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承舟在静宜轩住了下来。
不是睡在苏锦瑟的里间,而是宿在了外头的书房。这书房原本是前院待客用的,被他一声令下,让下人搬了张罗汉床进去,铺盖一卷,就算安了家。
这举动在傅家大宅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三少爷不回自己院子,也不去陪那位刚从牢里出来的周小姐,偏偏在三少奶奶院里的书房扎了根,这算怎么回事?
下人们私下里议论,说三少爷这是被三少奶奶拿捏住了,看着是分房,实则是在人家眼皮子底下,不敢乱来。
二太太听了这话,气得摔了个茶杯。她本以为周筱月那一闹,能让苏锦瑟和傅承舟彻底离心,谁知道傅承舟反倒黏在了静宜轩。她几次想去静宜轩“探望”,都被老太太派来的人不咸不淡地挡了回来,只说:“三少爷和三少奶奶小夫妻俩的事,您就别跟着掺和了。”
二太太碰了一鼻子灰,只能在自己房里骂骂咧咧,却也无可奈何。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静宜轩,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傅承舟是真的把书房当成了自己的办公地。每天早出晚归,带回来的不是文件就是卷宗,那本被苏锦瑟拒绝的周家账册,就一直摊在书桌上,他一有空就埋头在里面,用笔勾勾画画,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苏锦瑟则过着自己的日子。清早起来,处理府里内务,对账,分派各房的用度。下午便歪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或者摆弄她那几盆花草。到了饭点,她自顾自地吃,春杏会把另一份饭菜送到书房去。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一天却说不上三句话,泾渭分明,互不打扰。
这天下午,苏锦瑟正在修剪一盆兰花的枯叶,春杏端着一碗刚炖好的燕窝走进来。
“少奶奶,您歇会儿,喝点东西润润嗓子。”春杏把燕窝放在小几上,又忍不住朝书房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三少爷这都第四天了,天天在那本破账上划拉,人都熬瘦了一圈。刚才福伯送文件来,说他为了查周家的事,把法租界好几个帮派都得罪了,前儿夜里回来,袖子上还划了道口子呢。”
苏锦瑟剪叶子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春杏叹了口气:“您说他这是图什么呢?周小姐那边,听说搬进了承舟少爷在城外的一处小公馆,好吃好喝地养着,倒也不来闹了。他自己反倒把自己弄得焦头烂额。依我看,他就是死要面子,想在您面前证明他能把这事摆平。”
苏锦瑟剪下最后一截枯黄的叶尖,将小银剪子放在盘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不是为了证明给我看。”她淡淡地说,“他是为了证明给他自己看。他傅三少爷,不能输。”
尤其是不能输得这么不明不白。
她端起燕窝,用小勺轻轻搅动着。傅承舟这几天的动静,她并非一无所知。他的人脉、他的手段,都用在了周家这件事上。可结果,却是处处碰壁。这说明,背后那只手,比他傅家的势力,还要硬。
她正想着,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傅承舟走了出来,他眼下泛着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些许胡茬,显得有些落魄不羁。他径直走到苏锦瑟面前,将手里的一张纸拍在小几上。
“看看这个。”他的声音沙哑。
苏锦瑟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那是一张货运单的誊抄件,上面记录着一批从天津港运往上海的货物,品名写的是“机器零件”,但后面用极小的字标注着一串德文编码。
“这是什么?”
“这是‘通达洋行’出事前半个月的一张货运单,收货方是城南的‘德林机械厂’。”傅承舟拉过一张凳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我查了,那串德文编码,对应的不是什么机器零件,而是一种德国产的军用瞄准镜。数量,五百具。”
苏锦瑟的瞳孔微微一缩。
私运违禁西药,和走私军火,这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前者是图财,后者,是掉脑袋的买卖。
“周家疯了?”她脱口而出。
“我看未必。”傅承舟的眼神沉了下来,“我查了德林机械厂,那是个空壳子,注册地址是个废弃的仓库。真正的买家,另有其人。周先生胆子再大,也不敢碰这个。我怀疑,是有人借着他的渠道,在做这笔买卖。事发后,再把周家推出来当替罪羊。”
这下,所有事情都说得通了。为什么举报那么精准,为什么巡捕房动作那么快,为什么傅承舟花再多钱也捞不出人。因为这不是简单的走私案,这是一桩军火案,背后牵扯的势力,绝不是傅家能抗衡的。
傅承舟看着苏锦瑟,眼神灼灼:“这张货运单是那本烂账里唯一有价值的东西。但只有这个,还不够。我需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操作这一切。苏锦瑟,帮我。”
他的语气,不再是命令,也不是理所当然,而是真正的请求。
苏锦瑟沉默了。她看着那张货运单,像看着一块烫手的山芋。她本能地想拒绝,她用五千大洋买来的一年安稳,不想就这么被打碎。
“我为什么要帮你?”她抬起眼,“帮你查清真相,然后让你风风光光地把周小姐接回来,再让她来我面前耀武扬威?”
