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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09:11:50

枪声撕裂了仓库里凝固的空气,火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苏锦瑟的身体被一股巨力猛地向后一扯,整个人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她听见傅承舟一声闷哼,温热的液体随即溅在了她的后颈上,黏腻而滚烫。

血。

她的心骤然沉到了谷底。

“傅承舟!”她失声喊道,想回头,却被他用没受伤的左臂死死箍在身前,动弹不得。

“我没事。”傅承舟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带着压抑的喘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他依旧将她护得密不透风,“别动,别怕。”

子弹打中了他的右肩,鲜血正迅速染红他那身昂贵的西装。剧痛让他额上青筋暴起,但他站得笔直,像一堵墙,挡在苏锦瑟和危险之间。

傅明诚显然没料到傅承舟反应这么快,居然用身体去挡子弹。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更加残忍的笑意:“真是感人至深。承舟,你这冲喜娶来的媳妇,倒真是你的命。既然如此,我就好心送你们夫妻俩,一起上路!”

他再次举起枪,这次,枪口在两人之间游移,似乎在享受着猎物最后的恐惧。周围的打手们也握紧了手里的武器,一步步围了上来,封死了所有退路。

-

王麻子已经吓得瘫软在地,裤裆一片湿热,腥臊的气味混杂在血腥味里,令人作呕。

绝境。

苏锦瑟的脑子一片空白,但只是短短一瞬。傅承舟身体传来的温度和越收越紧的手臂,让她混乱的心神强行安定下来。她不能慌,傅承舟已经受伤,现在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她自己。

她强迫自己冷静地分析眼前的局面。傅明诚已经撕破脸,求饶无用。硬拼更是以卵击石。唯一的生路,在于攻心。

“明诚叔。”苏锦瑟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在这剑拔弩张的仓库里,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

傅承舟身子一僵,低声喝道:“闭嘴!”

苏锦瑟却不理他,反而从他的臂弯里稍稍探出身子,直视着傅明诚那张扭曲的脸。

“你真以为,杀了我们,傅家就是你的了?”

傅明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不然呢?老头子死了,你和承舟也死了,傅家群龙无首。二房那对母子,一个蠢,一个懦弱,根本不足为惧。我为傅家操劳了半辈子,接手家业,不是顺理成章吗?”

“顺理成章?”苏锦瑟笑了,那笑意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你一个傅家的远房,连宗祠的谱都上不了后三页,凭什么接手傅家?就凭你这张脸,还是凭你杀了主家的名声?”

她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戳在傅明诚最隐秘的痛处。他脸色一变,厉声道:“你懂什么!只要我拿到了傅家的产业,掌握了财权,谁敢不服?”

“没人会服。”苏锦瑟的语气平静下来,开始为他一笔一笔地算账,就像她平时在账房里拨动算盘珠子一样,不疾不徐,条理分明。

“你杀了我们,巡捕房第一个要查的就是你。这桩军火案,你以为你能撇清关系?周家是替罪羊,你傅明诚,就会是下一个替罪羊。你的上家,那个连你都不敢提名字的人,会为了保你,去跟整个法租界的巡捕房作对吗?他只会像丢掉一块脏手帕一样,把你丢出去,让你顶下所有罪名。”

“你胡说!”傅明诚的眼神开始闪烁。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苏锦瑟毫不停歇,继续说道,“就算你侥幸逃脱了法律。傅家的生意,你以为是那么好接的?傅家在上海滩立足,靠的不仅是钱,更是人脉和信誉。你杀了傅承舟,那些看在傅家面子上合作的商会、银行、帮派,会怎么看你?他们会继续跟一个背主求荣的杀人犯合作?不,他们只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扑上来,把傅家的产业撕得粉碎,连骨头渣都不会给你剩下。”

“你以为你现在控制了局面,其实,你只是点燃了一个炸药桶。杀了我们,你得到的不是傅家的万贯家财,而是一个烂摊子,和数不清的催命符。”

