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安堂里的死寂,被傅承舟手臂上传来的温度打破。
那温度透过几层衣料,烫得苏锦瑟一哆嗦,几乎是立刻就想挣开。可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方才那一场豪赌抽空了,软绵绵地靠着他,才勉强没有滑下去。
傅承舟也没想到自己会出手。
手掌扣着她纤细的腰,只觉得细得过分,仿佛稍一用力就能折断。怀里的人轻得像一捧羽毛,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清苦的药香,和他平日里闻惯了的香水味截然不同。
他皱了皱眉,心里生出一股说不清的烦躁,松开也不是,扶着也不是。
“都杵着做什么?还不把三少奶奶扶回去!”还是傅老太太先开了口,声音里的冷意能刮下人一层皮。
春杏这才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奔过来,和另一个婆子一左一右架住苏锦瑟。
苏锦瑟借着她们的力站稳,从傅承舟身前退开,低着头,轻声说了一句:“谢三少爷。”声音沙哑,客气得像是在对一个陌生人。
傅承舟插在口袋里的手蜷了蜷,没应声,只是看着她被簇拥着往外走,那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要飘走了。可就是这么个单薄的身子,刚刚却说出了最刚硬的话。
周筱月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指紧紧攥着,几乎要将手里的丝帕绞碎。她精心策划的一场戏,本该是她楚楚可怜,苏锦瑟狼狈不堪,结果却被对方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搅得天翻地覆。
尤其是傅承舟最后那个下意识的动作,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她心里。
从荣安堂到静宜轩的路不长,苏锦瑟却觉得走了一个世纪。一进院门,她再也撑不住,推开春杏,扶着廊柱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猛咳。
“少奶奶!您怎么样?快,快传大夫!”春杏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不用……”苏锦瑟咳得喘不过气,摆着手,“老毛病了……扶我进去。”
刚在床沿坐下,还没缓过气,门口光线一暗,傅承舟走了进来。他遣退了满屋子的下人,只留了春杏,然后关上了门。
屋里霎时安静下来。
春杏像只护崽的母鸡,张开手臂挡在苏锦瑟身前,怯生生地看着他,却一步不退。
傅承舟没理她,目光直直地落在苏锦瑟惨白的脸上。“你刚才那番话,是说给谁听的?”
苏锦瑟抬起头,迎上他探究的视线。“三少爷觉得呢?”
“苏锦瑟,别跟我耍花样。”傅承舟踱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用死来威胁傅家?你以为你是谁?我告诉你,你要是真死在这儿,苏家不仅拿不到半分好处,你那个宝贝哥哥,这辈子也别想踏出北平一步。”
他的话又冷又狠,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苏锦瑟的命门上。
苏锦瑟的身体晃了晃。她知道,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反而笑了。那笑意很浅,像冬日里微弱的阳光,没什么温度,却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平静。“我没想威胁傅家,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看着他,眼睛里没有半分畏惧,清澈得能映出他冷峻的倒影。“我乃苏家之女,自小所受的教养,便是‘聘为妻,奔为妾’。傅家明媒正娶我过门,我便是傅承舟的妻。只要我活着一天,占着这个名分,任何女人想进傅家的门,都只能是妾。”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也更清晰了。“三少爷是留洋回来的新派人物,想必也不屑于学前清遗老,搞什么妻妾成群的把戏。若你真那么容不下我,也简单。”
她伸出手,摊在他面前,那手腕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给我一纸休书,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我苏锦瑟绝不多纠缠一分。”
傅承舟死死地盯着她。
休妻?他说得出口,傅家丢不起这个人。冲喜的媳妇,刚进门就休了,传出去傅家成什么了?老太太第一个就不会答应。
这个女人,把每一步都算到了。她不是在威胁,她是在将他的军。她用最古板的礼教和她那条不值钱的命,给他造了一个挣不脱的笼子。
“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彼此彼此。”苏锦瑟毫不退让,“这桩婚事本就是一场交易,我为傅家冲喜,傅家给我名分。如今我人到了,名分自然要做实。至于旁人……周小姐若真与三少爷情投意合,想必也不愿受做妾的委屈吧?”
