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雪停了。
青黛天未亮就悄悄出府,按秦昭月的清单采买。秦昭月则早早起身,自己打了井水洗漱。水冰得刺骨,她面不改色地完成,然后坐在院中石凳上,就着晨光看书。
是一本北燕地理志,昨日路过书铺时买的。
春杏四个丫鬟躲在廊下窃窃私语,没人上前伺候。秦昭月也不恼,翻到“凉州”那一章,细细研读。
“凉州,北燕西北边陲,辖三县十七村。地多盐碱,少雨干旱,民风剽悍…年赋税不足万两,需朝廷补贴…”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比她预想的更糟。不是贫瘠,是赤贫。盐碱地比例高达六成,水源稀缺,人口外流严重。这样的地方,想发展起来,至少需要——
“王妃。”
一个声音打断思绪。
秦昭月抬头,看见王管事站在院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捧着托盘的丫鬟。托盘上放着衣物首饰。
“今日该进宫谢恩,这是给王妃准备的朝服。”王管事语气依旧平板,“请王妃更衣。”
秦昭月合上书,起身走过去。指尖拂过朝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但款式陈旧,颜色是沉闷的深蓝,刺绣也粗糙。首饰更不用说,金簪成色不足,珍珠发暗。
“这是按什么品制备的?”她问。
“按…按侧妃品级。”王管事眼神躲闪。
秦昭月笑了。
好,很好。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拿回去。”她转身坐回石凳,“告诉让你准备的人,我今日身体不适,无法进宫。若宫里怪罪,我自会解释——就说,靖王府连正妃朝服都备不齐,想来是王爷对我这个南秦公主极为不满,连带着对两国邦交也…”
“王妃慎言!”王管事冷汗涔涔,“奴才这就去换!这就去!”
他连滚带爬地走了。
春杏几个丫鬟看得目瞪口呆。这位王妃…好像不太好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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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青黛回来了。
小丫头冻得鼻尖通红,但眼睛发亮:“公主,都买到了!炭是最好的银丝炭,被子是崭新的棉花被,窗纸、浆糊、炉灶都齐了!还买了米面油盐,新鲜羊肉和豆腐!”
她压低声音:“奴婢分五家店买的,没人注意。还打听到,凉州那边…确实很穷,但最近发现了个小铁矿,只是官府还没管。”
铁矿?
秦昭月眼睛一亮。
“还有,”青黛凑得更近,“听说王爷昨夜回来了,宿在书房。今早天不亮又去了军营,说是…说是边关有异动。”
秦昭月点点头,并不意外。军务繁忙是真,但“忙到连新婚妻子都不见一面”,就是态度问题了。
“把这些东西收好,别让人看见。”她吩咐,“中午我们自己开火。”
“可是公主,厨房那边…”
“不管他们。”秦昭月看了眼破败的厨房,“咱们自己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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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管事再回来时,捧着一套全新的正红色朝服,首饰也换了赤金点翠,华贵大气。
秦昭月没再为难,由青黛伺候着更衣梳妆。
镜中人,红衣映雪肤,金钗衬乌发。原主本就生得美,只是常年病气笼罩,如今秦昭月灵魂入驻,眉眼间多了几分清冷坚毅,竟有种别样的风华。
“公主真好看。”青黛小声赞叹。
秦昭月看着镜中的自己,恍惚间想起前世。那时她总是素面朝天,戴安全帽穿工装,在工地里跑。如今却要梳着繁复发髻,戴着沉重首饰,去演一出宫闱戏码。
“走吧。”她起身,朝服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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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早已备好。
秦昭月正要上车,侧门里又走出一个女子。一身桃红织金袄裙,头戴八宝璎珞,容貌明艳,眉眼间尽是骄矜。
慕容雪。
她走到秦昭月面前,敷衍地福了福身:“见过王妃姐姐。妾身奉王爷之命,随姐姐一同进宫。”
声音娇滴滴,话却带刺——强调“奉王爷之命”,暗示自己得宠。
秦昭月看了她一眼,淡淡点头:“那就一起吧。”
态度平静得像看路边花草。
慕容雪准备好的挑衅全噎在喉咙里。她咬咬牙,上了后面那辆稍小的马车。
车轮碾过积雪,吱呀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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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燕皇宫比南秦更加巍峨,透着北地特有的粗犷气派。
凤仪宫内,皇后端坐上位。四十许年纪,保养得宜,眼神锐利。两侧坐着几位妃嫔,都好奇地打量着秦昭月。
“臣妾秦氏,拜见皇后娘娘,各位娘娘。”秦昭月行标准的大礼,姿态优雅,挑不出错。
慕容雪也行礼,但明显随意许多,起身时还朝皇后甜甜一笑:“姑母,雪儿可想您了。”
原来有这层关系。
皇后对慕容雪笑了笑,转向秦昭月时神色淡了些:“靖王妃远道而来,可还习惯?”