苏锦瑟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在傅明诚的心上。他原本狰狞的脸上,渐渐浮现出挣扎和疑虑。他身后的那些打手,也面面相觑,握着刀棍的手,不知不觉松了几分。他们是来求财的,不是来陪葬的。

傅承舟靠在苏锦瑟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别说了,他疯了,会杀了你。”他肩上的血流得越来越多,气息也越来越弱。

苏锦瑟反手握住他冰冷的手,轻轻捏了捏,示意他安心。她抬眼看着傅明诚,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诱惑。

“其实,你不用走这条死路。你想要的,无非是钱,是地位。这些,我们都可以给你。”

傅明诚一愣:“什么意思?”

“放了我们。”苏锦瑟开出条件,“这五万大洋,你拿走。就当是我们孝敬明诚叔你的。另外,傅家城北那几家布庄和绸缎行,也可以交给你全权打理,利润你占七成。我们保证,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我们不会报警,更不会寻仇。你还是傅家德高望重的大掌柜,而且,是比以前富贵百倍的大掌柜。这条路,可比你当个亡命徒,要好走得多吧?”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五万现大洋,再加上几家最赚钱的布庄的实际控制权,这几乎是他一辈子都赚不到的财富。

傅明诚眼里的杀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贪婪。他动心了。

他身后的一个大汉忍不住开口:“老板,我看……这位奶奶说得有道理啊。拿钱走人,才是正道。”

“闭嘴!”傅明诚呵斥了一句,但显然,他的心已经乱了。他握着枪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仓库里的气氛,从剑拔弩张,变得微妙起来。

傅承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女人,她疯了吗?她在跟一个刚刚朝自己开枪的疯子谈条件?还许诺了那么大的好处?他气得想骂人,但失血带来的虚弱感让他连开口的力气都快没了。

苏锦瑟却很镇定。她知道,对付傅明诚这种被贪欲冲昏头脑的人,一味地威胁没有用,必须给他画一张更大的饼,让他自己从悬崖边上退回来。

就在傅明诚犹豫不决,即将被说服的瞬间,仓库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和尖锐的刹车声。

声音由远及近,不止一辆车。

傅明诚脸色大变:“怎么回事?外面还有人?”

他派去看守外围的人,此刻却毫无声息。

“砰!”

仓库那扇沉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几十个穿着黑色短打、手持利斧的汉子,如潮水般涌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刀疤,眼神凶悍,煞气逼人。

-

他一进门,目光就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傅承舟身上。当他看到傅承舟肩上的伤时,那道刀疤都扭曲了一下。

“傅三少爷!”刀疤脸的声音洪亮如钟,“龙爷座下杜三,来迟了!”

青帮!

是青帮的人!

傅明诚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比墙上的石灰还白。他手下的那些乌合之众,在看到这群真正的江湖人时,腿都软了,手里的刀棍“当啷啷”掉了一地。

傅承舟看着来人,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苍白的笑:“杜三哥,再晚来一步,就只能来给我收尸了。”

这是他留的后手。他让福伯在外面等,如果他进去超过半个时辰没有动静,就立刻去请青帮的龙爷。龙爷早年受过傅家老爷子的恩惠,傅承舟这几年也时常与他走动,算是有些交情。他本以为用不上,没想到,这步闲棋,竟成了救命的关键。

杜三的目光转向傅明诚,眼神变得像刀子一样冷:“就是你,伤了傅三少爷?”

傅明诚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枪都拿不稳了。他想也不想,突然转身,一把抓住离他最近的苏锦瑟,用枪死死抵住她的太阳穴。

“别过来!都别过来!不然我杀了她!”他状若疯癫地嘶吼着。

这个变故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傅承舟目眦欲裂,刚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傅明诚!你放开她!你的对手是我!”

“闭嘴!”傅明诚用枪管在苏锦瑟娇嫩的太阳穴上用力碾了碾,吼道,“让你的狗都退出去!给我准备一辆车!快!”

