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那日,天色阴郁。
南秦皇宫的送嫁仪仗铺了十里,锣鼓喧天,彩绸飞扬。秦昭月身着大红嫁衣,头戴九凤冠,在礼官的高唱声中拜别宗庙。
凤冠很重,压得她脖颈生疼。嫁衣层层叠叠,绣着金线凤凰,华丽却冰冷。她透过垂下的珍珠面帘看向远处——父皇没有来,来送嫁的是皇后和几位皇子,脸上挂着标准的皇家笑容,笑意不达眼底。
“公主,该上轿了。”礼官提醒。
秦昭月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困了原主十七年的宫殿。朱墙金瓦,囚笼罢了。
弯腰钻进十六人抬的凤轿时,青黛悄悄塞过来一个手炉:“公主,路上冷。”
小手炉暖意融融,秦昭月心中一暖。这丫头,是这冰冷皇宫里唯一真心待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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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嫁队伍行了一个月。
越往北走,景色越荒凉。南秦的青山绿水渐次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黄土、稀疏的草木。风也变得凛冽,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秦昭月一路都在观察。
她让青黛记录沿途地貌、水系、植被。休息时,她会下车走走,抓一把土在手里捻开,看土壤质地;遇到河流,她会目测宽度流速,脑中自动计算水力资源。
随行的礼部官员几次欲言又止——哪家公主像她这样?但想到这位是去和亲的“弃子”,终究没敢多嘴。
只有青黛忠心耿耿地跟着,虽不解,却认真记下公主说的每一个字。
“这里土层深厚,但缺水严重。”某日晌午,秦昭月站在一处高坡上,指着远方干涸的河床,“若在此处修水库,引支流之水,可灌溉下游万亩。”
“公主懂这些?”青黛惊讶。
秦昭月笑了笑:“书上看的。”
脑中,现代水利工程的图纸清晰浮现。可惜,她现在一无资金二无人手,只能先记下。
夜晚宿在驿站,她会挑灯夜书,将白天所见整理成册。一本《北地风物志》渐渐成形,不仅有地理记载,还有对当地民生的观察:百姓多面黄肌瘦,孩童衣衫褴褛,赋税却沉重…
越看,心越沉。
这个时代的百姓,活得太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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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北燕都城那日,飘起了细雪。
城墙高耸,比南秦都城更显雄浑。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就是南秦公主?看着病恹恹的…”
“听说靖王压根不想娶,是陛下硬塞的。”
“可怜哟,嫁过来守活寡…”
议论声隐约飘进轿中,秦昭月神色平静。珍珠面帘遮挡了她的表情,也隔绝了外界窥探。
队伍在靖王府前停下。
出乎意料,王府大门紧闭,只有侧门开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带着几个仆妇等在门外,态度敷衍。
“王爷军务繁忙,今日不能回府。请王妃从侧门入府,先行安置。”管家语气平板,连礼都没行全。
南秦送嫁的礼官脸色难看:“这…不合礼制吧?我们公主是正妃…”
“王府规矩如此。”管家打断,“王妃请。”
气氛僵住。
秦昭月掀开轿帘,缓步走下。大红嫁衣在细雪中格外刺目,她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朱红正门,又看向那扇窄小的侧门。
“公主…”青黛气得眼圈发红。
秦昭月却笑了。
很好,下马威来了。
她伸手,青黛连忙扶住。主仆二人一步步走向侧门,身后是南秦使团愤怒又无奈的目光。
经过管家身边时,秦昭月脚步微顿,侧头看他:“你叫什么名字?”
管家一愣:“奴才姓王,府中都叫王管事。”
“王管事。”秦昭月点点头,“我记住了。”
轻飘飘三个字,却让王管事后背莫名一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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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王府很大,但分给秦昭月的“昭月院”位置偏僻,陈设简陋。
一进院子,青黛就忍不住哭了:“这连南秦冷宫都不如!床帐是旧的,桌椅掉漆,连炭盆都只有小小一个…”
秦昭月环视四周。院子倒还算宽敞,只是久未打理,杂草丛生。屋角有蛛网,窗纸破了洞,北风呼呼往里灌。
“收拾吧。”她平静道。
一个时辰后,王管事派来四个丫鬟两个婆子,说是伺候王妃。秦昭月一眼扫过:两个丫鬟眼神飘忽,一个婆子手上戴着不该她这个身份戴的银镯子。
探子,或者别人安插的眼线。
“都叫什么名字?”她坐在唯一完好的椅子上,捧着青黛刚沏的茶。
几人报上名:春杏、夏荷、秋菊、冬梅,两个婆子姓张姓李。
“名字倒整齐。”秦昭月抿了口茶,“我院里规矩不多,只三条:一、忠心;二、手脚干净;三、不该看的别看,不该说的别说。犯了任何一条,直接发卖。”
声音温和,内容却冷硬。
几人面面相觑,低声称是。
“下去吧,今日不用伺候。”秦昭月挥手,只留下青黛。
人走后,青黛急道:“公主,那些人一看就不安好心…”
“我知道。”秦昭月放下茶盏,“但现在动不得。初来乍到,先摸清情况。”
她起身,走到窗边。破洞的窗纸外,细雪已转大,天地白茫茫一片。
“青黛,你说这北燕的雪,和南秦的雪有什么不同?”
青黛茫然:“雪…不都一样吗?”
