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船驶回砖窑时,天已破晓。晨雾裹着寒意,钻进众人的衣襟,刚从密道死里逃生的几人,额头上却还挂着冷汗。谢明玥靠在船舷上,左臂的伤口因为方才的奔逃又渗出血迹,染红了外层的粗布衣衫。顾清和蹲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解开绷带,眉头拧成了疙瘩。
“伤口又裂开了。”顾清和的声音带着心疼,从怀中掏出干净的伤药,轻轻撒在伤口上,“都跟你说了,不要勉强自己,你偏不听。”
谢明玥忍着疼,嘴角却扬着笑意:“这点伤算什么,只要大家都安全就好。倒是你,刚才在密道里,差点被日军的子弹擦到。”她伸手,轻轻拂去顾清和肩头的尘土,动作自然又亲昵。
顾清和的脸颊微微发烫,手下的动作却更轻柔了:“我没事,有你在,我不会出事的。”两人对视一笑,眼底的情意无需多言,在连日的生死与共中,早已沉淀得愈发醇厚。
众人回到砖窑,其他进步人士立刻围了上来,关切地询问情况。当得知密道入口被日军发现,众人脸上都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日军既然找到了那处密道入口,肯定会顺着密道追查,说不定很快就会查到这附近。”戴眼镜的年轻人忧心忡忡地说道,他叫林文轩,是天津大学的学生,也是顾清和的同窗,负责联络和宣传工作。
王虎一拳砸在地上,骂道:“这些狗日的日军,鼻子比狗还灵!肯定是我们昨天探查密道时,留下了脚印或者火把的灰烬,被他们的巡逻队发现了。”
谢明玥沉默片刻,开口说道:“事已至此,自责也没用。当务之急,是尽快清理我们留下的痕迹,同时放弃那条被暴露的密道,全力修复其他未被发现的漕运密道。我爹给的地图上,还有三条主要的密道,都连接着不同的隐蔽码头,我们可以优先修复离砖窑最远、最隐蔽的那条,作为主要的转运线路。”
顾清和点了点头,附和道:“明玥说得对。另外,我们还要加强砖窑周边的警戒,安排人轮流放哨,一旦发现日军的踪迹,立刻发出信号。同时,我联系一下周边的抗日根据地,告诉他们我们已经有了初步的转运线路,希望能和他们建立长期的物资和人员往来。”
众人商议已定,立刻分工行动。谢明玥因为伤口复发,被顾清和强制要求留在砖窑休息,负责统筹安排;顾清和带着林文轩去联络抗日根据地;王虎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伙计,去清理被暴露密道周边的痕迹;张叔则带着熟悉水路的伙计,去探查另外三条未被暴露的密道,评估修复难度。
砖窑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负责警戒和整理物资的进步人士。谢明玥靠在墙壁上,拿出父亲给的漕运密道图,仔细地研究着。地图上的线条密密麻麻,标注着每一条密道的走向、宽度、水深,还有隐蔽码头的位置和周边环境。这是谢家几代人的心血,如今却成了抗日的重要助力,谢明玥心里充满了使命感。
“在想什么?”顾清和不知何时走了回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递给谢明玥,“刚让厨房煮的,你喝点暖暖身子,补补气血。”
谢明玥接过米粥,暖意顺着碗壁传递到手上,心里也暖暖的:“我在看密道图,想规划一下最优的转运路线。你怎么回来了?联络根据地的事情安排好了?”
“嗯,我已经让林文轩带着信去了,估计明天就能有消息。”顾清和坐在她身边,目光落在地图上,“我不放心你,回来看看。你的伤口还疼吗?”
“好多了。”谢明玥喝了一口米粥,软糯香甜,驱散了不少寒意,“对了,张叔他们去探查密道,估计要傍晚才能回来。我们可以趁这段时间,整理一下现有的物资,把药品、纱布这些急需的东西挑出来,一旦转运线路打通,就先送到前线的伤员手中。”
“好。”顾清和点了点头,和谢明玥一起,开始整理砖窑里的物资。两人默契十足,一个分类,一个登记,动作流畅自然。偶尔抬头对视,眼底的温柔都快要溢出来。
“清和,”谢明玥一边整理物资,一边轻声问道,“等抗战胜利了,你想做什么?”
顾清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我想回到学校,继续读书,研究学问。等国家安定了,我想教书育人,把知识传授给更多的人,让他们明白,只有国家强大了,人民才能过上好日子。你呢?明玥,你想做什么?”
