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夜,入冬后便沉得格外早。才过酉时,天已黑透,只剩街边几盏昏黄的路灯,在簌簌飘落的薄雪里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寒气是带着针的,从四面八方扎过来,透骨的凉。
苏锦瑟靠在一条窄巷的拐角,背抵着冰冷的砖墙,才勉强撑住身子。她身上那件半旧的素色棉袍,早被雪水浸得没了暖意,寒气一丝丝渗进骨头缝里。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边缘已被汗湿的手指捏得发皱,指尖却冰凉,比落在上面的雪片更甚。
肺里又泛起熟悉的痒,她猛地弯下腰,用握成拳的手抵住唇,压抑地咳了一阵。喉间漫上腥甜,她熟练地摸出一方素帕捂住嘴,等那阵撕心裂肺的呛咳过去,帕子挪开,借着远处灯光的微末映照,雪白的底子上,几点暗红,像揉碎了的残梅。
她盯着那几点红,看了很久,久到雪花落满了她的睫毛,又融成冰冷的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来。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响,由远及近,碾过湿冷的青石板路。两束明晃晃的车灯刺破雪幕,晃得苏锦瑟闭了闭眼。
是傅家的车。黑色的别克,车头那对银亮的标志,在雪光里分外扎眼。她认得。
车子速度不快,经过她蜷缩的巷口时,甚至没有一丝犹疑。副驾驶的车窗半开着,暖黄的光从里面流泻出来,映亮两张年轻鲜活的脸。
驾驶座上,傅家三少傅承舟穿着笔挺的西装大衣,侧脸线条清晰利落,眉宇间是她熟悉的、惯常的几分漫不经心。而他旁边,依偎着一个穿着桃红色织锦旗袍、外罩雪白狐裘的女子,巧笑嫣然,正仰着头对他说着什么,眼睛里像是盛满了碎星。
是周筱月。她曾经的学生,在女子师范时,家境贫寒却最是勤勉好学的那个。苏锦瑟还曾从自己微薄的薪水里,挤出钱来补贴过她的纸笔,鼓励她“女子也当有学识,有见识”。
车子缓缓驶过,轮胎轧过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车窗里暖融的光,笑语,还有那张娇艳如春日海棠的脸,一闪而过,随即被重新合拢的雪幕与黑暗吞没。车尾的红灯在街角一闪,拐了个弯,彻底不见了踪影。
自始至终,没有人朝这个巷口瞥来一眼。
仿佛她这个人,连同她藏身的这片阴影,她咯在帕子上的血,她手里那张快要被捏碎的诊断书,都与这北平繁华安宁的冬夜毫无干系,是应该被彻底忽略、彻底扫除的尘埃。
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苏锦瑟浑身抖得厉害,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着。她慢慢低下头,将那张诊断书一点一点抚平,借着远处最后一点微光,看清上面冰冷的铅字:“肺痨重症,沉疴难起,宜静养,忌劳心伤神……恐难逾来年开春。”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
她忽然极轻、极模糊地笑了一下,将帕子连同诊断书一起,仔细叠起,放进棉袍内里一个贴身的口袋。指尖触到口袋里另一张折得更小、更隐蔽的硬纸,顿了顿,终究没有拿出来。
那上面,是不同的笔迹,不同的判词。
雪,下得更密了。
腊月二十四,傅家三少爷傅承舟娶亲。没有想象中的盛大排场,却也绝不算敷衍。该有的礼节,傅家一样没少,只是透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匆忙,像急着要完成某项任务。
新郎官傅承舟穿着簇新的喜服,身姿挺拔,面容英俊,只是脸上没什么笑意,漆黑的眼珠看人时,总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新娘子苏锦瑟,凤冠霞帔,盖着大红销金的盖头,被搀扶着,行礼,跪拜,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稳,只是那纤细的身形掩在厚重的礼服下,仍显得空荡荡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宴席上的宾客窃窃私语,目光复杂。谁不知道傅家三少原本属意的是周家那位留洋回来的小姐,周、傅两家也早有结亲的意思。谁知半路杀出个苏锦瑟,还是这么个风吹就倒的病秧子。傅家老太太信佛,年前大病一场,高僧算了,非得立刻娶个八字相合的女子进门冲喜不可。苏家虽已败落,苏锦瑟这八字,却偏偏合上了。