傅承舟被她堵得一噎,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我不是……”
“你是什么不重要。”苏锦瑟打断他,语气平静却锐利,“重要的是,这件事,对傅家有什么好处?对你我,又有什么好处?查出来了,得罪一个我们得罪不起的庞然大物。查不出来,周家还是得认栽。横竖都是赔本的买卖。”
“这不是买卖!”傅承舟有些恼火,“这是人命!”
“是周家的人命,不是傅家的。”苏锦瑟冷冷地回敬。
傅承舟气得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他发现自己跟这个女人讲道理,永远讲不通。她的脑子里仿佛只有一本账,所有的人情世故,都能被她折算成利益得失。
他停下脚步,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有些无赖的笑容。
“你说得对,这确实是赔本的买卖。所以,我决定不查了。”
苏锦瑟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傅承舟慢悠悠地走回桌边,拿起那张货运单,作势就要撕掉。“既然查不清,那就不趟这浑水了。我这就去跟周筱月说清楚,她父母的案子,我管不了了。她一个弱女子,无家可归,怪可怜的。我想了想,总不能让她流落街头。老太太那边我去说,就说我可怜她,先在府里给她安排个住处,等风头过了,再给她找个好人家嫁了。你看,让她住进静宜轩的西厢房怎么样?地方宽敞,离我也近,方便照顾。”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苏锦瑟的表情。
春杏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帕子都快绞烂了。这是什么话?把外室养到正妻的院子里来?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苏锦瑟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她放在膝上的手,指节收紧。
她知道傅承舟是在故意激她,用的是最拙劣,也最有效的法子。他这是在耍流氓。
她看着他那副“你奈我何”的表情,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堂堂傅家三少爷,商场上杀伐果决的人物,居然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招数来对付她。
她没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
傅承舟一愣:“干什么?”
“账本。”苏锦瑟言简意赅。
傅承舟的眼睛亮了,但他还想再拿捏一下:“你不是不管吗?”
“现在想管了。”苏锦瑟的眼神很平静,“因为我忽然发现,比起查一本烂账,我更不想每天开门就看见一张哭丧的脸。晦气。”
傅承舟被她最后两个字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心里却莫名地松了口气,甚至还有点想笑。他把书房的钥匙扔给她:“账本都在里面,你自己拿。”
苏锦瑟接过钥匙,转身就朝书房走去,走到门口,她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傅承舟。”
“嗯?”
“你刚才那副样子,真像个地痞。”
说完,她推门进了书房,留下傅承舟一个人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脸上是哭笑不得的表情。
春杏捂着嘴,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红了。
傅承舟瞪了她一眼,自己也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这还是这么多天以来,他头一次笑。虽然是被气的,但胸口那股烦闷的郁结之气,却好像散了不少。
这个苏锦瑟,总有办法让他跳脚,也总有办法,让他觉得……日子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苏锦瑟一头扎进书房,就是整整两天。
春杏除了送饭送水,根本见不着她的人影。偶尔从门缝里瞥见,她不是在拨算盘,就是在成堆的票据里翻找着什么,专注得像个入定的老僧。
傅承舟也没闲着。他拿着那张货运单,继续在外头奔走,顺着“德林机械厂”这条线往下查。两人虽在同一个院子,却像是两条平行线,各自忙碌,又因同一个目标而有了某种看不见的交集。
第三天黄昏,苏锦瑟终于从书房出来了。
她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却亮得惊人。她手里拿着几张纸,上面用清秀的蝇头小楷写满了数字和条目。
傅承舟恰好从外面回来,两人在院子里撞了个正着。他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看见苏锦瑟,便问道:“怎么样?”
