着打水。井很深,水桶沉下去,提上来的水浑浊发黄,带着泥沙。
“这水要沉淀半天才能喝,”一个老妇人叹气,“喝了还拉肚子。”
秦昭月上前,仔细观察井壁。黄土垒成,已有裂缝。她蹲下,抓起一把井边的土,捻开看了看。
“王管事,这附近有竹子吗?”她问。
“竹子?凉州不长那东西…”
“那有空心的木头呢?粗一点的。”
王富贵想了想:“后山有种空心灌木,老奴叫不上名字…”
“带我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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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后山。
秦昭月看着眼前大片枯死的灌木,眼睛亮了。这种灌木茎秆中空,坚韧,直径约三寸——正是她要的。
“王管事,找几个人,砍二十根这样的灌木,要最直的,越长越好。”
“王妃,这是要…”
“做滤水管。”秦昭月解释道,“把中空的茎秆打通,一节节接起来,从井底插到含水层更深处。再在底部包上细麻布、木炭、沙子,做成过滤层。这样打上来的水,就能直接喝。”
王富贵听得目瞪口呆。
青黛已经兴奋起来:“公主,这法子真能成?”
“试试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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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李拐子和赵老三被请来了。
两个都是五六十岁的老头,衣衫破烂,面有菜色。见到秦昭月,他们局促地搓着手:“草民见过王妃…”
“不必多礼。”秦昭月拿出草图,“请二位看看,这东西能做吗?”
图纸上画着简易的滤水装置:中空木管、麻布炭包、接头卡榫。
李拐子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妙啊!这法子…真妙!王妃,您怎么想到的?”
“书上看的。”秦昭月微笑,“能做吗?”
“能!”李拐子激动得手抖,“只是…炭要好的木炭,麻布要细密…”
“炭我有。”秦昭月让青黛搬来一筐银丝炭——从都城带来的,“麻布先拆两床旧被褥。”
赵老三搓着手:“王妃,这木管接头,老朽能做,但需要时间…”
“要多久?”
“两天!”
“好。”秦昭月点头,“王管事,你协助二位。需要人手就找,工钱按日结,管一顿午饭。”
“工钱?!”李拐子瞪大眼,“王妃,这、这怎么使得…”
“劳动就该有报酬。”秦昭月认真道,“二位是凉州的能工巧匠,往后要做的事还多,总不能一直白干。”
两个老头眼眶红了。
在凉州,他们已经很久没被当“匠人”尊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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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很快传开。
“王妃要做滤水管,让井水变清!”
“还招工,管饭,给工钱!”
起初百姓不信。直到王富贵在城门口贴了告示,写明:招募十名劳力,协助李、赵二位工匠,每日工钱十文,管午饭——粥管饱,有咸菜。
十文钱,在凉州能买两斤糙米。
告示贴出半个时辰,报名的人挤满了城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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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秦昭月站在井边,看李拐子带人安装第一根滤水管。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棉衣沾了泥土,手上也有划痕,但她眼神专注,嘴角带着笑意。
远处,巡边归来的萧决勒马停在城墙上,远远看着这一幕。
侍卫长低声道:“王爷,王妃她…倒是真在做事。”
萧决没说话。
他看见那个纤细的身影蹲在井边,跟老铁匠比划着什么;看见她接过百姓递来的破碗,尝了一口刚打上来的水,然后笑着点头;看见那些麻木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希望的光。
“她图什么?”萧决忽然问。
侍卫长愣住。
是啊,图什么?一个和亲公主,本可以像慕容侧妃那样哭闹抱怨,她却在这冰天雪地里,带着一群贫民改良水井。
“也许…”侍卫长小心道,“王妃是真想为百姓做点事?”
萧决沉默。
他想起昨夜听到的对话。东厢房的灯亮到半夜,他经过时,听见里面传来写字的声音,还有低语:
“…先解决水,再解决粮…”
“…开春要修路…”
“…铁矿要探…”
野心勃勃,又脚踏实地。
“回去吧。”萧决调转马头。
走了几步,又停下:“吩咐厨房,今晚…加两个菜。”
侍卫长惊讶:“王爷?”
“送到东厢房。”萧决顿了顿,“就说…本王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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滤水管安装好时,天已黑透。
李拐子颤抖着放下水桶,提上来——清澈的水在桶里晃动,映着火光。
“成了!成了!”他老泪纵横。
百姓围上来,争先恐后地看。有人用手掬起一捧,喝了一口,愣住:“甜的…这水是甜的!”
其实只是去除了泥沙和杂质,但对他们来说,已是天大的恩赐。
众人齐刷刷看向秦昭月。
她站在人群外,微笑着点头:“明天开始,这口井的水,大家随便取用。但要排队,不许争抢。”
“谢王妃!谢王妃!”
不知谁带头跪下,黑压压一片。
秦昭月连忙扶起最近的老人:“快起来,这是我该做的。”
该做的。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许多百姓红了眼眶。
在凉州,已经很久没人觉得,为他们做事是“该做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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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别院,厨房送来两个菜:一碟炙羊肉,一碟炒鸡蛋。
“王爷赏的。”送菜的侍卫表情古怪——王爷何时赏过人饭菜?
秦昭月看着那两个菜,笑了笑:“替我谢过王爷。”
她没动那两碟菜,让青黛端去给今天干活的李拐子、赵老三和十个劳力分了。
青黛不解:“公主,这是王爷赏您的…”
“他们比我更需要。”秦昭月喝着粥,就着咸菜,“况且,我也吃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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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秦昭月继续写计划。
滤水井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修葺房屋、清理街道、开垦荒地、筹备春耕…
每一项都需要钱。苏云鹤的三万两银票,得精打细算。
正写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萧决的声音响起:“还没睡?”
秦昭月放下笔:“王爷有事?”
门没关,萧决站在门外,看着屋里简陋的陈设——除了床和桌子,几乎什么都没有。但她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像雪地里的青竹。
“滤水井的事,做得不错。”他语气平淡。
“分内之事。”
“分内?”萧决走进屋,目光落在桌上的计划书上,“你的分内,应该是相夫教子,管理内宅。”
秦昭月抬眼看他:“那王爷的分内呢?是保家卫国,守护百姓。可凉州百姓喝不上干净的水,吃不饱饭,王爷守护了他们什么?”
空气一凝。
青黛吓得手里的针都掉了。
萧决眼神骤冷:“你在指责我?”
“不敢。”秦昭月起身,与他对视,“我只是想说,每个人都有自己该做的事。王爷守边疆,是大事。我让百姓喝上干净水,是小事。但大事小事,都是为这片土地好。”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王爷若觉得我逾矩了,我可以停下。但请王爷告诉我,凉州的百姓,该怎么办?”
萧决看着她。
烛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不是挑衅,不是讨好,而是坦坦荡荡的质问:你不管,我管,有什么错?
许久,萧决转身。
“随你。”走到门口,他又停下,“需要人手,找王富贵调。需要钱…”
“我有。”秦昭月打断他,“三万两,够起步了。”
萧决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明天我会去边境,半月方回。”他说,“这期间,凉州…交给你。”
秦昭月一怔。
这是…认可?还是试探?
不等她想明白,萧决已大步离去。
青黛小声道:“公主,王爷这是…”
“不知道。”秦昭月重新坐下,拿起笔,“但至少,他不再拦着了。”
她看向窗外。
今夜无雪,星子稀疏。凉州的冬天还很漫长,但第一把火,已经点燃了。
——未完待续——
【下章预告:慕容雪闹事,秦昭月立威。百姓跪求:“王妃,救救我们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