于是,就有了这桩仓促的婚事。冲喜。两个字,便定了一个女子的终身,也像一层薄薄的遮羞布,掩住了内里可能的不堪。
洞房设在傅承舟自己院子的东厢,布置得一片通红,喜烛高烧,映得满室暖光。可这光,似乎驱不散那股子从门窗缝隙钻进来的寒意,也暖不了苏锦瑟冰凉的手指。
她静静坐在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床沿,听着门外喧闹渐歇,脚步声由远及近。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缓慢地攥紧了,有些透不过气,但更多的是麻木的平静。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进一股凛冽的酒气和寒气。
脚步声停在面前,停驻片刻,然后,盖头被一根镶着玉石的秤杆有些粗暴地挑开。
烛光蓦地涌进眼里,苏锦瑟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傅承舟就站在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混合着一种冷冽的、属于他的气息。他脸上的疏离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厌烦,和某种尖锐的讥诮。喜服的红,映得他脸色有些异样的潮红,可那双眼睛,却黑沉沉的,像是结了冰的深潭。
“苏锦瑟。”他开口,声音因为饮酒而略显低哑,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新房里,“老太太信这个,傅家需要这个。你……”
他忽地俯身,带着酒意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冰凉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他的力道不轻,指节微微泛白。苏锦瑟没有挣扎,只是静静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种沉默的顺从,不知哪里更激怒了他。他眼底掠过一丝戾气,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属于新婚的笑意,只有赤裸裸的轻蔑。
“你也就这点用处了。”他一字一顿,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刀子,慢而钝地割过来。
苏锦瑟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烛光在她过于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厌恶的脸,看着他眼中映出的、自己模糊而憔悴的影,肺腑间那股熟悉的、带着血腥味的痒意又升腾起来。她极力忍住,喉咙里泛起铁锈味。
他不知道。
不知道前几日,她刚刚咳了血,大夫摇着头,私下对她兄长说,怕是熬不过这个春天了。
他更不会知道。
苏锦瑟垂下眼,不再看他。被他捏住的下巴有些疼,但她似乎感觉不到。贴着心口的内袋里,两张薄薄的纸,隔着衣料,传来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存在感。一张,是宣判她大限的催命符;另一张……她冰凉的手指,在宽大的袖中,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傅承舟盯着她这副逆来顺受、了无生气的模样,心头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却又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无处着力。他猛地松开手,像是甩开什么脏东西,直起身,不再看她,转身走到桌前,拎起酒壶,自斟自饮。
满室红光,映着一坐一立两个身影。喜烛偶尔爆开一个灯花,“噼啪”一声,在这死寂的沉默里,格外惊心。