“跟我来。”
苏锦瑟没多说,带着他进了书房。
书房里,原本杂乱的账本和票据,已经被她分门别类地整理得井井有条。桌上点着一盏明亮的煤油灯,灯光下,她将手里的几张纸铺开。
“周家的账,确实是本烂账。很多进出项都模糊不清,显然是有人刻意为之。”苏锦瑟指着其中一张纸,“但我把所有账目按时间和经手人重新梳理了一遍,发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
傅承舟凑过去看。
“从半年前开始,账上频繁出现一个叫‘孙义’的名字。他是通达洋行的一个副管事,专门负责和码头那边接洽。所有涉及大宗货物运输的单子,最后都要经他的手。”苏锦瑟的指尖点在纸上,“而每一笔和他有关的账目,都有一笔不大不小的‘车马费’支出,少则几十,多则上百。这些钱,账面上都记在了洋行的运营成本里,看起来合情合理。”
“这能说明什么?管事吃点回扣,不是很正常吗?”傅承舟不解。
“正常的回扣,不会这么有规律。”苏锦瑟摇头,“我把这些‘车马费’全部加了起来,半年的时间,总额是四千九百八十八块大洋。而那批军火的货运单上,预付的定金,正好是五千块。”
傅承舟的呼吸一滞。
“你是说,有人用蚂蚁搬家的方式,从通达洋行的公账上,一点一点把这笔定金给挪出去了?”
“不止。”苏锦瑟又指向另一张纸,“我还比对了洋行所有供应商的付款记录。发现有一家叫‘恒通麻布行’的,收款记录非常奇怪。他们供应的明明是价值最低的粗麻,但收款的频率和金额,却远远高于其他提供丝绸和洋布的大供应商。我怀疑,这根本不是货款,而是分赃。”
傅承舟的脑子飞速转动起来:“恒通麻布行……我记得,是城西一个不起眼的小铺子。老板好像姓王,叫王麻子。”
“对,就是他。”苏锦瑟的眼里闪过一丝光芒,“我让春杏去打听过了。这个王麻子,和那个副管事孙义,是表兄弟。”
线索,在这一刻,全部串联了起来。
一个洋行内部的副管事,一个不起眼的供应商,两人联手,利用职务之便,做了一张巨大的网,将通达洋行牢牢罩住。他们不仅掏空了洋行的钱,还利用洋行的渠道,走私军火。周先生,从头到尾,都只是个被蒙在鼓里的冤大头。
傅承舟看着苏锦瑟,眼神复杂。这些天他动用了那么多关系,花了那么多钱,查到的东西却不及她在这间屋子里拨两天算盘来得透彻。
这个女人,她的战场不在刀光剑影的街头,而在这一方小小的账桌之上。她的武器,就是那把算盘,和那颗比算盘珠子还清明的脑袋。
“我现在就让福伯带人去抓孙义和王麻子!”傅承舟说着就要往外走。
“等等。”苏锦瑟叫住了他。
“怎么了?”
“你这样去,抓不到的。”苏锦瑟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沉下的夜色,“他们背后的人,既然能做军火买卖,就不可能这么简单。你前脚派人去,后脚他们就能收到风声。到时候人跑了,证据也没了,我们反而打草惊蛇。”
“那你说怎么办?”傅承舟现在对她的话,已经有了几分信服。
苏锦瑟转过身,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算计,像只谋划着偷腥的小狐狸。
“我们得让他们自己,把证据送到我们手里。”她说,“傅三少爷,想不想看一出戏?”
傅承舟看着她灯下明亮的眼眸,忽然觉得,这出戏,一定很精彩。
第二天,一则消息悄悄在法租界的商圈里流传开来。
说是傅家三少爷,为了捞周家的老丈人,已经走投无路,准备变卖家产了。第一个要卖的,就是城东货运公司的股份。
这消息一出,不少人都动了心思。傅家的货运公司,那可是块肥肉,地理位置好,又有傅家的招牌,谁接手都能赚钱。
一时间,傅家大宅的门槛都快被说客给踏平了。
二太太听闻此事,乐得合不拢嘴。她跑到荣安堂,添油加醋地跟老太太说:“老太太您看看,我就说那个苏锦瑟不是什么好东西!承舟为了周家,现在都要卖祖产了!这要是让她再管下去,傅家早晚得被她败光!”