谢明玥停下手中的动作,眼神里充满了憧憬:“我想把谢家的漕运生意重新做起来,甚至做得更大。我想让谢家的漕船,重新航行在海河的每一条河道上,运送的不再是货物,而是希望和安宁。我还想……和你一起,走遍天津的每一个角落,看看战后的津门,是不是像我们想象的那样繁华热闹。”
“会的。”顾清和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我们一定会等到抗战胜利的那一天,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实现你的愿望。”
两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心中的信念更加坚定。他们知道,眼前的困难只是暂时的,只要他们坚持下去,就一定能迎来胜利的曙光。
傍晚时分,张叔和王虎都回来了。张叔神色疲惫,但脸上却带着一丝兴奋;王虎则一脸怒气,显然在清理痕迹的时候遇到了不愉快。
“小爷!顾先生!”张叔快步走上前,说道,“我们探查了另外三条密道,其中两条因为常年废弃,泥沙淤积严重,修复起来难度很大,需要大量的人力和时间;还有一条密道,虽然也有些淤积,但情况相对较好,而且连接的隐蔽码头在蓟运河附近,那里离抗日根据地最近,转运物资和人员都很方便。”
“太好了!”谢明玥眼睛一亮,“那这条密道的修复难度怎么样?大概需要多久才能打通?”
“只要有足够的人手和工具,估计三天就能清理干净,修复好码头的基本设施。”张叔说道,“这条密道的入口在一处山坳里,十分隐蔽,周围都是树林,日军很难发现。”
“人力和工具都不是问题。”顾清和说道,“我可以联系周边的爱国群众,让他们过来帮忙。工具方面,谢家的货栈里应该有不少清理河道的工具,我们可以让张叔悄悄去取回来。”
“我去取工具的时候,遇到点麻烦。”张叔叹了口气,“谢家的货栈周围,现在全是日军的眼线,我好不容易才绕进去,取了一些工具出来,差点被他们发现。”
“这些狗日的日军,真是阴魂不散!”王虎骂道,“我今天去清理密道周边的痕迹,正好遇到一队日军巡逻队,差点跟他们打起来。幸好我反应快,钻进树林里躲了起来,才没被他们发现。”
众人的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日军的排查越来越严,这给他们的修复工作带来了很大的困难。
“越是这样,我们越要加快速度。”谢明玥语气坚定,“今晚我们就开始准备,明天一早,就组织人手去修复密道。张叔,你负责带领伙计们清理密道里的泥沙;王虎,你负责组织爱国群众,修复码头的设施;顾清和,你负责联络周边的进步人士,加强警戒,确保修复工作的安全;我留在砖窑,负责统筹协调,同时处理物资的整理和登记工作。”
“好!”众人异口同声地答应了。
当晚,砖窑里灯火通明,众人都在紧张地准备着。顾清和联系了周边几个村子的爱国群众,他们得知是为了抗日转运物资,都积极响应,愿意前来帮忙;张叔将取回来的工具整理好,分发给众人;谢明玥则继续整理物资,将急需的药品和纱布打包好,准备一旦密道打通,就立刻转运出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众人就出发了。谢明玥因为伤口未愈,只能留在砖窑,但她的心却一直悬在密道修复现场。她安排了几个可靠的伙计,每隔一个时辰就去现场打探一次消息,及时向她汇报情况。
时间一点点过去,谢明玥在砖窑里坐立难安。她知道,修复密道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满了危险,一旦被日军发现,不仅修复工作会功亏一篑,参与修复的众人也会陷入险境。
中午时分,去打探消息的伙计回来了,带来了好消息:“小爷,一切顺利!张叔他们已经清理了一半的密道,爱国群众也已经开始修复码头的设施了,没有发现日军的踪迹。”
谢明玥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她让伙计带了一些水和食物去现场,让大家注意休息。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下午时分,天空突然阴沉下来,刮起了大风,不一会儿,就下起了倾盆大雨。雨水冲刷着地面,泥泞不堪,给密道修复工作带来了很大的困难。
“糟糕!雨水这么大,密道里很可能会积水,之前清理的泥沙也可能被冲回来!”谢明玥心里咯噔一下,再也坐不住了,不顾伤口的疼痛,拿起一把油纸伞,就朝着密道修复现场跑去。
赶到现场时,雨水已经淹没了密道入口的低洼处,张叔和伙计们正冒着大雨,用铁锹和水桶往外排水,爱国群众也在努力保护已经修复了一部分的码头设施。顾清和和王虎站在雨中,指挥着众人,浑身都湿透了。
“明玥,你怎么来了?你的伤口还没好,快回去!”顾清和看到谢明玥,赶紧跑了过来,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我不放心。”谢明玥摇摇头,看着眼前的景象,眉头紧锁,“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雨水太大,我们根本挡不住。我们必须尽快想办法,防止密道被雨水冲毁。”
顾清和点了点头,神色凝重:“我已经让林文轩去附近的村子借一些防水的油布和木板,希望能派上用场。”
很快,林文轩就带着一群村民,扛着油布和木板跑了过来。众人立刻行动起来,用木板在密道入口处搭建起一道挡水墙,再用油布覆盖在上面,防止雨水流入密道。同时,众人也加快了排水的速度,用水桶和水泵,将密道里的积水往外排。
雨水越下越大,狂风呼啸,挡水墙好几次都差点被冲垮。谢明玥和顾清和一起,站在挡水墙后面,用身体支撑着木板,任凭雨水打在身上。其他众人也都拼尽全力,和恶劣的天气抗争着。
经过几个时辰的奋战,雨终于小了下来,密道里的积水也基本排干净了。众人都累得瘫倒在地上,浑身湿透,脸上却露出了欣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