窗外,北风呼啸着卷过庭院,掠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永不止息的悲鸣。远处,不知哪家晚归的马车,传来几声铃铛响,空洞地回荡在北平深沉的冬夜里,越来越远,最终彻底被风声吞没。
夜,还很长。
一夜无话。
或者说,一夜无眠。
傅承舟后半夜才回来,带着一身更重的酒气和寒气,没有看床上的苏锦瑟一眼,径直睡在了外间的待客软榻上。苏锦瑟能听见他翻身的动静,沉重,烦躁,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兽。而她自己,则睁着眼,听着窗外风声从呼啸渐至平息,直到天际透出一点微弱的鱼肚白,才昏沉沉地睡去片刻。
再醒来时,是被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吵醒的。一个穿着青布褂子、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约莫十四五岁年纪,正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收拾着外间。见她醒了,小丫头吓了一跳,手里的鸡毛掸子差点掉在地上,忙不迭地躬身行礼:“三少奶奶,您醒了。奴婢春杏,是老太太拨来伺候您的。”
声音清脆,带着点怯生生的味道。
苏锦瑟撑着身子坐起来,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是被拆开又胡乱拼凑回去的,又酸又软。她朝外间看了一眼,软榻上已经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仿佛昨夜那个人从未存在过。
“三少爷呢?”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三少爷一早就去洋行了。”春杏答得飞快,然后又补充道,“走前吩咐了,让您好生歇着,不必……不必急着去给老太太请安。”
这话说得含糊,但苏锦瑟听懂了。傅承舟这是连让她去敬茶认亲的场面都懒得应付,索性替她告了假。也好,省了她一番力气。
肺里又开始发痒,她忍着,对春杏说:“扶我起来梳洗吧。”
春杏手脚麻利,伺候得也算周到,只是眼神总忍不住偷偷往苏锦瑟脸上瞟。这位新嫁进来的三少奶奶,实在是太瘦了,一张巴掌大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仿佛透明的玉,一碰就碎。而且,她不怎么说话,安静得像院子里那口枯井。
梳洗完毕,用了半碗清粥,苏锦瑟觉得身上恢复了些气力。她让春杏取来纸笔,坐在窗前的梨花木小几上,开始写写画画。春杏好奇地凑过去看,却见纸上既不是字,也不是画,而是一些奇奇怪怪的符号和数字,排成一列一列,看得她头晕眼花。
“少奶奶,您这是写的什么天书呀?”
苏锦瑟抬眼,淡淡一笑:“账目。”
她嫁过来时,兄长苏锦城将苏家仅剩的一点产业也一并交给了她做嫁妆。几间铺子,几亩薄田,生意惨淡,出息微薄。若不精打细算,怕是撑不了多久。她虽是将死之人,却还想给兄长留条后路。
正算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管家福伯的声音:“三少奶奶,老太太请您过去一趟。”
苏锦瑟搁下笔。该来的,终究是躲不掉。
傅家老太太住在正院的“荣安堂”,穿过两道回廊,一座花园,才到门口。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说笑声,其中一道女声尤其娇俏,银铃似的。
苏锦瑟的脚步顿了一下。这声音,她认得。
春杏扶着她迈进门槛,屋里头的暖气夹杂着熏香扑面而来。主位上坐着一个满头银发、身穿酱紫色缠枝莲纹样锦缎袄子的老太太,精神矍铄,正是傅家老太太。下首两边,坐着几位衣着华贵的妇人,想来是傅家的大太太和二太太。而站在老太太身边,正巧笑倩兮地替她捶着肩膀的,不是周筱月又是谁?
周筱月今日穿了一身水蓝色的旗袍,外面罩着一件白色的短毛坎肩,衬得她肌肤赛雪,身段窈窕。她一见苏锦瑟进来,脸上的笑容有片刻的凝固,但很快就恢复如常,甚至还更热络了几分。
“哎呀,苏姐姐来了。”她松开给老太太捶背的手,迎上前来,亲热地要去挽苏锦瑟的胳膊,“昨儿累坏了吧?瞧你这脸色,可得好生养着。老太太,这就是我常跟您提起的,我念师范时的先生,苏锦瑟苏先生。”