老太太捻着佛珠,眼皮都没抬一下:“承舟做事,有他的分寸。你少在这里嚼舌根。”
二太太碰了个钉子,悻悻而归。她不知道,这出戏的导演,正是她口中那个“败家”的苏锦瑟。
静宜轩里,苏锦瑟正在给傅承舟的西装袖口,缝一颗松掉的扣子。她的针线活不算顶好,但很细致。
傅承舟坐在旁边,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神情,心里有些异样。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苏锦瑟会为他做这种事。
“你确定,他们会上钩?”他没话找话地问。
“鱼饵已经撒下去了,就看鱼贪不贪心了。”苏锦瑟头也不抬,“傅家的货运公司,不仅赚钱,更重要的是,它掌握着城里一半以上的运输渠道。对于做‘大生意’的人来说,这比金子还重要。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她话音刚落,福伯就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三少爷,三少奶奶,人来了!”福伯压低声音,“城西‘恒通麻布行’的王掌柜,托人递话,说想跟您谈谈货运公司股份的事。他约您今晚在‘一品居’茶楼见面。”
鱼,上钩了。
傅承舟和苏锦瑟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笑意。
“告诉他,我会准时到。”傅承舟站起身,整了整衣领。苏锦瑟也正好缝完了最后一针,她咬断线头,将西装递给他。
“小心点。”她嘱咐了一句,声音很轻。
傅承舟接过衣服,入手处还带着她指尖的余温。他“嗯”了一声,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又扩大了几分。
他忽然觉得,自己身上穿的,不是一件普通的西装,而是一件被她加持过的、带着好运的铠甲。
一品居茶楼,坐落在法租界最繁华的地段,是各路商贾名流谈生意、听评弹的销金窟。
傅承舟到的时候,王麻子已经在了。他订的是二楼最里头的雅间,视野好,也清静。
王麻子长得其貌不扬,脸上几颗麻子更是让他平添了几分猥琐之气。但此刻,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绸缎长衫,手指上戴着个硕大的金戒指,正襟危坐,倒也想装出几分大老板的派头。
看见傅承舟进来,他立刻满脸堆笑地站起来:“傅三少爷,您可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傅承舟淡淡地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王掌柜想谈货运公司的事?”
“是,是。”王麻子搓着手,显得有些急切,“听闻三少爷手头紧,有意出让股份。我呢,斗胆想接手一部分。价钱方面,好商量,绝对不会让三少爷您吃亏。”
傅承舟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却不喝。“王掌柜是做麻布生意的,怎么对货运也感兴趣了?”
王麻子眼珠子一转,笑道:“这您就有所不知了。我们这行,本小利薄,赚的都是辛苦钱。哪像货运,那是日进斗金啊!我这也是想给自己找个新出路。”
他说得滴水不漏,傅承舟也不点破,只是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着。
“货运公司的股份,是傅家的根本,本来是不卖的。但这次,周家出了事,我实在是没办法。”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和急迫,“我也不跟王掌柜绕弯子,我要价五万大洋,出让三成股份。而且,我只要现大洋,三天之内,必须到账。”
五万大洋!王麻子倒吸一口凉气。
这几乎是货运公司三成股份市价的两倍了。傅承舟这哪是卖股份,这简直是抢钱。
“三……三少爷,您这价钱……”王麻子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
“嫌贵?”傅承舟冷笑一声,站起身作势要走,“那就当我没来过。想买傅家股份的人,多的是。”
“别别别!”王麻子连忙拉住他,“三少爷,您别急啊!价钱嘛,可以再谈谈,再谈谈……”
傅承舟重新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王掌柜,我没时间跟你谈。我给你半个时辰考虑。半个时辰后,你要是拿不出诚意,我就去找下一家。”
说完,他便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一副不再多言的模样。
雅间里顿时陷入了死寂。王麻子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知道傅承舟是在狮子大开口,但他更清楚,自己背后那个人,对这个货运公司有多看重。如果办砸了,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咬了咬牙,借口去上茅房,匆匆走出了雅间。
茶楼对面的一个不起眼的裁缝铺里,福伯正拿着个望远镜,紧张地盯着一品居的门口。
“少奶奶,那王麻子出来了!”他压低声音对身后的苏锦瑟说。
苏锦瑟正坐在一堆布料后面,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她很平静:“看他往哪儿走。”
福伯调整着望远镜的焦距:“他……他进了一条巷子,巷子口有辆黑色的轿车,他上去了!”
