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承舟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带走了屋里最后一丝暖气。雨声不知何时变得密集起来,敲在窗棂上,像是催命的鼓点。
春杏看着苏锦瑟,嘴唇动了动,想说句安慰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方才那片刻的温存与暧昧,此刻回想起来,竟像一场荒唐的梦。梦醒了,三少爷还是那个为了周小姐可以不顾一切的三少爷。
“把窗户关上吧,风大。”苏锦瑟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她转身走回桌边,坐下,拿起刚才掉在地上的那盆水仙,用帕子仔细擦拭着花盆边缘沾上的灰。她的动作很慢,专注得仿佛那盆花是天底下最要紧的东西。
“少奶奶……”春杏心疼得不行,“您别这样,三少爷他就是一时心急,周家出了那么大的事……”
“心急?”苏锦瑟手上动作没停,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凉薄的笑意,“他不是心急,他是心疼。”
一句话,让春杏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苏锦瑟将水仙重新摆好,看着那几枚青翠的花苞,轻声说:“去,让福伯进来,我有话问他。”
春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少奶奶没有哭闹,没有自怨自艾,她第一时间想的,竟是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这份冷静,让春杏心里又是佩服,又是酸楚。
福伯很快就来了,他刚送走傅承舟,一脸的愁云惨雾。进了屋,看见苏锦瑟平静地坐在灯下,倒有些意外。
“三少奶奶。”
“福伯请坐。”苏锦瑟示意春杏看茶,“周家的事,你可知道内情?”
福伯叹了口气:“我也是刚听说的。据说是周家旗下的‘通达洋行’,被人揭发在从西洋运来的一批棉纱里,夹带了违禁的西药。巡捕房的人是拿着搜查令去的,人赃并获,当场就把周先生和周太太带走了。这事儿……闹得很大。”
“违禁西药?”苏锦瑟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在这个年代,许多特效西药都被严格管控,私下贩卖利润极高,但也风险极大。
“是啊。”福伯愁眉不展,“听说举报的人是匿名的,但下手又快又狠,直接捅到了法租界总巡捕那里,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给周家留。三少爷他……跟周小姐从小就……”
“我知道。”苏锦瑟打断了他,“傅家和周家,生意上有多少往来?”
福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愣才答道:“周家的洋行,主要是做纺织品和一些西洋杂货。我们傅家的布庄,有三成的货都是从他那里进的。另外,城东我们有家货运公司,也常帮‘通达洋行’运货。”
苏.锦瑟了然。盘根错错节,一损俱损。
“我知道了。”她端起茶杯,轻轻拨了拨茶叶,“福伯,今晚辛苦你了。外头雨大,早些回去歇着吧。对了,明早让账房把跟‘通达洋行’往来的所有账目,都送到我这里来。”
福伯看着眼前这位临危不乱的三少奶奶,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定感。他原以为她会因此和三少爷置气,或是慌了手脚,没想到她想的却是这些。他恭敬地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屋里又只剩下主仆二人。
春杏小声嘟囔:“少奶奶,您还管他家的烂摊子做什么?三少爷心里只有那个周小姐,咱们何必……”
“这不是他家的烂摊子,是傅家的。”苏锦瑟看着跳动的烛火,眸色深沉,“傅家是条大船,现在船边上拴着的一条小船要沉了,若不及时砍断绳子,或者想办法把它捞起来,我们这条大船,也会被拖得晃三晃。我如今,也在这条船上。”
她要的,是安稳。傅家若是乱了,她的安稳也就没了。
这一夜,傅承舟没有回来。
第二天一早,周家出事的消息就在傅家大宅里传开了。下人们交头接耳,说什么的都有。最多的,还是把矛头指向了静宜轩。
“听说了吗?周家倒了!就是那位周小姐,三少爷的心上人。”
“可不是嘛!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三少奶奶管家之后就出事,这也太巧了。”
“我就说那个苏锦瑟是个丧门星,克夫克家的命!你看她那病恹恹的样子,晦气!”
这些话,自然也传到了二太太的耳朵里。她一夜没睡好,正愁抓不到苏锦瑟的把柄,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她立刻跑到荣安堂,在老太太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
“老太太,您可要为傅家做主啊!这个苏锦瑟,就是个祸害!她一进门,承舟就跟我们离了心。现在好了,她刚拿到管家权没几天,跟我们家交好的周家就倒了!这明摆着就是她命硬,克着我们傅家啊!再让她管下去,下一个倒霉的,指不定就是我们自己家了!”