她一口一个“苏姐姐”,一个“苏先生”,叫得又甜又脆,仿佛她们之间还是旧日那般师生情深。
屋里众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苏锦瑟身上。探究的,轻视的,看好戏的。
傅家二太太,一个体态丰腴、嘴角下撇的妇人,端着茶碗撇了撇嘴,阴阳怪气地开口:“原来是先生。我说呢,瞧着就是一副知书达理的文弱样子。只是……这身子骨也太单薄了些。咱们承舟年轻,火力旺,可别冲喜不成,反倒把新媳妇给克着了。”
这话刻薄至极,屋子里的空气都冷了几分。大太太皱了皱眉,没说话。傅老太太捻着佛珠,眼皮耷拉着,不知在想什么。周筱月的眼底,则飞快地闪过一丝得意。
春杏气得脸都白了,却不敢作声。
苏锦瑟却像是没听出那话里的恶意,她挣开周筱月的手,走到堂中,对着傅老太太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礼,声音不大,却清晰异常:“孙媳苏锦瑟,给祖母请安。”
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错。
然后,她才转向二太太,微微垂着眼,语气平静无波:“二太太说笑了。我这身子,是自小落下的病根,与旁人无干。倒是劳您挂心了。”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着二太太,唇边甚至泛起一丝极浅的笑意:“不过,佛家说,口业最是伤德。二太太既是傅家长辈,想来更注重为小辈们积福。‘克’之一字,过于凶煞,往后还是少提为好。免得言语成了谶,倒真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进门,惊扰了祖母的清修。”
一番话,不疾不徐,绵里藏针。既点明了对方长辈身份应有的德行,又拿“惊扰祖母”这个大帽子压下来,堵得二太太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一张富态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她没想到这个瞧着风吹就倒的病秧子,嘴皮子这么利落。
“你……”二太太气得拍了一下桌子。
“好了,”傅老太太终于睁开了眼,声音不辨喜怒,“新媳妇第一天请安,说这些做什么。锦瑟,过来,让我瞧瞧。”
苏锦瑟依言走上前。老太太拉过她的手,入手一片冰凉。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在她脸上逡巡片刻,最后落在她过于平静的眸子上。
“是个好孩子。”老太太松开手,淡淡地说,“身子弱,就在自己院里好生养着吧。承舟那边,你多担待些。”
这便是发话了。没有亲近,也没有苛责,只有公事公办的吩咐。
苏锦瑟应了声“是”,又依着规矩给大太太、二太太见了礼,这才被允许告退。从头到尾,周筱月都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她原以为能看到一出好戏,苏锦瑟被当众羞辱,哭哭啼啼,没想到竟被她这样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
走出荣安堂,外面的冷风一吹,苏锦瑟猛地打了个哆嗦,喉咙里的痒意再也压不住,她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春杏吓坏了,连忙给她拍背顺气。
“少奶奶,您没事吧?那二太太也太欺负人了!”
苏锦瑟咳得眼前发黑,好半天才缓过来,她摆摆手,从袖中摸出帕子,捂住嘴,又是一阵压抑的咳。等气息平复,她将帕子收好,看也没看一眼,只轻声说:“走吧,风大。”
回到自己的小院,关上院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苏锦瑟坐在窗前,摊开那张被她咳得有些皱的帕子,上面又是几点刺目的红。
她盯着那红色,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们都以为她是一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一个为了苏家富贵攀上高枝的病弱女子。他们不知道,她根本不在乎这些。一个连明天都不知道能不能看见的人,又怎么会在乎今天的荣辱?