苏锦瑟的嘴角微微扬起。
车里,王麻子正对着一个坐在后座阴影里的人,点头哈腰地汇报着情况。
“……老板,那傅承舟要价五万,三天内付清,一口价,不还价。我看他那样子,像是被逼急了。”
阴影里的人影沉默了片刻,才发出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五万就五万。钱不是问题。问题是,他有没有提别的条件?”
王麻子连忙摇头:“没有了。他就说要现大洋,三天后在汇丰银行的保险库当面交割。他说他信不过别人,只信银行。”
“哼,倒是谨慎。”那人冷笑一声,“好。你回去告诉他,我们答应了。但是,交割地点要改。就改在城东的废弃货仓。一手交钱,一手签合同。告诉他,我们不喜欢银行里人多眼杂。”
“是,是,我明白。”王麻子点头如捣蒜。
“记住,把事情办得干净点。拿到合同后,这个人……”阴影里的人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就没必要留着了。”
王麻子心里一寒,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是连声应是。
他下了车,整了整衣冠,又换上一副笑脸,回了一品居。
裁缝铺里,福伯放下了望远镜,脸色有些发白:“少奶奶,他回去了。”
苏锦瑟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福伯,去通知巡捕房的黄探长,就说我们之前举报的军火贩子,三天后晚上,会在城东废弃货仓进行大宗交易。让他多带些人,把仓库围起来,只等我们一个信号。”
“是!”福伯领命,匆匆从后门离去。
苏锦瑟放下茶杯,目光投向对面茶楼那扇窗户,眼神沉静如水。
傅承舟,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傅承舟听完王麻子改地点的要求,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犹豫和愤怒。
“废弃货仓?你们当我是三岁小孩吗?那种地方,我带着钱去了,还有命回来吗?”他一拍桌子,声音不大,但怒气十足。
王麻子陪着笑脸:“三少爷,您息怒。我们老板也是为了安全着想。您放心,我们只求财,绝对不会伤您分毫。再说了,您也可以带人去嘛。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童叟无欺。”
傅承舟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在权衡利弊。最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咬着牙说:“好!就依你们!但是,我只带一个人去。你们那边,也不能超过三个人。否则,这生意就免谈!”
“没问题,没问题!”王麻子大喜过望,连连答应。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送走王麻子,傅承舟在雅间里多坐了一刻钟,才起身离开。他没有直接回傅家,而是在街上兜了几个圈子,确认没人跟踪后,才进了那家裁缝铺。
铺子里,苏锦瑟已经等在了那里。
“他们果然改了地点。”傅承舟一进门就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佩服。这一切,都在苏锦瑟的预料之中。
“他们不敢在银行那种地方露面。”苏锦瑟递给他一杯热茶,“货仓是他们的地盘,他们觉得安全。这样也好,方便我们关门打狗。”
傅承舟接过茶,却没有喝。“你让我只带一个人,你想让我带谁?”
苏锦瑟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带我。”
傅承舟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不行!太危险了!”
“危险?”苏锦瑟笑了,“三少爷,你忘了我是做什么的吗?我是管账的。五万块大洋的现款,那么大一笔钱,你不带上你的管家奶奶去当面点清楚,合情合理吗?再说了,对方要的是股权转让合同,这份合同,也该由我这个‘内人’带着,才更像那么回事。”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最重要的是,我若不去,谁给你发信号?黄探长的人马,只认我的信号。你去,不过是让他们觉得你走投无路,带着老婆来凑钱。我去,才能让这出戏,演得天衣无缝。”
傅承舟被她说得哑口无言。他知道,她说的都对。可是一想到要带她去那种龙潭虎穴,他心里就一阵烦躁。
“你要是出了什么事……”
“我不会出事的。”苏锦瑟打断他,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因为,你会在我身边。傅三少爷,你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了吗?”