老太太闭着眼,手里捻着佛珠,不说话。她信佛,对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周家出事的时间点,确实太巧了。
二太太见老太太似有动摇,哭得更起劲了:“承舟也是被她灌了迷魂汤,为了她,连筱月都不要了。现在筱月家里遭了这么大的难,他倒好,把管家权交给一个外人,这……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谁是外人?”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苏锦瑟穿着一身素净的秋香色旗袍,外面披了件月白色的披风,由春杏扶着,慢慢走了进来。她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神却清亮得惊人。
她先是规规矩矩地给老太太行了礼:“给老太太请安。”然后才转向二太太,语气平淡无波,“二太太方才的话,锦瑟听见了。我苏锦瑟,是傅家明媒正娶的三少奶奶,是记在傅家族谱上的媳妇。怎么到了您嘴里,就成了外人?”
二太太被她噎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道:“你少在这儿偷换概念!我们说的是你命不好,晦气!”
“哦?”苏锦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二太太也读过几年书,怎么也信这些市井妇人的无稽之谈?周家做的是违法的买卖,被人揭发,是咎由自取,国法难容。这跟谁的命硬命软,有什么关系?难道说,我若是不进傅家的门,周家就不走私,巡捕房就不抓人了吗?”
她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掷地有声。屋里几个原本也有些疑神疑鬼的管事妈妈,都低下了头。
二太太气得脸都青了:“你……你强词夺理!”
“我不是来跟二太太吵架的。”苏锦瑟不再理她,从春杏手里拿过一个文件夹,呈给老太太,“老太太,这是我整理了一早上,关于傅家和‘通达洋行’的生意往来账目。”
老太太睁开了眼,接过文件夹。
苏锦瑟继续道:“傅家布庄每年从周家进货约三万大洋,占了我们总进货量的三成。如今周家被封,这三成的货源就断了。我查过了,北平城里能提供同等质量布料的,只有‘华记’和‘瑞福祥’两家。但‘华记’的东家跟我们素有嫌隙,‘瑞福祥’的货,价格要高出一成半。如果我们转从‘瑞福祥’进货,一年下来,就要多支出近五千大洋的成本。”
她顿了顿,又说:“另外,我们家的货运公司,上个月刚跟周家签了半年的承运合同,预收了五百大洋的定金。现在周家倒了,这笔生意自然打了水漂。合同里写明,若因单方原因无法履约,需三倍赔偿。周家现在自身难保,这笔钱怕是要不回来了。”
她三言两语,就把复杂的生意关系和潜在的损失,说得清清楚楚。屋里所有人都听呆了,包括老太太。她们平日里只知道花钱,哪里懂这些。
“那……那依你看,该怎么办?”老太太忍不住开口问。
“当务之急,是立刻派人去江南,直接联系那边的织造厂,重新打通货源。虽然辛苦些,但长远来看,能把成本控制住,也不必再受制于人。”苏锦瑟不疾不徐地答道,“至于货运公司的损失,只能算是沉没成本,及时止损,尽快找新的大客户才是正经。我已经让福伯去联系城南新开的那家机械厂了。”
她的一番话,有理有据,有分析有对策,将一场可能引火烧身的危机,变成了她展现自身价值的舞台。
二太太站在一旁,张口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本想用鬼神之说来攻击苏锦瑟,结果人家直接把账本拍在了桌上,跟她谈起了生意和利润。她那点宅斗的小心思,在真金白银的损失面前,显得那么可笑和不值一提。
老太太看着苏锦瑟,眼神彻底变了。这已经不是刮目相看,而是真正的倚重。她把文件夹合上,递给身边的管事,然后拉过苏锦瑟的手,拍了拍。
“好,好孩子。就按你说的去办。”老太太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温和,“这家里的事,以后你拿主意就行,不用事事都来问我。谁要是不服,让她直接来找我这个老太婆!”
这话,就是说给二太太听的。二太太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紫,像开了个染坊,最后只能恨恨地瞪了苏锦瑟一眼,悻悻地站到了一边。
正在这时,傅承舟从外面回来了。他一身的风尘仆仆,西装外套上还带着未干的雨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进门后,只是对老太太点了点头,目光就直接落在了苏锦瑟身上,眼神复杂。
屋里的气氛,又是一变。
所有人都看着这对名义上的夫妻。一个刚刚大获全胜,立稳了脚跟;一个为了旧爱奔波一夜,狼狈归来。
傅承舟走到苏锦瑟面前,声音沙哑:“周家需要一笔钱疏通关系,先把人捞出来。府里的账上,现在能动用的活钱,有多少?”