她又把周筱月抬了出来,堵住了他最后的路。
傅承舟气得发笑。他头一次发现,言语竟可以如此锋利,从这么一个病恹恹的女人嘴里说出来,比刀子还伤人。
他心头火起,正要发作,苏锦瑟却忽然侧过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她像是想忍,却没忍住,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瘦削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春杏惊呼一声,连忙给她拍背。
慌乱间,苏锦瑟一直紧攥在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一抹刺眼的红色,赫然出现在浅色的地衣上。
那不是寻常的胭脂,而是新鲜的、尚未凝固的血迹,在烛光下,红得触目惊心。
傅承舟的瞳孔猛地一缩。
春杏手忙脚乱地捡起帕子,想藏起来,却已经晚了。她哭丧着脸,看着苏锦瑟:“少奶奶,您又……”
苏锦瑟咳得说不出话,只是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说。
可傅承舟已经全明白了。
原来她刚才在荣安堂的隐忍,不是装的。原来她那句“抬出去的尸首”,也不是一句空话。这个女人,是真的在用命和他赌。
一股从未有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是震惊,是烦躁,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
他讨厌这个女人,讨厌她被硬塞进自己的生活,讨厌她身上那股死气沉沉的味道。可这一刻,看着她咳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看着那方染血的帕子,他心里的厌恶,忽然就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堵得人发慌的感觉。
“……大夫怎么说?”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苏锦瑟缓过一口气,靠在床头,没看他,只淡淡地说:“劳三少爷费心,死不了。”
这话说得硬邦邦的,像是在赌气。
傅承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自己也是疯了,居然会关心她。
他站直身子,恢复了惯有的疏离。“既然死不了,就好好活着。别整天寻死觅活的,晦气。”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
门被“砰”地一声带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苏锦瑟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她靠在春杏身上,闭上眼,额头上全是冷汗。
刚才那一步,她赌对了。
傅承舟这样的人,吃软不吃硬,更吃“奇”。你哭,你闹,你上吊,他只会觉得你俗不可耐。唯有让他看不透,让他觉得你与众不同,才能在他心里占下一席之地,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席。
“少奶奶,您吓死我了。”春杏带着哭腔,“三少爷他……”
“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苏锦še瑟轻声说,“至少现在不会。”她睁开眼,眸子里一片清明,“去,把我那只小金锁拿去当了,加上手头的银子,尽快把城南米铺的事定下来。”
春杏愣住了:“少奶奶,都这时候了,您还惦记着那个?”
“就是因为到了这时候,才更要惦记。”苏锦瑟的语气不容置喙,“去吧,这事要快。”
当晚,傅承舟没有回来。
但第二天一早,福伯亲自带着人,送来了上好的燕窝血蛤,还有几支百年老参,指明是给三少奶奶补身子的。厨房那边,克扣的份例也都补了回来,甚至比以前还多。
下人们都是人精,风向变得这么快,谁都看得明白。一时间,静宜轩门口又热闹起来,之前那些怠慢的嘴脸,都换上了恭敬的笑容。
二太太在自己房里气得摔了一套茶具,骂苏锦瑟是个狐媚子、丧门星,可也只敢在自己房里骂骂。老太太那边传下话来,说三少奶奶身子弱,要静养,府里谁都不许去打扰。
这道懿旨,算是彻底把苏锦瑟护了下来。
静宜轩又恢复了平静,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平静。外面的风雨似乎都绕着这个小院走,苏锦瑟的日子,前所未有的安稳。
她用傅承舟送来的名贵药材吊着命,精神好了不少。米铺的生意也顺利盘了下来,她让春杏找了个可靠的远房亲戚去当掌柜,自己则在幕后,用她那个装着奇怪符号的账本,运筹帷幄。
苏锦瑟没再见过傅承舟,但他似乎无处不在。
他会隔三差五地让福伯送些东西来,有时是时兴的衣料,有时是西餐厅的点心,有时甚至是一本原版的英文小说。东西送来,人却从不露面,也从不问她是否喜欢。
两人就像在进行一场默契的、无声的博弈。他用这些物资来履行他作为丈夫的“责任”,也像是在安抚他自己那天晚上受到的冲击。而苏锦瑟,则照单全收,心安理得。她需要这些东西来维持体面,也需要这份体面来震慑傅家那些心思活络的人。
这日,春杏眉飞色舞地从外面回来:“少奶奶,您猜我今天听到了什么?周家那位小姐,前儿个在慈善舞会上,想跟三少爷跳舞,被三少爷当众给拒了!听说当时脸都绿了!”