她之所以答应这门婚事,之所以踏进傅家这个泥潭,为的,从来都不是傅家三少奶奶这个虚名。
她的手,伸进内里的口袋,摸到了那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硬纸。
那是一份契约。
是傅家真正的掌权人,远在南方养病的傅老爷子,托人送来的。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只要她苏锦瑟愿意嫁入傅家,安安分分地做一年傅承舟的妻子,不论是冲喜成功与否,一年之后,傅家便会出资,送她的兄长苏锦城远渡重洋,去德国学医,并且负责他所有学费和生活开销。
苏家世代行医,到了父亲这一辈,却因时局动荡而败落。兄长苏锦城天资聪颖,一直梦想着能去西欧学习最先进的医疗技术,重振家业。可苏家早已拿不出这笔巨款。
这是苏锦城一生的梦想,也是她这个将死之人,唯一能为兄长做的事。
用她剩下不到一年的命,换兄长一个锦绣前程。
这笔交易,对她来说,太划算了。
至于傅承舟的厌恶,傅家人的轻视,周筱月的挑衅……与兄长的前途相比,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背景噪音罢了。
她将契约重新放好,贴着心口。那里,仿佛也生出了一点微弱的暖意,足以抵御这满室的清冷。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苏锦瑟果真如老太太所说,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那个名为“静宜轩”的小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傅承舟依旧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十天里有八天宿在外面,偶尔回来,也是一身酒气地睡在软榻上,与她井水不犯河水。两人虽是夫妻,却比陌生人还要疏离。
静宜轩像是傅家大宅里被遗忘的一个角落,清净得有些过分。下人们见三少爷不待见这位新奶奶,也都有样学样,迎来送往间难免带上几分懈怠。唯有春杏这个小丫头,许是初生牛犊,又或是觉得苏锦瑟性子和软,反而一天天亲近起来,伺候得越发尽心。
这日午后,雪霁初晴,难得有了点太阳。苏锦瑟披着一件厚厚的斗篷,搬了张藤椅坐在廊下晒太阳。阳光照在身上,暖意稀薄,驱不散骨子里的寒。她手里捧着一本旧书,看得入神,连春杏什么时候走到跟前都没发觉。
“少奶奶,您又在看这些医书啊。”春杏凑过来看了一眼,书页泛黄,上面画着各种人体经络图,看得她眼晕,“这些东西,多晦气呀。”
苏锦瑟笑了笑,没说话。她看的不是别的,正是苏家祖传的医典。她虽不能像兄长那样悬壶济世,但自小耳濡目染,对药理病理也算精通。至少,她很清楚自己身体的状况,知道该如何用药,才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鬼,能安安稳稳地撑过这一年。
“对了,少奶奶,”春杏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今儿去大厨房领燕窝的时候,听见那帮婆子在嚼舌根。说……说三少爷昨儿个又陪着那位周小姐去看电影了,还给她买了一条法国来的钻石项链,可贵了!”
说完,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苏锦瑟的脸色,生怕她听了难过。
苏锦瑟翻过一页书,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春杏有些急了:“少奶奶,您怎么一点都不生气啊?他可是您丈夫!就算……就算这婚事不是您乐意的,可名分上总是的。他这么明目张胆地跟别的女人不清不楚,这不是打您的脸,打傅家的脸吗?”
苏锦瑟这才放下书,看着气鼓鼓的小丫头,觉得有些好笑。她伸手理了理春杏被风吹乱的额发,轻声说:“脸面是别人的,日子是自己的。他爱给谁买项链,是他的银子,他的自由。我生哪门子气?”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苏锦瑟打断她,“春杏,你要记着,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旁人的看法和闲话。把耳朵闭上,把心守好,才能活得安生。”
春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里却还是替自家主子委屈。她觉得少奶奶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淡了,淡得像杯白水,任谁都能来踩一脚。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一阵喧哗。福伯领着两个小厮,抬着一口半人高的大箱子走了进来。
“三少奶奶,”福伯脸上堆着笑,“这是三少爷吩咐从他库房里给您送来的,说是些不应季的衣料首饰,让您随便赏玩。”
春杏眼睛一亮,连忙上前搭手。箱子打开,里面珠光宝气,锦绣斑斓,各色绫罗绸缎,翡翠珠玉,晃得人眼花。
“哇,这么多好东西!”春杏拿起一匹织金云锦,爱不释手,“三少爷总算还有点良心。”
苏锦瑟的目光扫过那满箱的华丽,眼神却没什么波澜。她认得其中几匹料子,是时下巴黎最流行的花色。周筱月最喜欢这些新潮的玩意儿。傅承舟大手一挥买回来讨好心上人,想必是周筱月挑剩下的,或者干脆就是他为了掩人耳目,顺手也给家里这位“夫人”送一份,免得落人口实。
这些东西,不过是他用来堵别人嘴的,与她苏锦瑟何干?
“收起来吧。”她意兴阑珊地说。
“别啊,少奶奶,”春杏拿起一支赤金镶红宝的簪子,往苏锦瑟发间比了比,“多好看!您就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把那个周小姐比下去!”