杜三脸色铁青,却不敢轻举妄动。他身后的人也都停下了脚步。

苏锦瑟被枪口顶着,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但她没有尖叫,也没有挣扎。她只是冷静地看着傅承舟,看着他因为愤怒和担忧而扭曲的脸。

她忽然觉得,这一刻,自己好像并不那么害怕。

“傅承舟。”她开口了,声音竟然还很平稳,“别管我。你流了好多血。”

“你给我闭嘴!”傅承舟冲她吼道,眼眶都红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气的还是怕的。这个女人,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关心他流不流血!

“哈哈哈!”傅明诚疯狂地大笑起来,“看到了吗?傅承舟,你的软肋就在我手上!快让他们滚!”

然而,就在他狂笑分神的一瞬间。

一直被他用枪抵着的苏锦瑟,突然动了。

她没有去夺枪,也没有试图逃跑。她只是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后一仰头,用自己的后脑勺,狠狠地撞向傅明诚的脸!

傅明诚的鼻子,是早年跟人斗殴时被打断过的,后来虽然接上了,但一直是个脆弱点。

这一下突如其来,又准又狠。

“啊!”傅明诚发出一声惨叫,鼻血和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眼前金星乱冒。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就是现在!

傅承舟几乎是凭着本能,用他完好的左臂一把将苏锦瑟从傅明诚身边拽了回来,紧紧搂在怀里。

而杜三,也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动如脱兔,一个箭步上前,根本不给傅明诚任何反应时间。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傅明诚握枪的手腕,被他硬生生掰断了。

手枪落地。

惨叫声再次响起,这次,比刚才凄厉百倍。

一切尘埃落定。

傅明诚和他的手下全被青帮的人制服,捆得像粽子一样。王麻子早就晕死过去,被拖到了一边。

仓库里,只剩下傅承舟粗重的喘息,和苏锦瑟急促的心跳。

她还被傅承舟紧紧地抱着,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身体因为剧痛和脱力而微微发抖。她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他独有的、清冽的皂角气息。

“你……”傅承舟想说什么,一张口,却是一阵头晕目眩。

“别说话了。”苏锦瑟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她抬头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和那片触目惊心的血迹,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后怕,“我们回家,我给你治伤。”

傅承舟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焦急和关切,那不是装出来的。他忽然觉得,肩膀上的伤,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苏锦瑟。”

“嗯?”

“你刚才用头撞人的样子,真像个泼妇。”

苏锦瑟一愣,随即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彼此彼此。你刚才挡枪的样子,也挺像个傻子。”

两人对视着,劫后余生的紧张和恐惧,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这几句不合时宜的玩笑话冲淡了许多。

杜三走过来,对着两人一抱拳:“三少爷,三少奶奶,人已经拿下了。如何处置,请您二位示下。还有这几箱钱……”

傅承舟看了一眼那五箱银元,又看了看被捆着的傅明诚,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钱,我们不要。”苏锦瑟却先他一步开了口,她看着杜三,“今晚辛苦杜三哥和众家兄弟,这些钱,就当是我们夫妻请兄弟们喝的茶钱。一点心意,还望不要推辞。”

杜三愣住了。五万大洋!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这位三少奶奶,好大的手笔!

傅承舟也有些意外,但他没有反驳。他知道,苏锦瑟这么做,有她的道理。钱是死的,人情是活的。今晚青帮是卖了傅家老爷子的人情,但这五万大洋撒出去,以后,他们卖的就是他傅承舟和她苏锦瑟的人情。这笔买卖,划算。

“至于这个人……”苏锦瑟的目光落在傅明诚身上,声音冷了下来,“先带回傅家。我们还有话要问他。”

“是!”杜三干脆地应下。

“对了。”苏锦瑟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黄探长那边,想必已经扑空了。劳烦杜三哥派人去知会一声,就说我们夫妻俩福大命大,自己解决了麻烦,让他不必费心了。至于现场……就麻烦兄弟们处理干净。”