苏锦瑟正坐在窗边,用一把小银剪修剪一盆水仙,闻言,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还有呢,”春杏越说越兴奋,“外面都在传,说三少爷是为了您,才跟周小姐划清界限的。说您虽然身子不好,却是三少爷心尖上的人,谁都动不得!”
苏锦瑟剪下一片多余的黄叶,放到一边,淡淡地说:“闲话罢了,听听就好。”
“这怎么是闲话?”春杏不服气,“福伯都说了,三少爷最近很少去那些娱乐场所了,天天洋行和家两点一线,连酒都喝得少了。”
苏锦瑟垂下眼,看着那盆青翠的水仙。
她不信傅承舟会对自己有什么“心尖上”的情意。他做的这一切,或许是出于愧疚,或许是出于被她激起的好奇,又或许,只是一个上位者对自己所有物的奇特占有欲。
但无论如何,他的转变,确实为她争取到了最宝贵的喘息之机。
她只需要一年。
只要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一年,等兄长远走高飞,她便再无牵挂。到时候,是死是活,是休是留,都由不得他,也由不得傅家了。
她正想着,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春杏惊喜地叫起来:“三少爷!”
苏锦瑟抬头,傅承舟就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暮色四合,将他的身影勾勒出清晰的轮廓,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径直落在她身上。
那是自那晚之后,两人第一次面对面。
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变化。
傅承舟的出现,让静宜轩原本安逸的空气瞬间凝滞。
春杏脸上的喜色还未散去,就被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冻住了,讷讷地叫了声“三少爷”,便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锦瑟放下剪刀,站起身,理了理衣袖。“三少爷回来了。”
她的语气平淡如水,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傅承舟“嗯”了一声,迈步走了进来。他的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窗前那盆水仙上。几株青蒜似的叶子,簇拥着几朵将开未开的花苞,看着有几分清雅,也有几分孤寂,像极了它的主人。
“身子好些了?”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托您的福,还撑得住。”苏锦瑟答。
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远的距离,一问一答,客气得不像夫妻,倒像是初次见面的生意伙伴。
这种客气,让傅承舟心里那股没由来的烦躁又冒了出来。他宁愿她像那天晚上一样,浑身是刺,也不想看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扔在桌上。“别人送的,用不上。”
盒子在梨花木的桌面上发出“叩”的一声轻响。春杏好奇地伸长了脖子,苏锦瑟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无功不受禄。三少爷的好意我心领了,东西还是拿回去吧。”
傅承舟的眉峰蹙了起来。“苏锦瑟,你非要这么说话?”
“那三少爷想听什么?”苏锦瑟抬眼看他,“听我感激涕零,谢你收留一个将死之人,还是谢你偶尔施舍的这点怜悯?”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细密的针,扎在两人之间本就稀薄的空气里。
傅承舟被她堵得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他发现自己永远也吵不过这个女人。她总能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噎人的话。
“随你。”他冷哼一声,不再看她,径直朝里间走去,“我今晚睡这儿。”
苏锦瑟和春杏都愣住了。
睡这儿?
自打成婚,他要么宿在外面,要么就睡在外间的软榻上,从未踏足过里间的婚床。
春杏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结结巴巴地说:“奴……奴婢这就去给您铺床。”说着,几乎是逃也似的跑进了里间。
苏锦瑟站在原地,看着傅承舟的背影,心头一片茫然。他到底想做什么?