苏锦瑟被她逗笑了,摇了摇头。她这副病容,再华贵的首饰也压不住那股死气。
她正要让春杏把东西抬进去,眼角余光却瞥见箱子底层,压着一个格格不入的木匣子。那匣子样式古朴,看着有些年头了,与满箱的新潮物件显得极不协调。
她心中一动,让春杏将匣子取了出来。
匣子没有上锁,轻轻一推便开了。里面没有珠宝,没有绸缎,只静静地躺着一套银针,长短粗细不一,在锦缎的衬托下,闪着幽微的冷光。
春杏“呀”了一声:“怎么是这个?怪瘆人的。”
苏锦瑟却愣住了。她伸出微颤的手,拿起其中最长的一根。针身光滑,针尖锐利,尾部刻着一个极小的“苏”字。
这是她父亲的遗物。
苏家败落后,许多东西都变卖了,其中就包括这套伴随父亲一生的银针。当年兄长为此消沉了许久,觉得是自己无能,连父亲的遗物都保不住。苏锦瑟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重新见到它。
傅承舟……他为什么会把这个送来?
是巧合吗?还是……他查过她的底细,知道这套针的来历,特意寻来,以此羞辱她,提醒她苏家早已今非昔比?
苏锦瑟握着那根银针,指尖冰凉。那熟悉的触感,让她想起儿时,父亲就是用这套针,一次次将她从生死线上拉回来。父亲曾说,医者仁心,一针可救人,亦可杀人,全在一念之间。
她正失神,门外响起一个她绝不想听到的声音。
“看来,你还认得这东西。”
傅承舟不知何时站在了院门口,他换下了一身西装,穿着件深灰色的家常长袍,少了几分商场的锐利,多了几分居家的闲散。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斜倚着门框,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苏锦瑟迅速将情绪掩去,把银针放回匣中,盖上盖子,才抬起头,平静地回望他:“三少爷有心了。”
“有心?”傅承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踱步走进来,站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她完全笼罩。“我只是觉得,你守着这么个空院子,对着一堆死物,未免太无趣了些。”
他伸出手,从那口大箱子里随意捻起一条珍珠项链,珠光圆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他把项链递到苏锦瑟面前,语气里满是戏谑:“这些,不喜欢么?还是说,你们苏家的人,都只喜欢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旧东西?”
他的话,像一根刺,精准地扎进了苏锦瑟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苏锦瑟的脸色白了几分,她垂下眼,看着那个装着银针的木匣,没有接话。
她的沉默,在傅承舟看来,就是默认和软弱。他心里的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他讨厌她这副永远波澜不惊、逆来顺受的样子,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事能让她动容。他就是要撕开她这层面具,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怎么,不说话?”他逼近一步,弯下腰,视线与她齐平,“苏先生,你教出周筱月那样懂得审时度势的好学生,自己怎么就这么不开窍呢?拿着这些破铜烂铁当宝贝,有什么用?能让你多活一天,还是能让你那个不争气的哥哥光宗耀祖?”
“傅承舟!”