她三言两语,将所有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滴水不漏。

杜三看着眼前这个身形纤瘦、面色沉静的女人,心里暗暗佩服。传闻都说傅家三少奶奶是个病秧子,冲喜嫁进来的摆设。今日一见,才知传闻误人。这哪里是病秧子,这分明是位运筹帷幄、杀伐果决的女中诸葛。

傅承舟看着她,眼神也愈发复杂。

这个女人,总能一次又一次地刷新他对她的认知。

他以为她只是会算账,她却能看透人心,瓦解傅明诚的斗志。

他以为她胆小怕事,她却敢在枪口下用最原始的方式反击,为他们创造生机。

他以为她只认钱,她却能毫不犹豫地将五万大洋拱手送人,只为换一份更长远的人情。

苏锦瑟,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他心里想着,身体却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傅承舟!”

这是他昏过去前,听到的最后的声音,是苏锦瑟惊慌失措的呼喊。

静宜轩从未像今夜这般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傅承舟被抬回房里时,整个傅家大宅都被惊动了。老太太拄着拐杖,在荣安堂里坐立不安,连念佛的心思都没有了。二太太则是一脸惊疑不定,拉着下人反复盘问,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苏锦瑟,已经没空去理会外面的风风雨雨。

医生很快被请了来,是傅家相熟的德国医生汉斯。剪开血衣,清理伤口,取子弹,缝合,上药,整个过程触目惊心。春杏在一旁端着水盆,吓得脸都白了,几次都差点站不稳。

唯有苏锦瑟,从头到尾都守在旁边,神色镇定得可怕。

她亲手给汉斯医生打下手,递剪刀,换纱布,动作有条不紊。汉斯医生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这位娇弱的三少奶奶,心理素质比他见过的许多男人都要好。

“子弹取出来了,万幸没有伤到骨头和要害。”汉斯医生擦了擦额上的汗,用蹩脚的中文说道,“但失血过多,需要静养。这几天千万不能再有大的情绪波动,伤口更不能沾水。”

“多谢您,医生。”苏锦瑟亲自将汉斯医生送到门口,又让福伯包了个厚厚的红包塞过去。

送走医生,她回到床边。傅承舟躺在床上,麻药的劲儿还没过,他双目紧闭,嘴唇毫无血色,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苏锦瑟伸出手,轻轻拂开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他的脸,褪去了平日里的不羁和锐气,竟显得有几分脆弱。她看着他肩膀上缠着的厚厚纱布,仓库里那声枪响,仿佛又在耳边炸开。

她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少奶奶,您也去歇会儿吧,从回来到现在,您一口水都没喝。”春杏端着一杯热茶,小声劝道,“您看您的手,冰凉冰凉的。”

苏锦瑟这才回过神,发觉自己确实是手脚冰冷,后背也起了一层薄汗。那种劫后余生的后怕,直到此刻,才迟迟地涌了上来。

她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杯壁的温度暖着手。

“春杏,你去厨房,让他们炖一锅补血的汤,就用上次老太太送来的那支老参。另外,派人去把静宜轩里里外外都守好了,今晚起,不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

“是。”春杏应下,又有些担心,“那老太太和二太太那边……”

“就说三少爷劳累过度,已经睡下了,医生也嘱咐了要静养,不便打扰。”苏锦瑟淡淡地吩咐,“谁来都一样。”

春杏看着自家少奶奶沉静的侧脸,心里忽然安定下来。只要少奶奶在,这静宜轩的天,就塌不下来。

春杏走后,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苏锦瑟坐在床沿,目光落在傅承舟的脸上。这个人,是她的丈夫。一个她曾经厌恶、提防、算计过的男人。可就在几个时辰前,他用身体为她挡了一颗子弹。

她用五千大洋买来一年的安稳,却在这一年还未过半的时候,就欠下了一笔用钱算不清的债。

人情债,最是难还。

她正出神,福伯从外面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少奶奶。”他压低了声音,“人已经安置在后院的柴房了,嘴也堵上了,很稳妥。杜三爷那边也传话过来,说仓库那边都处理干净了,巡捕房的人什么都没发现。”

苏锦瑟点了点头:“辛苦福伯了。你让人看好他,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太好过。”

福伯应了声是,却没走,脸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

“还有事?”