夜里,苏锦瑟躺在床的里侧,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身旁,傅承舟呼吸匀称,似乎已经睡着了。他身上带着沐浴后的皂角清香,混合着他独有的冷冽气息,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鼻腔。
这是他们第一次同床共枕。
一张床,隔出了两个世界。她在这头想着兄长的前程和自己的死期,他在那头,或许什么都没想,又或许,在想着另一个女人。
后半夜,苏锦瑟的肺又开始作祟。她怕吵醒身边的人,死死地咬着被角,将咳嗽声压在喉咙里,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无声地战栗。
黑暗中,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覆在她不住轻颤的背上。
那手掌宽大而温热,带着安抚的力道,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
苏锦še瑟浑身一僵。
“吵醒你了?”她从被子里发出闷闷的声音。
傅承舟没有回答,只是手上的动作没停。过了一会儿,他低沉的嗓音在黑暗中响起:“很难受?”
“老毛病了,习惯了。”
黑暗放大了感官,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的热度,隔着薄薄的寝衣,一点点渗透进来,熨贴着她因咳嗽而抽痛的背脊。
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比任何疾言厉色都让她无措。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僵硬地躺着,任由他拍着。渐渐地,喉咙里的痒意似乎真的被抚平了,呼吸也顺畅了许多。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动作停了。她以为他睡着了,刚松了口气,却听见他问:“苏锦瑟,你嫁给我,后悔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问。
苏锦瑟沉默了。
后悔吗?
若说不悔,是假的。哪个女子不曾幻想过举案齐眉、琴瑟和鸣的姻缘?她也曾有过。可现实却是,她嫁给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在一座华丽的牢笼里,数着自己所剩无几的日子。
可若说悔,似乎也谈不上。她用自己的婚姻,换来了兄长一生的希望。这笔买卖,从一开始,她就算得很清楚。
“不悔。”她最终还是开口,声音在夜里清晰异常,“这是一场交易,我得到了我想要的,没什么可后悔的。”
“你想要的?”傅承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讽,“傅家三少奶奶的头衔?还是这些穿不完的绫罗绸缎?”
“是安稳。”苏锦瑟平静地说,“一个能让我安安稳稳活到死的容身之所。”
傅承舟没再说话。
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苏锦瑟却再也睡不着了。她睁着眼,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的月光,第一次觉得,这个囚禁她的牢笼,似乎也不是那么冰冷。
第二天,傅承舟起得很早。
苏锦瑟醒来时,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还残留着一丝余温。
春杏伺候她梳洗时,一张脸兴奋得红扑扑的,嘴巴就没停过。“少奶奶,三少爷走前吩咐了,让厨房以后都按着您的口味做菜。还让福伯把账房的钥匙送来了,说……说以后这中馈,就交给您来管!”
苏锦瑟正在描眉的手一顿,差点画歪了。
中亏?
傅家的中馈,一直是由二太太掌管的。这不仅是权力的象征,更是油水最丰厚的一块肥肉。傅承舟把这个交给自己,无异于把二太太架在火上烤,也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他这是嫌我死得不够快。”苏锦瑟放下眉笔,自嘲地笑了笑。
“少奶奶您说什么呢!”春杏嗔怪道,“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您当了家,看以后谁还敢克扣咱们的份例,谁还敢给咱们脸色看!”
苏锦瑟摇了摇头。春杏还是太天真了。这管家权,是蜜糖,也是砒霜。她一个根基不稳、又不得老太太欢心的新妇,拿着这么个烫手山芋,傅家上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等着看她出丑,等着抓她的错处。
果然,福伯刚把钥匙和厚厚一摞账本送来,二太太就带着人气势汹汹地杀到了静宜轩。
“苏锦瑟!”二太太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连“三少奶奶”的称呼都省了,“你安的是什么心?承舟年轻不懂事,被你这个狐媚子几句话就勾了魂,你还真敢接这管家权?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一个药罐子,管得好这么大一家子吗?”