“谢娘娘关怀,一切都好。”秦昭月垂眸。
“听说,昨日靖王军务繁忙,未能回府?”皇后呷了口茶,语气听不出喜怒。
“王爷为国尽忠,是臣妾之幸。”
“倒是懂事。”皇后放下茶盏,“既嫁入北燕,便是北燕人。往后要恪守妇道,好生伺候王爷,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
老生常谈的训话。秦昭月一一应下,态度恭顺。
接着是妃嫔们轮番问话,无非是南秦风物、路上见闻。秦昭月应答得体,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冷淡。
直到德妃忽然问:“听说靖王妃身子弱,可要请太医好生调理?毕竟凉州苦寒,怕你受不住。”
殿内安静了一瞬。
秦昭月抬眼,对上德妃探究的目光。这位妃子年约三十,容貌清秀,但眼神精明——她记得资料里说,德妃出身将门,与靖王母妃有旧怨。
“谢德妃娘娘关心。”秦昭月声音平稳,“凉州虽是苦寒之地,但也是北燕疆土。臣妾既嫁与王爷,自当随王爷赴任,不敢言苦。”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寻常贵女听到要去凉州那种地方,早就花容失色。这位南秦公主,倒沉得住气。
“你有这份心就好。”皇后语气缓和了些,“不过凉州确实艰苦,你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臣妾确有一事相求。”秦昭月忽然跪下。
众人都愣了。
“臣妾在南秦时,曾随太医学过些医术,略通草药。凉州贫瘠,药材稀缺,臣妾想请娘娘恩准,带些药材种子前往,一来可自用,二来若能试种成功,或许能为凉州百姓添条生计。”
她说得恳切,理由也冠冕堂皇:为百姓。
皇后沉吟片刻:“你倒有心。准了,本宫会让太医院备些耐寒药材的种子。”
“谢娘娘恩典!”秦昭月叩首。
起身时,她看见慕容雪眼中闪过不屑——蠢货,还在想这些没用的。
秦昭月垂眸,掩去眼底笑意。
她要的,就是这份“没用”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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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宫时已是午后。
马车刚驶离宫门,慕容雪就掀开车帘,对前面的秦昭月喊道:“王妃姐姐真是心系百姓呢,连药材种子都想到了。可惜凉州那地方,种什么死什么,姐姐还是别白费心思了。”
秦昭月掀开自己车帘,平静地看着她:“慕容侧妃似乎对凉州很了解?”
“我…”慕容雪一噎,“我听王爷说过!”
“哦。”秦昭月点点头,“那侧妃可知,凉州百姓因缺医少药,每年枉死者多少?”
“我、我怎知道…”
“所以侧妃不知。”秦昭月放下车帘,“既不知,便不要妄言。”
慕容雪气得脸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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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王府,已是申时。
秦昭月刚进昭月院,就听见青黛兴奋的声音:“公主!您看谁来了!”
院中站着个青衣男子,二十三四岁年纪,面容清俊,气质温润。见秦昭月进来,他躬身行礼:“草民苏云鹤,见过靖王妃。”
苏记商行少东家,父皇给的人脉。
秦昭月心中一喜,面上不动声色:“苏公子不必多礼。青黛,看茶。”
二人进屋落座,青黛守在门外。
“家父让草民转告王妃,”苏云鹤压低声音,“南秦在北燕的暗桩,从今日起听您调遣。这是名单和联络方式。”
他递过一个小册子。
秦昭月接过,没立刻看,反而问:“苏公子在北燕经商多年,对凉州了解多少?”
苏云鹤一怔,随即道:“凉州贫瘠,但有三样东西值得注意:一、地下有铁矿,虽小但质优;二、日照充足,可发展棉麻纺织;三、位置关键,是通往西域的必经之路。”
句句说在点子上。
秦昭月眼中露出欣赏:“苏公子是明白人。”
“王妃过奖。”苏云鹤苦笑,“只是凉州现状…想要发展,难如登天。官府无能,百姓困苦,匪患频发。王爷虽有心整治,但军务缠身,分身乏术。”
“若我说,我有办法呢?”秦昭月直视他。
苏云鹤愣住。
秦昭月起身,从妆匣底层取出那份《凉州五年发展规划》,递过去:“请苏公子看看。”
苏云鹤疑惑接过,翻开第一页,眼神就变了。
他越看越快,越看越惊,到最后手指都在颤抖:“这、这是…”
“是我的计划。”秦昭月平静道,“但我需要帮手。苏公子可愿助我?”
苏云鹤抬头,看着眼前这位传说中病弱无能的南秦公主。她眼神清亮坚定,脊背挺直,哪有半分柔弱?
“王妃…”他深吸一口气,“草民有一问。”
“请讲。”
“您做这些,是为自己,为南秦,还是…真为凉州百姓?”
秦昭月笑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院中积雪:“苏公子,我生在皇宫,长在锦绣堆里。但这一路北上,我看见路边冻死的流民,看见面黄肌瘦的孩童,看见跪在雪地里求一碗粥的老人。”
转身时,眼中有什么在燃烧。
“我没什么大义,也谈不上多高尚。但我学了这一身本事,老天给我重活一次的机会,我不想只困在内宅里,跟一群女人争一个男人的宠。”
“我想做点事。”
“让那些孩子有饭吃,让那些老人有医看,让凉州的土地长出庄稼,让百姓脸上有笑容。”
“这个理由,够吗?”