福伯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少奶奶,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傅明诚……毕竟是傅家的远亲,在布庄做了十几年,也算有些根基。如今出了这等事,您和三少爷打算如何处置?这事要是传出去,对傅家的声誉……”

“声誉?”苏锦瑟冷笑一声,“跟人命比起来,声誉算什么?他敢拿枪指着傅家的嫡子嫡孙,就该想到会有今天。福伯,你记住,傅家可以有丑闻,但绝不能有软骨头。这次要是轻易放过了他,往后,是不是谁都能踩到我们头上来?”

福伯浑身一震,连忙躬身:“是老奴糊涂了。少奶奶说的是。”

“去吧,天亮之前,我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他的消息。”

“是。”

福伯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苏锦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丝缝隙。

深夜的凉风吹进来,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傅承舟是在下半夜醒来的,是被疼醒的。麻药的效力过去,伤口处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忍不住闷哼出声。

“醒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费力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昏黄的灯光下,苏锦瑟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她就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账册,似乎一直在等他醒来。

“水……”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苏锦瑟放下账册,扶着他的头,将一杯温水凑到他唇边,用小勺一点点地喂他。

喝了几口水,傅承舟感觉喉咙舒服了些。他想坐起来,却被苏锦瑟按住了。

“别动,伤口会裂开。”

他只好重新躺下,偏过头,看着她。灯光下,她的眉眼显得格外柔和,少了平日里的疏离和锋利。

“傅明诚呢?”他问。

“在柴房。”

“你审了?”

“还没。”苏锦瑟拿起一块湿毛巾,帮他擦了擦脸上的虚汗,“等你醒来,亲自去审。他是你的叔伯,这事,该由你来了结。”

傅承舟沉默了。他明白苏锦瑟的意思。这是傅家的家事,她一个外姓的媳妇,处置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最后的审判,必须由他这个傅家三少爷来执行,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那个军火案的买家,问出来了吗?”

“我猜,不用问了。”苏锦瑟的眼神沉静如水,“傅明诚敢在自己的地盘上设局反杀我们,说明他有恃无恐。他的上家,势力一定远超我们的想象。他甚至觉得,就算事情败露,他的上家也能保住他。”

傅承舟的眉头拧了起来。

“所以,他必须死。”苏锦瑟一字一句地说,“只有死人,才不会被他的上家找到,也只有死人,才能让这条线,彻底断在傅家门外。”

傅承舟的心一沉。他看着苏锦瑟,这个女人,她的心到底是怎么做的?可以冷静地算计人心,也可以如此平静地说出生杀予夺的话。

“你怕了?”苏锦瑟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傅三少爷,你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了,现在,还要为仇人发善心吗?”

又是这句话。

傅承舟被她堵得哑口无言。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她被枪指着头,却反过来安慰他的画面。

是啊,他连她都保护不了。

“我不是发善心。”他重新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狠厉,“我只是在想,怎么让他死,才能让傅家的利益最大化。”

苏锦瑟看着他,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很好,那个杀伐果决的傅三少爷,回来了。

“我有个主意。”她说。

第二天一早,傅家大宅的气氛就透着一股诡异。

三少爷傅承舟遇袭重伤的消息,终究是没能完全捂住,下人们交头接耳,都在猜测是哪路仇家下的黑手。

二太太一大早就跑到静宜轩门口,哭天抢地,非要见傅承舟一面。

“我的儿啊!你怎么样了啊!让娘看看你!”