她身后跟着几个平日里和她交好的管事妈妈,一个个都抱着胳膊,斜着眼,满脸看好戏的表情。
苏锦瑟让春杏上了茶,自己则不紧不慢地翻看着手里的账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二太太说笑了。这管家权,是承舟给的,不是我要的。您若是有意见,该去找他,而不是来我这静宜轩里嚷嚷。”
“你……”二太太被她这不卑不亢的态度气得胸口疼,“好,好!你倒是牙尖嘴利!我今天倒要看看,你这个账,要怎么个管法!”
她说着,给身后的一个张妈妈使了个眼色。
张妈妈立刻上前一步,阴阳怪气地开口:“三少奶奶,您刚接手,怕是不清楚。这府里上上下下百十口人,每日的采买、开销,都是一笔糊涂账。就说这厨房吧,上个月采买木炭的单子,就比前个月多出了三十大洋。您给评评理,这天儿又没冷多少,怎么就多出这么多开销来?”
这明显是早就准备好的下马威。
府里的采买,猫腻最多。管事们层层盘剥,中饱私囊,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二太太自己就是最大的受益者。她们把这笔烂账扔给苏锦瑟,她要是查,就得罪了府里一大帮老人;要是不查,就是她这个管家奶奶无能。
春杏在一旁急得直冒汗。
苏锦瑟却像是没听出其中的圈套。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张妈妈,然后拿起算盘,手指翻飞,噼里啪啦一通响。
屋里所有人都看呆了。谁也没想到,这位看着弱不禁风的三少奶奶,打起算盘来竟如此行云流水。
片刻后,算盘声停了。
苏锦瑟拿起一张单子,淡淡地开口:“张妈妈,我问你,上个月二十七,府里是不是给西边马房新砌了一堵墙?”
张妈妈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是……是有这么回事。”
“砌墙用的石灰,是不是和木炭一起,从城西的赵家铺子拉回来的?”
“……是。”张妈妈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赵家铺子记账有个习惯,不管什么货,只要是同一天、同一个人经手,就爱开在一张单子上,图个省事。”苏锦še瑟将那张单子往前一推,“这多出来的三十大洋,不是木炭钱,是石灰钱。只不过采买的人偷懒,让店家开在了一处。张妈妈在府里当差多年,连这点小事都看不明白,还要拿到我面前来问。是你老眼昏花了,还是觉得我这个新来的好糊弄?”
她说到最后一句,声音陡然转冷,目光清凌凌地射向张妈妈,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张妈妈的脸“刷”地一下白了,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二太太也惊得说不出话来。她万万没想到,苏锦瑟竟有这样的本事。这些账本,她自己看着都头疼,苏锦瑟不过是扫了几眼,就算得清清楚楚,还把里面的门道摸了个透。
这哪里是个病秧子,分明是个成了精的算盘珠子!
“还有,”苏锦瑟的目光转向另一个管事,“你负责的布料采买,上个月从‘锦绣阁’进的五十匹云锦,账上记的是一匹五块大洋,可我怎么记得,‘锦绣阁’的老板是我舅家表亲,他们家的云锦,顶级货色,对外也只卖四块五。这一匹就多出五毛钱,五十匹就是二十五块大洋。王管事,这笔钱,是进了你的口袋,还是……进了谁的口袋?”
那王管事“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磕头如捣蒜:“三少奶奶饶命!是小的猪油蒙了心,小的再也不敢了!”
苏锦瑟没理他,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却看向脸色已经变成猪肝色的二太太。
“二太太,”她慢悠悠地开口,“您瞧,这账,其实也不难管。只要用心,就没什么糊涂账。往后,府里所有的开销,采买的单子,都必须有经手人、采买处、以及我的签字画押,三者缺一,账房一律不予支钱。各位若觉得我这个规矩不好,现在就可以提出来。”
满屋子的人,鸦雀无声。
谁还敢提?谁提,谁心里就有鬼。
二太太一张脸涨得紫红,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本是来兴师问罪,给人下马威的,结果倒好,被人家三言两语,杀鸡儆猴,把自己的人折了进去,还立了威。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好……好得很!”二太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猛地一拍桌子,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静宜轩里,终于又恢复了安静。
春杏激动得满脸通红,看着苏锦瑟的眼神里全是崇拜:“少奶奶,您太厉害了!简直跟神仙似的!”