他这是在直接问她要钱了。当着所有人的面。
二太太的眼睛瞬间亮了,她就等着看苏锦瑟怎么应对。给钱,就是拿傅家的钱去填周家的无底洞,老太太第一个不答应。不给钱,就是不给三少爷面子,夫妻离心,正好坐实了她刻薄寡恩的名声。
这真是个两难的绝境。
苏锦瑟抬起头,迎上傅承舟焦灼的目光。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嫉妒,没有怨怼,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让傅承舟心里莫名一慌。
静宜轩里,灯火通明。
傅承舟坐在桌边,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茶,茶叶的苦涩似乎也压不住他心里的烦躁。苏锦瑟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银算盘,指尖在算珠上拨动,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
从荣安堂回来后,两人一路无话。傅承舟跟着她回了静宜轩,目的不言而喻。
“噼啪”一声轻响,苏锦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府里账上能动的活钱,一共是七千八百六十五块大洋。”她抬起眼,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其中,有两千块是下个月给各房下人发月钱和采买用的,雷打不动。剩下五千八百六十五块。”
傅承舟的眼睛里燃起一丝希望:“够了,先挪用五千块。”
“挪用?”苏锦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三少爷,你是在跟我商量,还是在下命令?”
傅承舟的眉头拧了起来:“苏锦瑟,现在不是你耍性子的时候。筱月她……”
“我没有耍性子。”苏锦瑟打断他,“我只是在履行我作为傅家管家奶奶的职责。这五千块大洋,不是一笔小数目。它不是你的私产,是傅家的公账。你今天为了周小姐拿走五千,明天是不是李小姐、王小姐家里有事,你也要拿钱去填?”
“你!”傅承舟猛地站起身,手掌重重拍在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在羞辱我?”
“我是在跟你讲道理。”苏锦瑟仰头看着他,毫不畏惧,“这笔钱拿出去,是以什么名目?是借,还是赠?如果是借,周家现在这个情况,拿什么还?拿那间被查封的洋行,还是拿他们身上穿的衣服?如果是赠,傅家上下百十口人,凭什么要为一个外人,掏空自己的家底?”
她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冷静,将他所有焦急的情绪和不切实际的幻想都剖开,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现实。
傅承舟被她问得哑口无言。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在商行里,他可以对下属发号施令,可以用冷酷的手段对付竞争对手,可在这个女人面前,他所有的方法都失效了。她不吃他那一套。
他颓然地坐回椅子里,双手插进头发,脸上满是挫败。
“那你说怎么办?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家在牢里受苦!”
苏锦瑟静静地看着他烦躁的样子,心里没有半分波澜。她就知道会是这样。他这样天之骄子,顺风顺水惯了,一旦遇到挫折,尤其这挫折还关系到他的心上人,就方寸大乱。
“办法,不是没有。”她缓缓开口。
傅承舟猛地抬起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什么办法?”
“这笔钱,可以给你。”苏锦瑟说,“但不是以傅家的名义,而是以我个人的名义,借给你。”
傅承舟愣住了:“你?”他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带着怀疑,“你哪来那么多钱?”