苏云鹤久久无言。
然后,他起身,深深一揖:“草民苏云鹤,愿追随王妃。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
送走苏云鹤,天色已暗。
青黛用新买的炉灶做了晚饭:炙羊肉、炖豆腐、清炒时蔬,还有一锅热腾腾的羊肉汤。主仆二人就着烛光吃饭,屋里银丝炭烧得暖和,窗纸糊得严实,再没有寒风灌入。
“公主,苏公子真的会帮我们吗?”青黛小声问。
“会。”秦昭月夹了块豆腐,“他是个有良心的人。”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那份计划的价值。商人重利,但真正有眼光的商人,更看重长远的“势”。
凉州若能崛起,苏记商行将是第一批受益者。
正吃着,院外忽然传来喧哗。
“王爷回府了——”
“王爷往这边来了!”
秦昭月筷子一顿。
终于来了吗?
她放下碗筷,用帕子擦擦嘴角,整理了一下衣襟。青黛紧张地站起来:“公主,要、要迎接吗?”
“不急。”秦昭月坐得稳稳的,“等他到了再说。”
脚步声由远及近。
院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踏入。玄色大氅沾着未化的雪,眉眼在暮色中看不真切,只觉气势逼人,像出鞘的剑。
靖王萧决。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其中就有慕容雪,正满脸得意地看向屋内。
萧决走到屋前,停下脚步。门开着,他看见屋里暖黄的烛光,看见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看见那个坐在桌边的红衣女子。
她抬起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
秦昭月看清了他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确实英俊,但也确实冷——眼神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半分温度。
“王爷。”她起身,福了福身,“用过晚膳了吗?”
语气平静得像在问陌生人。
萧决眉头微蹙。
他设想过很多场景:哭诉、质问、讨好、畏惧…唯独没想过,是这样平淡的问候。
“尚未。”他声音低沉,带着久经沙场的沙哑。
“那正好。”秦昭月侧身,“青黛,添副碗筷。王爷若不嫌弃,便在此用些便饭。”
萧决:“…”
慕容雪急了:“王爷!这、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秦昭月看向她,“我与王爷是夫妻,一同用膳,有何不合规矩?”
她看向萧决,眼神清亮坦荡:“还是说,王爷不愿与臣妾同桌?”
萧决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抬步进屋。
“都退下。”他解下大氅,随手扔给侍卫。
慕容雪还想说什么,被侍卫请了出去。院门关上,屋里只剩三人。
萧决在秦昭月对面坐下。青黛战战兢兢摆上碗筷,退到一旁。
两人安静地吃饭。
羊肉烤得外焦里嫩,豆腐炖得入味,时蔬清脆,汤鲜美。萧决吃了几口,动作微顿——这味道,比王府厨房做得好。
他看向秦昭月。她小口吃着饭,仪态优雅,但动作自然,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故作冷淡。
“听说你今日进宫,向皇后要了药材种子。”萧决忽然开口。
“是。”
“为何?”
秦昭月放下筷子,抬眼看他:“王爷是问,为何要种子,还是为何用这个理由?”
萧决眼神微凝。
“两者皆有。”
“要种子,是因为凉州缺医少药,我想试试种植。用这个理由,是因为它冠冕堂皇,容易获准。”秦昭月说得直接,“王爷满意这个答案吗?”
萧决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烛光在她脸上跳跃,那双眼睛太清澈,清澈到能映出他所有审视和怀疑。
“你与我想象的不同。”他缓缓道。
“王爷也与我想象的不同。”秦昭月微笑,“我想象中的北燕战神,该是豪迈磊落的英雄。但王爷对新婚妻子的态度…”
她顿了顿,笑意淡去:“倒像个心胸狭窄的庸人。”
青黛倒吸一口凉气。
萧决瞳孔骤缩。
屋里死寂。
许久,萧决忽然笑了。不是愉悦的笑,是冰冷的、带着审视的笑。
“好,很好。”他站起身,“明日启程赴凉州。王妃既如此有心,便好好看看,你要‘造福’的,是什么样的地方。”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对了,”他侧头,余光扫过屋内陈设,“王妃这屋子,倒是暖和。”
门开了又关,寒风灌入,烛火摇曳。
秦昭月坐在原地,慢慢喝完碗里的汤。
“公主…”青黛声音发抖,“您、您怎么敢那样说王爷…”
“我说错了吗?”秦昭月放下碗,“他若磊落,便该光明正大待我,而非用这些后宅手段羞辱。他若聪明,便该看出我的价值,而非把我当寻常妇人。”
她看向窗外沉沉夜色。
“青黛,收拾东西。明日,去凉州。”
“我们要真正开始做事了。”
——未完待续——
【下章预告:抵达凉州,满目荒凉。秦昭月:很好,一张白纸,正好作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