苏锦瑟却觉得一阵头晕目眩,眼前发黑。方才那一通,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心神。她撑着桌子,勉强稳住身形,对春杏说:“扶我……去躺会儿。”
她知道,这一仗,她虽然赢了,却也彻底得罪了二太太。往后的日子,只怕更不太平。
但她不怕。
她就像一株生在悬崖峭కి上的枯草,风雨越大,她的根,反而会扎得越深。
苏锦瑟一战成名。
静宜轩三少奶奶用一把算盘,杀得二太太丢盔弃甲的消息,不到半天就传遍了傅家大宅的每一个角落。下人们私下里议论纷纷,再没人敢小瞧这位瞧着风吹就倒的病美人。都说她不是病猫,是只笑面虎,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咬人喉咙。
苏锦瑟对此置若罔闻。她确实病倒了,不是装的。那日耗神过度,又受了风,当晚就发起高烧,咳得愈发厉害,整个人昏昏沉沉,卧床三日才缓过来。
这三天里,傅承舟天天都回来。
他不再睡外间的软榻,而是理所当然地睡在了她身边。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在她咳得厉害时,会像那天夜里一样,伸出手,沉默地帮她顺气。
苏锦瑟烧得迷迷糊糊,有时候会分不清是梦是醒。她感觉自己像一叶漂在苦海里的小舟,随时都会被风浪打翻。而傅承舟那只手,就像是唯一的船锚,沉稳而有力,让她不至于彻底沉下去。
她不明白他。
这个男人,前一刻还恨不得她从世界上消失,下一刻,却又流露出这样矛盾的温柔。他把管家的烂摊子扔给她,像是在考验她,又像是在……帮她。
他到底想做什么?苏锦še瑟想不透,索性不去想了。
病好之后,苏锦瑟开始真正着手整顿傅家的内务。
她没有大刀阔斧地改革,而是像个耐心的绣娘,一针一线,慢慢地理顺那些乱麻。她先从采买入手,制定了严格的报账流程,堵住了管事们捞油水的漏洞。然后,她又重新核定了各房各院的份例,裁撤了许多不必要的开支。
这么一来,自然是怨声载道。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的管事妈妈们,个个都恨她入骨,明里暗里给她使了不少绊子。
今天厨房的鱼不新鲜,明天库房的布料少了半匹,后天花园里的名贵花卉“不小心”被下人折断了。各种麻烦事,像雪片一样飞向静宜轩。
苏锦瑟却应付得游刃有余。
鱼不新鲜?那就让送鱼的伙计和厨房管事当面对质,谁撒谎谁就卷铺盖走人。布料少了?她早就留了心眼,每次入库都亲自过目,有她画押的单子为证,谁也赖不掉。花折了?那就从犯错下人月钱里扣,扣到他长记性为止。
她处理事情,不吵不闹,永远都是一副心平气和的样子。可那平静的背后,是清晰的逻辑和不容置喙的规矩。几次三番下来,那些想看她笑话的人,自己反倒成了笑话。
渐渐地,府里那股歪风邪气被压了下去。下人们发现,这位新来的三少奶奶,虽然严厉,却也公道。只要你安分守己地当差,她从不苛待,月钱赏钱,一分都不会少。反倒是那些偷奸耍滑的,一个个都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
不过月余,傅家内宅竟被她治理得井井有条,连账面上的开支都比二太太管家时,每月省下了近两百大洋。
这下,连傅老太太都对她刮目相看了。
这日,苏锦瑟去荣安堂请安,老太太破天荒地留她吃了午饭,还把自己腕上戴了多年的一串沉香木佛珠赏了她。
“好孩子,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温和,“承舟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苏锦瑟知道,这是傅家真正当家人的认可。她这一仗,算是彻底赢了。
她赢了傅家上下的敬畏,却唯独看不懂傅承舟。
这个男人,依旧神龙见首不见尾。他把管家的权力给了她,却从不过问她是怎么做的,做得好不好。他每晚都回静宜轩,睡在她身侧,却和她没有半分亲昵的举动,更没有夫妻之实。
他们像一对最熟悉的陌生人,同床异梦,相敬如“冰”。
这天晚上,苏锦še瑟核完最后一笔账,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烛光下,她清瘦的脸庞显得愈发透明。
傅承舟从一堆洋文文件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还不睡?”