“不一样。”秦昭月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掌心,瞬间融化,“南秦的雪温软,落地即化。这里的雪冷硬,能积起来,能冻死人。”
她收回手,擦干水渍。
“但雪积厚了,也能护住地里的麦苗,冻死地下的害虫。”转身时,眼中已无半分迷茫,“咱们得学这里的雪——冷一点,硬一点,才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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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王管事送来晚膳。
四菜一汤,看着丰盛,但一筷子下去就露了馅:鸡是凉的,鱼腥味重,青菜发黄,汤寡淡如水。
“王府就吃这个?”秦昭月问。
王管事皮笑肉不笑:“王妃见谅,厨房说今日大雪,采买不便。王爷平日不在府中用膳,所以…”
“所以厨房就敷衍我。”秦昭月接话。
王管事不吭声,算是默认。
秦昭月拿起筷子,夹了片青菜,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菜是冷的,油腥味腻在舌尖。她咽下去,又舀了勺汤。
全程神色平静。
吃完,她擦擦嘴角:“告诉厨房,明日我想吃炙羊肉、炖豆腐、清炒时蔬,汤要老火靓汤。若做不出来,我亲自去厨房看看,是什么山珍海味把厨子的手艺都养刁了。”
王管事眼皮一跳:“这…”
“怎么,王府连王妃的膳食都供不起?”秦昭月抬眼,“那我不如进宫问问皇后娘娘,北燕是否国库空虚至此?”
“奴才不敢!奴才这就去传话!”王管事冷汗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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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雪越下越大。
炭盆里的炭是劣质炭,烧起来烟雾大,呛人。秦昭月让青黛撤了炭盆,主仆二人裹着被子坐在床上。
“公主,冷吗?”青黛声音发颤。
“还好。”秦昭月其实也冷,但她在想更重要的事。
今日入府,处处受制。王管事敢如此怠慢,定是得了某位主子的示意——不是男主萧决,就是那位慕容侧妃。
若是萧决,说明这男人心胸狭窄,不堪为盟。
若是慕容侧妃…那就更简单了,宅斗罢了。
“青黛,”她忽然问,“咱们带来的银子还剩多少?”
“三万两银票都贴身藏着,零碎银子还有一百多两。”青黛小声说,“公主,您要打点下人吗?奴婢看那几个…”
“不打点。”秦昭月摇头,“现在打点,只会让他们觉得我们好拿捏,变本加厉。”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桌边,就着昏暗的烛光,提笔写字。
青黛凑过去看,纸上列着一串清单:
1. 买上等银丝炭(十斤)
2. 买厚棉被两床
3. 买窗纸、浆糊
4. 买简易炉灶一套
5. 买米面油盐、新鲜蔬菜肉类
…
“明日你悄悄出府,找家可靠的店铺,把这些买了。”秦昭月递过一张五十两的银票,“记住,分开几家买,别让人盯上。”
“可是公主,府里明明该供这些…”青黛不解。
“他们不给,我们就自己买。”秦昭月目光冷静,“但这事不能声张。我们现在弱势,硬碰硬吃亏。先保证自己不受冻挨饿,再从长计议。”
她顿了顿,又道:“顺便打听打听,凉州那边的情况。咱们的封地,得心里有数。”
“奴婢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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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秦昭月独自站在窗前。
窗纸破洞已被她用旧书页暂时糊上,风还是丝丝往里渗。她望着院中积雪,脑中算着日子。
按规矩,三日后要进宫拜见帝后,七日后要接受侧妃侍妾拜见。
在那之前,萧决应该会露面——哪怕只是走个过场。
她倒要看看,这位靖王殿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远处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
王府另一端的“听雪院”却还亮着灯。慕容雪坐在梳妆台前,对镜抚摸着自己娇艳的脸庞。
“王妃那边怎么样了?”她懒懒问。
心腹丫鬟翠儿低声回:“按侧妃吩咐,一切从简。王管事说,那位倒没闹,安静得很。”
“没闹?”慕容雪挑眉,“倒是沉得住气。”
“毕竟是和亲公主,总要几分脸面…”
“脸面?”慕容雪冷笑,“王爷连洞房都不去,她还有什么脸面?不过是强撑着罢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同样的雪夜,她屋里地龙烧得暖和,银丝炭无声燃着,满室馨香。
“明日请安,好好‘招待’咱们这位新王妃。”慕容雪唇角勾起,“让她知道,这靖王府,谁才是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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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月院里,秦昭月打了个喷嚏。
她搓搓冰冷的手,回到床边。青黛已经睡着,小丫头累了一天,眉头还皱着。
秦昭月给她掖好被角,自己却毫无睡意。
脑中,那本《凉州五年发展规划》又浮现出来。她闭上眼,开始细化第一年的计划:
春:开荒、修水利、育种
夏:试种耐旱作物、建砖窑
秋:收获、建粮仓、开集市
冬:培训工匠、制定来年计划
…
每一项都需要钱、人、时间。
而现在,她连这间破屋子都还没搞定。
秦昭月睁开眼,黑暗中眸光清亮。
不急,一步一步来。
先在这王府站稳脚跟,拿到去凉州的许可,再图大业。
至于那位靖王…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若他识趣,她不介意多个合作伙伴。
若他不识趣…
雪落无声,覆盖了整个王府。这一夜,许多人无眠。
——未完待续——
【下章预告:靖王终于回府,却带着一位“贵客”。秦昭月:哦,关我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