苏锦瑟猛地抬头,一直平静无波的眼底,第一次燃起了火焰。那是被触及底线的愤怒。
他可以羞辱她,可以无视她,但不能侮辱她的家人,侮辱她父亲的行医之道。
傅承舟看着她眼中迸出的火光,微微一怔,随即,竟感到一丝奇异的快意。原来她不是没有感觉的木头人。
“傅三少。”苏锦瑟站起身,因为起得急,身体晃了一下,但她很快站稳了。她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你说的没错,这套针,不能让我多活一天,也不能让我兄长立刻光宗耀祖。但它至少能提醒我,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有所为,有所不为。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丢不得。不像某些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连‘尊重’二字都不会写。”
她说完,不再看他,抱着那个木匣,转身就往屋里走。
傅承舟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他长这么大,还从没有人敢当面这么指着鼻子骂他“败絮其中”。而且,还是从这个他一向看不起的、病得快死的女人嘴里说出来的。
荒谬,又……该死的有点意思。
他看着苏锦瑟决绝的背影,看着她因气愤而挺得笔直的脊梁,第一次觉得,这个被硬塞给他的妻子,或许,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简单,那么无趣。
院子里的阳光,不知何时被云层遮住了,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改变了。
那日之后,傅承舟有整整半个月没再踏进静宜轩。
苏锦瑟乐得清静,每日看书,算账,调养身体,日子过得规律而平静。那套银针被她擦拭干净,用最好的锦缎包好,珍而重之地收在床头的暗格里。仿佛只要有它在,心里就有了根。
倒是春杏,比她这个正主儿还要着急,天天在她耳边念叨:“少奶奶,三少爷这都半个月没回来了,外头都传遍了,说您彻底失了宠。二太太那边,连咱们院这个月的份例都敢克扣了!”
说着,她把一包成色远不如前的燕窝拍在桌上,气得小脸通红。
苏锦瑟捻起一小撮看了看,确实是次等货色,杂质不少。她放下燕窝,拿起账本,头也不抬地问:“我让你去查的城南那家米铺,有消息了吗?”
“哎呀,少奶奶!”春杏跺了跺脚,“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关心那个!米铺还能跑了不成?现在是您在傅家的地位要紧!”
“地位?”苏锦瑟终于抬起头,看着她,眼神清明,“春杏,傅家的地位是傅家给的,他们今天能给,明天就能收回去。只有抓在自己手里的东西,才是真的。那家米铺,我要了。你去找牙人,把我们城西那块田卖了,凑够银子盘下来。”
春杏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她想不通,少奶奶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和魄力。苏家的那点嫁妆,本就单薄,她竟还敢拿去搏。
苏锦瑟没再解释。她知道,傅家靠不住,傅承舟更靠不住。她必须在自己死前,为兄长尽可能多地铺好路,攒下家底。这米铺看似不起眼,但地理位置好,只要用心经营,将来必定是一笔稳定的进项。
她正盘算着,福伯却又来了,这次脸上没了笑,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三少奶奶,老太太有请。府里来了贵客,请您过去作陪。”
苏锦瑟心里“咯噔”一下。傅家的贵客,需要她这个不受待见的孙媳妇作陪,怕不是什么好事。
换了身素净的衣服,跟着福伯再次来到荣安堂。这次,屋里的阵仗比上次还大。傅家几位爷们儿,包括许久不见的傅承舟,竟然都在。而坐在客座上的,是一位穿着讲究、气度雍容的中年妇人,她身旁,坐着的正是周筱月。
“老太太,这就是承舟的太太?”那妇人开口,目光在苏锦瑟身上打量了一圈,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货品。
“正是,”老太太笑了笑,“锦瑟,快来见过周夫人。”
苏锦瑟心里了然。这位,想必就是周筱月的母亲了。
她上前行了礼,周夫人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便转头继续和老太太说话,把她晾在了一边。
周筱月则站起身,走到苏锦瑟身边,亲昵地挽住她的手,嘴上说着体己话,声音声音压得低,却又恰好能让旁边的周夫人和傅承舟听见:“苏姐姐,你身子不好,怎么不在屋里歇着?瞧你站了这么一小会儿,脸都白了。快,到我这边坐。”
说着,便要拉她去自己旁边的空位上。那位置,紧挨着傅承舟。
这番姿态,既显出她的善良大度,又宣示了她与傅承舟的亲近,更将苏锦瑟衬托成一个需要她怜悯照顾的孱弱外人。
苏锦瑟不着痕迹地抽回自己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她微微垂眸,语气淡然却清晰:“不劳周小姐费心。我是傅家的媳妇,长辈面前,站着是本分。”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她点明自己是“傅家媳妇”,而对方只是“周小姐”,尊卑有别;她站着不是因为没位子,而是因为守“本分”,规矩上就压了周筱月一头。
周筱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怨毒,但很快又化作委屈的水光,泫然欲泣地看向傅承舟。
周夫人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些,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意有所指地开口:“傅家是顶顶讲规矩的人家,只是这规矩,有时候也得看人。身子骨要是不成,硬撑着,反倒失了体面,也让大家跟着悬心。”
她看向傅老太太,话锋一转:“老太太,您也瞧见了。我们家筱月,跟承舟情投意合。这桩婚事……本就是个意外。如今筱月的名声在外头,总这么不清不楚的,也不是个事儿啊。我们周家虽比不上傅家家大业大,却也是要脸面的。”
这是公然逼宫了。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了苏锦瑟身上。傅承舟端着茶杯,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目光落在苏锦瑟苍白却倔强的侧脸上,若有所思。
傅老太太捻着佛珠,眼皮都没抬,仿佛没听见周夫人的话,反而转向苏锦瑟,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力:“锦瑟,你的意思呢?”