苏锦瑟笑了笑:“我嫁进傅家时,母亲给了我一些压箱底的体己。东拼西凑,五千块还是拿得出来的。”
傅承舟不信。苏家败落,他不是不知道。就算有点体积,也不可能是一笔如此巨大的数目。他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些什么,可那双眸子像两口深井,什么都看不透。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问。
“为了傅家。”苏锦-瑟坦然地回答,“傅家不能趟这趟浑水。周家的案子,既然是法租界总巡捕亲自督办,背后必然不简单。傅家贸然插手,一旦被牵连,后果不堪设想。你以私人名义去疏通,成了,是你傅三少爷有情有义;败了,也只是你个人的事,与傅家无关。这样,才能把对傅家的影响降到最低。”
她把一切都分析得明明白白,滴水不漏。为了傅家,这个理由强大到让傅承舟无法拒绝。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算我借你的。我会给你写借据。”
“借据自然是要写的。”苏锦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早就备好的纸和一支钢笔,推到他面前,“不过,我还有个条件。”
傅承舟的脸色又沉了下去:“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说吧,你想要什么?”他以为她会要什么珠宝首饰,或者更贵重的赏赐。
苏锦瑟却摇了摇头:“我不要钱,也不要东西。”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只要你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一年。”苏锦瑟伸出一根手指,“从今天起,一年之内,无论周家的事情如何,无论你和周小姐的感情如何,你都不能以任何理由,提出休妻或者离婚。一年之后,你若还想和周小姐再续前缘,我自会奉上一纸和离书,成全你们,净身出户,绝不纠缠。”
傅承舟彻底怔住了。
他以为她会借此机会牢牢捆住自己,索要傅家三少奶奶一辈子的名分。他甚至准备好了如何跟她讨价还价。
可她要的,竟然只是一年。
用五千块大洋,买一年的安稳。
这个女人,她到底在想什么?她图的到底是什么?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在黑暗中说的话:“我想要的,是一个能让我安安稳稳活到死的容身之所。”
原来,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长久地留下来。她像一个精明的商人,拿自己的青春和婚姻做抵押,只为了换取一段有期限的安宁。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堵在傅承舟的胸口,比刚才的烦躁更甚,带着一丝被看穿的恼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落。
“你凭什么认为,我傅承舟的婚姻,可以用钱来衡量?”他冷冷地问。
“难道不是吗?”苏锦-瑟反问,“你我之间的这桩婚事,本就是一场交易。我为傅家冲喜,傅家给我名分和庇护。现在,我不过是想把这场交易的条款,说得更明白一些。”
她永远都这么清醒,清醒得近乎残忍。
傅承舟死死地盯着她,半晌,他拿起笔,在借据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又在那份苏锦瑟拟好的“一年之约”上,签了字。
“苏锦瑟,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他把笔一扔,站起身,“一年后,别后悔。”
说完,他拿着那两份签好字的纸,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被关上,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春杏从里间探出头来,小脸上满是担忧和不解:“少奶奶,您……您这是何苦呢?五千块大洋啊!那可是您拿小金锁和所有首饰当了才凑齐的钱,还有咱们米铺刚赚的一点……”
“钱没了,可以再赚。”苏锦瑟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眼神却很亮,“但安稳的日子,是用钱买不来的。有了他这个承诺,这一年里,无论外面风雨再大,这静宜轩,就是我的安身立命之所。二太太也好,周筱月也罢,谁都不能再拿我的名分说事。”
她是在用这笔钱,给自己买一道护身符。一道用傅承舟的愧疚和承诺铸成的、牢不可破的护身符。
“可是……一年以后呢?”春杏快哭了,“您真的要……”
“一年以后,”苏-锦瑟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轻声说,“一年以后,哥哥就该到南洋了。到那时,我也该拿到我想要的东西了。”
她的账,算得很清楚。她用一年的时间,换兄长一生的自由。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她赢了。
只是,当她低头看到桌上那杯傅承舟没喝完、已经凉透了的茶时,心里某个地方,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微微地疼。
傅承舟拿到钱后,便又一头扎进了周家的事情里,接连几天都没有回傅家大宅。
静宜轩的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平静。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二太太几次三番想找茬,都被老太太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府里的下人们,如今见了苏锦瑟,更是恭敬得如同见到了老太太本人。她那把算盘,比什么戒尺都管用。
这日,春杏从外面回来,一脸的兴奋。
“少奶奶,城南米铺的生意,这个月又翻了一番!您让王掌柜囤的那批糙米,如今城里粮价飞涨,我们一转手,就赚了这个数!”春杏激动地伸出三根手指。
苏锦瑟正在看账本,闻言也露出一丝笑意。她让王掌柜囤米,是因为她从傅家采买的账目里,看出了些许端倪。北方的几处粮仓都报了灾,今年的粮食收成必然不好。她赌对了。
“让王掌柜拿出一半的利润,给店里的伙计们分红。剩下的,让他看着再盘一个小的油面铺子。”苏锦-瑟吩咐道。
“好嘞!”春杏脆生生地应了,又想起一件事,凑过来小声说,“少奶奶,我今天去米铺,听见街上的人都在议论。说周家的案子,水深得很。好像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傅三少爷花了好些钱,也只把周小姐一个人保了出来,周先生和周太太,怕是……难了。”
苏锦瑟翻着账本的手,停顿了一下。
周筱月出来了?