春杏带着几个粗壮的婆子,把门堵得死死的,任凭二太太怎么闹,就是不开门。

“二太太,您请回吧。三少奶奶说了,三少爷需要静养,谁也不见。”

“反了她了!苏锦瑟算个什么东西!我是承舟的亲娘,她敢拦我?”二太太气得跳脚。

就在这时,苏锦瑟的声音从院内传来,不响,但带着一股冷意。

“二妈,您要是真关心承舟,就该让他好好养伤,而不是在这里大吵大闹,扰他清静。您再闹下去,惊动了老太太,或者让外面的人看了笑话,这傅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二太太被她一番话噎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知道,苏锦瑟这是拿老太太和傅家的脸面来压她。

她跺了跺脚,不甘心地骂了几句,终究还是悻悻地走了。

打发了二太太,苏锦瑟转身进了书房。

书房里,傅承舟正靠在软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福伯站在一旁,向他汇报着什么。

“……都查清楚了。傅明诚这些年,利用掌柜的身份,在外面放印子钱,养了一帮地痞流氓,还跟城南的几家赌场有牵扯。他儿子在外面欠了一大笔赌债,对方扬言要砍他的手。他这才铤而走险,搭上了军火贩子的线,想做一笔大的,把窟窿填上。”

傅承舟冷哼一声:“家贼难防。”

“三少爷,现在怎么处置他?”福伯问。

傅承舟看向苏锦瑟。苏锦瑟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张纸。

“这是我连夜草拟的一份东西。”

傅承舟接过来一看,是一份财产转让协议。协议上写明,傅明诚自愿将他名下所有财产,包括房产、存款、以及他私下经营的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全部无偿转让给傅承舟,用以“弥补”他对傅家造成的损失。

“你这是……”傅承舟有些不解。

“他不是贪财吗?那就让他死前,亲眼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化为乌有。”苏锦瑟的语气很平淡,“我要让他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至于他那个好儿子,没了老子的庇护和钱财,你觉得那些追债的,会怎么对他?”

傅承舟看着苏锦瑟,只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杀人诛心。

这个女人,真是把这四个字用到了极致。

“好,就这么办。”傅承舟将协议递给福伯,“让他签字画押。如果他不肯……”

“他会的。”苏锦瑟打断他,“告诉他,签了字,他儿子或许还有条活路。不签,他们父子俩,就在黄泉路上做个伴。”

福伯拿着协议,躬身退下。

书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不觉得我狠毒?”苏锦瑟忽然问。

傅承舟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只觉得,幸好,你是我这边的。”

他顿了顿,又说:“苏锦瑟,周家的事……对不起。”

这句道歉,来得有些突兀。

苏锦瑟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骄傲如傅承舟,会跟她说对不起。是为了把她卷进这场风波?还是为了他之前对她的种种态度?

她没问,只是摇了摇头:“事情已经过去了。而且,周家那桩案子,现在看来,倒也不全是坏事。”

“什么意思?”

“它把傅明诚这条藏在暗处的毒蛇给引了出来。否则,任由他在傅家继续潜伏下去,早晚会酿成更大的祸事。”苏锦瑟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看,我们还应该谢谢他。”

傅承舟听着她清奇的思路,忍不住想笑,却又牵动了伤口,疼得直抽气。

“你这女人,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是账本。”苏锦瑟一本正经地回答,“一本记录着恩怨情仇,得失利弊的账本。”

傅承舟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恐怕都算不清她这本账了。

第7章

傅明诚的结局,如同苏锦瑟预料的那样,干净利落。

他在那份榨干他所有家产的协议上按下手印后的第三天夜里,“畏罪自尽”在了柴房里。被发现时,身体都凉透了。

福伯处理得很妥当,对外只说是多年的老毛病犯了,暴毙而亡。傅明诚的妻儿来闹过一场,但在看到傅明诚亲手画押的转让协议和一帮凶神恶煞的讨债人后,也只能哭天抢地地作罢。

一场足以打败傅家的风暴,就这样被苏锦瑟和傅承舟联手,化解于无形。

傅明诚死了,周家的案子也很快有了结果。

巡捕房那边,以“证据不足”为由,将周先生放了。通达洋行的走私案,最终定性为管事孙义和供应商王麻子监守自盗,两人被判了重刑。那批神秘的军火,则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再也无人提起。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周筱月亲自登门道谢,在静宜轩的门口,对着苏锦瑟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三少奶奶,之前是我不懂事,多有得罪,还望您海涵。您和三少爷对我周家的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