“马上。”苏锦瑟应了一声,将账本整理好,锁进抽屉。
她起身准备去净房,经过他书桌时,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去。
傅承舟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进怀里。
苏锦瑟的脸颊,结结实实地撞在他坚实的胸膛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她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投怀送抱?”傅承舟低沉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苏锦瑟又羞又恼,连忙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他双臂牢牢禁锢住,动弹不得。
“你……”她抬起头,想斥责他,却对上了一双深邃的黑眸。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初见时的厌恶和讥诮,也没有平日里的疏离和冷漠,而是盛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而幽暗的情绪,像一口深井,要把她的魂魄都吸进去。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暧昧而危险。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织在一起,密不可分。
苏锦瑟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她活了两辈子,从未与一个男子如此亲近过。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手臂的力量,甚至能感觉到他喷在她脸颊上、带着些许烟草味的温热呼吸。
她慌了,像一只被猎人盯上的小鹿,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傅承舟,你放开我。”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轻颤。
傅承舟不仅没放,反而收紧了手臂。他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呼吸更近了。“苏锦še瑟,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观察她。他看着她如何用柔弱的肩膀,扛起整个傅家的内务;看着她如何用四两拨千斤的手段,化解一次又一次的刁难;看着她深夜里伏案算账,清瘦的背影在烛光下显得那么倔强。
他越看,就越觉得迷惑。
他原以为,她只是个为了荣华富贵,不惜用冲喜这种方式嫁入傅家的普通女人。可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
她有他见过的最聪明的头脑,最坚韧的性子,也藏着最深的秘密。她就像一本封面破旧、内里却包罗万象的古书,让他忍不住一页一页地想翻下去。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苏锦GIN瑟偏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他的气息像一张网,将她牢牢罩住,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不知道?”傅承舟轻笑一声,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你处心积虑地嫁进来,又费尽心机地管家立威,别告诉我,你想要的,真的只是一个‘安稳’的容身之所。”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剖开。
苏锦瑟的心猛地一沉。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她不怕傅家人的刁难,不怕周筱月的挑衅,她只怕傅承舟的探究。
她的秘密,是她唯一的软肋。一旦被他发现那份契约,发现她嫁给他,只是为了给兄长铺路,那她在他眼里,恐怕就真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卑劣的骗子。
到那时,他所有的容忍和那一点点微妙的改观,都将化为泡影。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三少爷,三少奶奶,不好了!”是福伯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周家出事了!周先生的洋行,被人举报私运违禁品,今晚被巡捕房给查封了!周先生和周夫人,都被带走了!”
屋里暧昧的气氛,瞬间被击得粉碎。
傅承舟的脸色一变,猛地松开了苏锦瑟。
苏锦瑟踉跄着后退两步,扶住桌子才站稳。她看着傅承舟骤然阴沉的脸,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周家出事了。
那周筱月呢?
她下意识地看向傅承舟,果然,他已经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大步朝外走去,连一句话都来不及对她说。
苏锦še瑟站在原地,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只觉得方才被他捂热的心口,一点点地又冷了下去。
原来,无论她做得再多,再好,都抵不过那个女人的一点风吹草动。
她赢了全世界,却还是输给了他。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地打在窗棂上,像一首永远也唱不完的悲歌。
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