她心里正想着,院门口就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三少奶奶,不好了!周……周小姐来了!就在院门口,说要见三少爷,福伯拦都拦不住!”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身形纤弱的女子,已经推开福伯,闯了进来。她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眼睛又红又肿,正是周筱月。
她一进院子,目光就死死地锁定了屋里端坐着的苏锦瑟,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恨意。
“苏锦瑟!”她尖叫着,朝她冲了过来,“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害我家的!你这个毒妇!”
周筱月的质问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静宜轩午后的宁静。
春杏吓了一跳,立刻张开手臂挡在苏锦瑟身前,像一只护着雏鸟的母鸡:“周小姐,你别血口喷人!我们少奶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会害你家!”
福伯也跟在后面,急得满头大汗:“周小姐,您冷静点,有话好好说,别惊扰了三少奶奶。”
“好好说?”周筱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一把推开春杏,指着苏锦瑟的鼻子,因为激动,声音都在发抖,“我家里一出事,承舟就被你绊住,连管家权都给了你!现在他又为了你,连家都不回!你还敢说不是你搞的鬼?苏锦瑟,你到底用了什么狐媚手段勾引他?”
她双目赤红,状若疯癫,哪里还有平日里那副名门闺秀的模样。牢狱之灾和家道中落的打击,显然已经让她失去了理智。
苏锦瑟坐在太师椅上,动都没动。她只是抬起眼,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失控的女人,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闹剧。
“周小姐,”她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捉贼要拿赃,捉奸要成双。你说我害你家,证据呢?你说我勾引自己的丈夫,不觉得可笑吗?”
“你!”周筱月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浑身发抖,“你别得意!承舟爱的人是我!他娶你不过是傅家的权宜之计!你以为你占着三少奶奶的位置,就能拥有一切吗?你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病秧子!”
她的话越说越难听,春杏气得脸都白了,撸起袖子就想跟她理论,却被苏锦瑟一个眼神制止了。
苏锦瑟端起手边的茶,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吹了吹,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小口。仿佛周筱月那些恶毒的咒骂,不过是窗外恼人的秋蝉,聒噪,却伤不了她分毫。
她越是这样云淡风轻,周筱月就越是抓狂。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她所有的愤怒和委屈都无处发泄,憋得她几欲吐血。
“苏锦瑟,你这个贱人!我要撕了你的嘴!”周筱月彻底爆发了,张牙舞爪地就朝苏锦瑟扑了过去。
“住手!”
一个冰冷而愤怒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傅承舟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一把抓住周筱月的手腕,将她扯到自己身后。他的脸色铁青,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但那怒火,却是对着周筱月的。
“筱月!你在这里发什么疯!”
周筱月看到傅承舟,所有的委屈瞬间决堤。她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承舟!你终于来了!你看看她,你看看她是怎么欺负我的!我爸爸妈妈还在牢里,她却在这里喝茶看戏!是她,一定是她害了我们家!”
傅承舟抱着怀里哭得发抖的女人,身体有些僵硬。他看了一眼安然坐在椅子里、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的苏锦瑟,又看了看自己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周筱月,心里一阵前所未有的烦乱。
他这几天为了周家的事情焦头烂额,动用了所有关系,花光了苏锦瑟给他的那五千大洋,也只勉强把周筱月一个人保释出来。周家的案子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背后似乎有一股强大的势力在推动,根本不是钱能解决的。他心力交瘁,刚从外面回来,就看到这样一幕。
“这跟她没关系。”傅承舟的声音带着疲惫,“周家的事情,是生意上的对手在背后搞鬼,我已经查到一些眉目了。”
“我不信!”周筱月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承舟,你是不是被她骗了?你忘了我们以前……”
“够了!”傅承舟厉声打断她。他不想在苏锦瑟面前,讨论他和另一个女人的过去。这让他觉得难堪,像被人剥光了衣服,里子面子都没了。
周筱月被他吼得一愣,眼泪掉得更凶了。
傅承舟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筱月,你先跟我回去,你刚出来,需要休息。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他说着,就要拉着周筱月离开。