这是把皮球踢给了她。要她这个正室,亲口点头,允另一个女人进门。
所有人都等着看她如何选择。是识时务地退让,换得片刻安宁;还是哭闹撒泼,丢尽脸面。
苏锦瑟的肺里又开始翻江倒海,那股熟悉的痒意和腥甜直冲喉口。她强行压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想起了那份契约,想起了兄长的前程。她需要“傅家三少奶奶”这个身份,整整整整一年。若是让周筱月以平妻的身份进了门,那她这个正室便名存实亡,随时可能被一纸休书打发掉。
她不能退。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屈服或者崩溃时,苏锦瑟突然俯下身,剧烈地咳了起来。那咳嗽声又急又深,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在这安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骇人。
春杏吓得魂飞魄散,想上前又不敢。
周夫人皱起了眉,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周筱月也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
傅承舟握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苏锦瑟咳得眼前发黑,却死死地用帕子捂住嘴,不让一点声音或别的什么东西露出来。好半天,她才直起身子,一张脸白得像纸,只有唇角,因为强行忍耐而抿出一点血色。她没去看帕子,只是将它紧紧攥在手心。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看向主位上的傅老太太,眼神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将熄之火回光返照般的决绝。
“祖母,”她的声音因咳嗽而沙哑,却字字铿锵,“孙媳……咳咳……孙媳只有一句话。”
她顿了顿,环视一周,目光最后落在了傅承舟的脸上。
“苏家,没有与人共侍一夫的女儿。我苏锦瑟,要么是傅承舟明媒正娶的妻,要么,就是一具抬出傅家大门的尸。绝无第三条路可走。”
满室死寂。
针落可闻。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柔顺的病秧子,会说出这样刚烈决绝的话。这不是商量,是通牒。她用自己最脆弱的生命,下了最狠的赌注。
周夫人脸色铁青,没想到被一个黄毛丫头将了军。周筱月原本泫然欲泣的表情僵在脸上,显得滑稽又难堪。
傅老太太手中的佛珠停住了转动,一双老眼死死地盯着苏锦瑟,半晌没有说话,眼神深不见底。
傅承舟搁下茶杯,在寂静中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他看着苏锦瑟,看着她因激动而泛起病态潮红的脸颊,和那双燃烧着什么的眼睛,心头竟莫名地一跳。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女人单薄的身体里,藏着一副他从未见过的、铮铮作响的傲骨。
“够了!”傅老太太终于开口,声音冰冷,“都给我退下!”
苏锦瑟紧绷的神经一松,眼前骤然一黑,身子一软就要倒下。
一只手臂及时地从旁伸出,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那手臂坚实有力,带着熟悉的、混合着烟草与冷香的凛冽气息。
是傅承舟。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接住了她。满屋子的人,都看着他扶着他名义上的妻子,而把他真正的心上人晾在了一边。
苏锦瑟靠在他怀里,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僵硬。她抬起头,对上他复杂的眼神,那里面有惊愕,有恼怒,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探究。
夜,似乎比前些日子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