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姿态却放得很低,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盛气凌人。家道中落的打击,让她一夜之间成长了许多。

苏锦瑟坦然地受了她这一礼,语气平淡:“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父亲平安出来就好。”

她没有说“不用谢”,也没有说“举手之劳”。因为她知道,傅家为了捞人,付出了实实在在的代价,傅承舟甚至为此挨了一枪。这份恩情,周家必须记着。

周筱月又提出想见傅承舟,被苏锦瑟婉言谢绝了。

“三少爷伤势未愈,需要静养,就不见客了。你的心意,我会代为转达。”

送走周筱月,苏锦瑟回到房里。傅承舟正靠在床上看报纸,伤口恢复得不错,已经可以下床短时间走动了。

“她走了?”他头也不抬地问。

“走了。”苏锦瑟给他换了杯热茶,“看起来,是想通了。”

傅承舟放下报纸,哼了一声:“现在想通,晚了。傅家的大门,她这辈子是别想再进来了。”

苏锦瑟挑了挑眉,没说话。

傅承舟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解释道:“你别误会。我不是因为你……我只是觉得,我傅承舟的妻子,只能有一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些飘忽,不敢直视苏锦瑟的眼睛。

苏锦瑟心里觉得有些好笑。这个男人,别扭起来的时候,倒有几分可爱。

她没接这个话茬,而是将话题引到了另一件事上:“傅明诚死了,线索也断了。他背后那个人,你觉得会就此罢手吗?”

提到正事,傅承舟的神色严肃起来。

“不会。”他断然道,“傅明诚的死,在我们看来是了结,在他们看来,是毁掉了他们的棋子和渠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话音刚落,福伯就在门外禀报:“三少爷,三少奶奶,门外有客来访。说是……从南京来的,姓陈。”

两人对视一眼,心头都是一凛。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来人是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看起来像个学者,但眉宇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气度。

他自称是南京政府陈部长的秘书,姓李。

李秘书没有直接点明来意,而是先对着傅承舟的伤势嘘寒问暖了一番,又送上了许多名贵的补品,姿态做得十足。

“我们部长听闻傅三少爷在上海不幸遇袭,十分关切,特意命我前来探望。部长说,上海滩鱼龙混杂,三少爷年轻有为,还需多加小心才是。”李秘书的语气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却不那么温和。

这是警告。

傅承舟靠在榻上,脸色不变:“有劳陈部长挂心。一点小伤,不碍事。倒是上海的治安,确实该好好整顿一下了,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出来蹦跶,还牵扯上一些不该碰的东西,真是脏了上海这块宝地。”

他话里有话,直接把“军火”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一半。

李秘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三少爷说的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有些不长眼的东西,自己找死,也怨不得别人。好在,如今这些东西都清理干净了,上海滩,又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他说的“清理干净”,指的自然是傅明诚的死。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交锋。双方都在用最客气的言辞,说着最狠的话。

苏锦瑟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为两人添茶,仿佛一个真正的、只懂内务的女主人。

直到李秘书将一个精致的锦盒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我们部长送给三少奶奶的一点小礼物,不成敬意。”

苏锦瑟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只晶莹剔透的翡翠镯子,水头极好,一看就价值不菲。

“部长太客气了。我一个妇道人家,受不起这样的大礼。”苏锦瑟将盒子盖上,退了回去。

李秘书笑了笑:“三少奶奶太谦虚了。我们部长早就听闻,傅三少奶奶冰雪聪明,秀外慧中,是三少爷的贤内助。尤其是在账目上,有着过人的天赋。部长说,像三少奶奶这样的人才,只在后宅管家,实在是屈才了。”

他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来意。

“我们部长手下,正好有一个新成立的财政核算部门,缺一个信得过、能力强的副手。部长很欣赏三少奶奶,有意邀请您去南京,担任此职。不知三少奶奶,意下如何?”