周筱月却不肯走,她死死地拽着傅承舟的胳膊,目光再次投向苏锦瑟,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和乞求:“承舟,你跟我一起走,好不好?别留在这里,别跟这个女人在一起。我害怕。”
她是在逼他做选择。
在她们两个人之间,立刻,马上,做出选择。
整个院子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傅承舟身上。
春杏紧张地攥紧了拳头,手心里全是汗。福伯低着头,不敢看。
傅承舟的眉头紧紧地锁着。一边,是自己从小爱慕、如今家破人亡、楚楚可怜的白月光;另一边,是自己名正言顺的妻子,一个刚刚借给他五千大洋、帮他稳住傅家后方的、冷静得可怕的女人。
他看着周筱月苍白脆弱的脸,心里不是不疼惜。可当他的目光转向苏锦瑟时,却看到她放下了茶杯,拿起旁边的一本账册,又翻看了起来。
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仿佛他的选择,他的去留,对她来说,根本无足轻重。
他走,或者不走,她都会继续看她的账本,过她的日子。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针,扎进了傅承舟的心里。不是疼,而是一种空落落的、不甘心的感觉。他忽然不想就这么顺着周筱月的意思走了。他不想让她看扁,更不想让苏锦瑟看扁。
他轻轻地,但却坚定地,把周筱月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拉了下来。
“福伯,”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派车,送周小姐回她的住处。再派两个得力的佣人过去照顾。”
周筱月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傅承舟,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选择了留下。
他选择了苏锦瑟。
“承舟……”
“听话。”傅承舟的语气不容置喙,“你现在需要的是静养,而不是在这里胡闹。家里的事,我会想办法。”
说完,他不再看她,径直走到苏锦瑟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这个动作,无疑是向所有人宣告了他的立场。
周筱月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了一下,最后被福伯和另一个丫鬟半扶半架地带走了。她离开时,那怨毒的、不甘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苏锦瑟的脸。
苏锦瑟却连眼皮都没抬。
直到院门关上,隔绝了周筱月的哭声,她才“啪”的一声,合上了手里的账本。
“三少爷今天怎么有空回来?”她看着傅承舟,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周小姐的事情,都处理完了?”
傅承舟被她堵得心头火起,刚想发作,却看到她清瘦的下巴和眼底一抹淡淡的青色。他知道,她这几天为了府里的事,也没怎么好好休息。他心里的火,莫名其妙就熄了下去。
“没完。”他闷声说,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比想的要麻烦。”
“哦。”苏锦瑟应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这种沉默让傅承舟更加烦躁。他宁愿她大吵大闹,质问他为什么要去管周筱月的事,也比现在这副冷淡的样子好。
“你……”他忍不住开口,“你难道就没什么想问的?”
“问什么?”苏锦瑟抬眼看他,眸色清澈,“问你是不是查到是谁在背后整周家?还是问你那五千大洋花得值不值?”
傅承舟又被噎住了。他发现跟这个女人说话,自己永远占不到上风。
他索性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扔在桌上:“这是周家洋行的进出货账本,我托关系弄出来的。里面的账目很乱,很多都对不上。我怀疑,走私的事情,周先生自己可能都不完全知情,是底下的人搞的鬼。”
苏锦-瑟看了一眼那本账册,没伸手去拿。
傅承舟看着她:“你不是会算账吗?帮我看看。”
他说得理所当然。
苏锦瑟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浅,却像冬日里最冷的那一缕风。
“三少爷,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她慢悠悠地说,“我是傅家的管家奶奶,不是你请来的账房先生。我只管傅家的账,别家的烂账,我没兴趣,也没义务去管。”
傅承舟的脸,瞬间黑了。
“苏锦瑟,你别得寸进尺!”
“彼此彼此。”苏锦瑟毫不退让,“我借钱给你,是让你去解决你个人的情债,不是让你把麻烦带回傅家,带到我面前。我的安稳,是用五千大洋买来的,金贵得很,不想被不相干的人和事打扰。”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三少爷若是想查账,可以去外面请专业的会计师。若是想留宿,静宜轩随时欢迎。若是想谈情说爱……那出门右转,不送。”
说完,她转身就朝里间走去,留给傅承舟一个纤瘦却决绝的背影。
傅承舟一个人坐在桌边,看着那本被拒绝的账册,又看了看苏锦瑟离开的方向,气得发笑。
这个女人,真是……真是好样的!
给一巴掌,再给一颗糖,现在糖吃完了,巴掌又扇回来了。他傅承舟长这么大,头一次被人拿捏得死死的,而且对方还是他最瞧不上的、冲喜嫁进来的病秧子。
他拿起桌上的凉茶,又灌了一口。
茶水冰冷,一直凉到心里。可那股被苏锦瑟激起的、不服输的火气,却烧得越来越旺。
他忽然觉得,周家的这桩破事,似乎也没那么让人烦心了。眼下,他更想做的,是撬开苏锦瑟那张什么都不在乎的硬壳,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他不仅要留下,他还要让她心甘情愿地,帮他查这个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