这句诘问,像一记重锤,敲在了傅承舟的心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明明那么瘦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她的眼神,却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坚定。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拒绝她。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从头到尾,跟在我身后半步之内,不许乱走。”
“成交。”苏锦瑟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三天后的深夜,月黑风高。
城东的废弃货仓像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傅承舟开着车,停在了仓库门口。
他下了车,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苏锦瑟从车上下来,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旗袍,手里拎着一个皮箱。
仓库的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王麻子探出头来,身后还站着两个彪形大汉。
“傅三少爷,您可真准时。”王麻子朝车里看了看,“就你们两个人?”
“说好两个人,就是两个人。”傅承舟声音冰冷,“钱呢?”
“在里面,进来吧。”
傅承舟拉着苏锦瑟的手,走进了仓库。他的手心很热,也很稳,将她微凉的手指紧紧包裹住。
仓库里,只点了几盏昏暗的马灯。正中央,放着五个大木箱,箱子都开着,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全是崭新的现大洋,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银光。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礼帽的人,背对着他们,站在箱子前。
“傅三少爷,久仰大名。”那人转过身来,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正是那个在车里发号施令的人。
“合同带来了吗?”那人问。
苏锦瑟上前一步,将手里的皮箱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拟好的股权转让合同和印泥。
“钱货两讫。”她说。
那人点了点头,对王麻子使了个眼色。王麻子上前,拿起合同仔细翻看了起来。
就在这时,那黑衣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地问苏锦瑟:“这位,就是傅三少奶奶吧?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比传闻中,要胆大得多。”
苏锦瑟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生意场上的事,没什么胆大不胆大的,只有划算不划算。”
“说得好。”黑衣人忽然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阴森,“可惜,你这笔生意,做得太亏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从风衣里掏出一把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地对准了傅承舟!
而他身后的两个大汉,也同时亮出了武器。
王麻子吓得尖叫一声,把合同扔在了地上。
情况,急转直下!
“傅承舟!”苏锦瑟的心跳漏了一拍。
傅承舟却异常冷静,他一把将苏锦瑟拽到自己身后,死死护住,眼睛像鹰一样盯着那个黑衣人。
“你什么意思?想黑吃黑?”
“不不不。”黑衣人摇了摇手指,“我只是觉得,杀了你,不仅这五万块能省下,连整个傅家的货运公司,都会乱成一锅粥。到时候,我再稍稍用点手段,整个公司都是我的。这笔买卖,岂不是更划算?”
他身后的大汉,一步步逼近。
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锦瑟躲在傅承舟身后,手心全是冷汗。但她的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信号,必须发出信号!
她悄悄地,将手伸向旗袍开衩处的大腿内侧。那里,用布带绑着一支小巧的信号枪。
就在她即将摸到信号枪的瞬间,那个黑衣人忽然又笑了。
“傅三少奶奶,别白费力气了。”他慢悠悠地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报了警吗?”
他抬起另一只手,打了个响指。
仓库四周的暗处,忽然亮起了一盏盏刺眼的探照灯,将整个仓库照得如同白昼。紧接着,从四面八方涌出了几十个手持棍棒砍刀的打手,将他们团团围住。
而在仓库外面,隐隐传来了几声沉闷的倒地声。
黄探长的人,被发现了!被解决了!
这是一个反包围!
苏锦瑟的血,一瞬间凉了半截。
她算到了一切,却没算到,对方的警惕心和实力,远超她的想象。
他们,才是真正的瓮中之鳖。
黑衣人摘下了头上的礼帽,露出一张苏锦瑟和傅承舟都意想不到的脸。
那人,竟是傅家的远房亲戚,在傅家布庄当了十几年大掌柜的,傅明诚!
“明诚叔?”傅承舟的瞳孔猛地收缩。
傅明诚脸上带着狰狞的笑:“承舟啊,别叫得那么亲热。要怪,就怪你太能干,也怪你娶了个太聪明的媳妇。你们俩不死,我怎么能安心地接手傅家的一切呢?”
他将枪口缓缓下移,对准了躲在傅承舟身后的苏锦瑟。
“尤其是你,苏锦瑟。一个病秧子,居然敢坏我的好事。今天,我就先送你上路!”
“不许动她!”傅承舟怒吼一声,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就要扑上去。
“砰!”
一声枪响,划破了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