拉拢。

这是赤裸裸的拉拢,也是一种变相的控制。

把苏锦瑟放到南京,放到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傅家就等于被他们攥住了命脉。

傅承舟的脸色沉了下来,正要开口拒绝。

苏锦瑟却按住了他的手,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她抬起头,看着李秘书,脸上露出一个得体又疏离的微笑:“能得陈部长赏识,是民女的荣幸。只是,我自幼体弱多病,实在担不起这样的重任。而且,我已经是傅家的人,相夫教子,打理内务,便是我最大的本分。至于账目上的那点小聪明……”

她顿了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才慢悠悠地继续说:“也就能算算家里的柴米油盐了。前些日子,家里出了些乱子,一本烂账,看得我头昏脑涨。我一生气,就把那些不清不楚的账本票据,全都付之一炬了。毕竟,我们傅家是正经商人,最重和气生财。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留在世上,也是晦气,碍了贵人的眼。”

李秘书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苏锦瑟,这个女人,明明在笑着,但那笑意却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付之一炬”?

鬼才信!

她这是在告诉他,证据,她有。但只要你们不来惹我,我就让它永远不见天日。可如果你们非要逼人太甚,那这些“已经烧了”的账本,随时都可能“死灰复燃”。

这已经不是警告了,这是威胁。

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强硬的话。

李秘书的额角,渗出了一丝细汗。他来之前,设想过傅家的种种反应,愤怒,恐惧,或是虚与委蛇。他唯独没料到,会是这样一种举重若轻、绵里藏针的姿态。

而做出这种姿态的,竟然是这个看起来最无害的傅三少奶奶。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部长会说,这个女人,才是傅家最需要注意的人。

“呵呵……烧了……烧了好。”李秘书干笑了两声,放下了茶杯,“三少奶奶说的是,陈年烂账,留着确实无益。既然三少奶奶无意仕途,那我们也不强求。今日叨扰了,我们就此告辞。”

他站起身,连那些名贵的礼物都没再提,匆匆地走了,背影甚至有几分狼狈。

送走李秘书,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傅承舟看着苏锦瑟,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有佩服,有后怕,还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苏锦瑟,你是在刀尖上跳舞。”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没办法。”苏锦瑟拿起那只被退回来的翡翠镯子,在灯下把玩着,漫不经心地说,“谁让我嫁了个不省心的男人,总得学几招保命的本事。”

傅承舟被她堵得一噎,随即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跟她斗嘴了。虽然每次都赢不了,但心里却觉得熨帖。

“这镯子,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收着。”苏锦瑟将镯子放回锦盒,“这么贵的东西,扔了可惜。就当是他们预付的封口费了。”

她这副财迷的样子,让傅承舟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看着她,看着她将锦盒收进妆台的抽屉里,动作自然得就像在收拾一件寻常的首饰。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博弈,不过是一场寻常的会客。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真是瞎了眼。

什么病秧子,什么冲喜新娘,都是虚的。

眼前的这个女人,有堪比账房先生的精明,有不输男儿的胆识,还有一颗七窍玲珑心。

她冷静,理智,永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会用最有效的方式去得到它。

这样的一个苏锦瑟,被他傅承舟娶进了门。

这到底是他的幸,还是不幸?

傅承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这傅家,恐怕是真的离不开她了。

他看着苏锦瑟忙碌的背影,忽然开口:“苏锦瑟。”

“嗯?”苏锦瑟回头。

“等我伤好了,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城隍庙。”傅承舟的表情,难得地有几分正经,“我们成亲的时候,兵荒马乱的,什么都从简了。连拜堂,都是你一个人。我想,总该去给祖宗们,重新上一炷香。”

这一次,不是为了冲喜,也不是为了交易。

而是他傅承舟,想名正言顺地,告诉所有人。

苏锦瑟,是他傅家的三少奶奶。唯一的,也是永远的。

苏锦瑟愣住了。她看着傅承舟,看着他眼中那份她从未见过的认真,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不疼,却有些发酸,发胀。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傅承舟都以为她会拒绝。

然后,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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