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遗书
民国二十六年冬,南京城破前夜。
秦淮河的水已经结了薄冰,河上的画舫早早收了桨,昔日笙歌之地只剩一片死寂。冷月如钩,照着残破的城墙,照着空无一人的长街,照着河边那座即将倾颓的小楼。
林晚坐在二楼的窗前,就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写信。
她的手在抖,冻得发紫的指尖几乎握不住那支秃了毛的钢笔。窗纸破了个洞,北风呼啸着灌进来,吹得灯苗明明灭灭,也吹散了桌上那些泛黄的照片、褪色的信笺。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见字如晤。”
墨水在劣质的信纸上洇开,像一滴浑浊的泪。
她停笔,望向窗外。远处传来零星的枪炮声,日本人的先头部队已经进了城。再过几个时辰,这座六朝古都将彻底沦陷。而她,等不到天亮了。
肺里的疼痛一阵紧似一阵,她知道时候到了。肺结核晚期的病人,本也熬不过这个冬天,更何况在战乱中颠沛流离,缺医少药。
也好。
她收回目光,继续写。字迹潦草,却异常清晰:
“若你看到这封信,我大概已经不在了。不必为我难过,这对我而言,是解脱。
十年了,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我用了整整十年,才终于敢提笔,把这些年未曾说出口的话,说给你听。
那些你错过的真相,那些我欠你的解释,那些埋藏在岁月尘埃里的秘密……今夜,我将它们一一铺陈。
这不是辩解,亦非忏悔。只是一个将死之人,想在彻底化为灰烬前,留下一点真实的印记。
江承砚,我的先生。
你还记得民国十六年春天,南京城的那场樱花雨吗?”
写到此处,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像一片秋风中的枯叶。她用手帕捂住嘴,再拿开时,上面已是一滩刺目的猩红。
她看着那血,竟笑了笑。这具残破的躯壳,终于要走到尽头了。
歇了片刻,她重新提起笔,仿佛用尽最后的气力,在信纸末尾写道: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若有来生,愿你我不再相逢。
——林晚绝笔,民国二十六年冬月廿九,夜。”
搁笔。她将信纸折好,塞进一个早已备好的牛皮纸信封。又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褪了色的蓝绸荷包,倒出一枚磨损得厉害的银戒指——那是他们的婚戒,内圈依稀可见“承砚 晚 永结同心”的刻字。
她将戒指小心地包进信纸,一并放入信封。想了想,又从颈间取下一条细细的银链,链坠是一枚小小的樱花形琉璃——那是他送她的第一件礼物,民国十六年春天,樱花树下。
她将链子也放入信封,封好口,用颤抖的手在信封上写下:
“江承砚先生亲启”。
然后,她站起身,推开吱呀作响的窗。
寒风扑面而来,带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远处,紫金山的方向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炮声更近了,隐约能听见日本兵叽里咕噜的吆喝声。
林晚扶着窗棂,深深吸了一口这冰冷、污浊的空气。肺里刀割似的疼,她却笑了。
解脱了。终于。
她将信封压在砚台下,想了想,又拿起那支秃笔,在信封旁添了一行小字:
“烦请拾得者,转交上海法租界霞飞路江公馆,江承砚先生。薄资奉上,聊表谢意。”
她将身上仅剩的几块银元放在信封旁。
做完这一切,她缓缓坐回椅子上,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珐琅怀表。表盖内侧,嵌着一张小小的照片——十七岁的江承砚,穿着中山装,站在金陵大学的校门口,笑得眉眼飞扬。
那是他们初遇那年,她偷偷拍下的。
照片已经泛黄,边缘磨损,但少年的笑容依旧明亮,灼得她眼睛生疼。
她摩挲着照片,轻声哼起一首歌。那是他们定情那夜,他在她窗下弹着吉他唱过的,一首英国诗人改编的小调:
“When I am dead, my dearest,
Sing no sad songs for me...
(当我逝去,我最亲爱的,
请别为我唱悲伤的歌……)”
哼着哼着,声音渐渐低下去,终至无声。
油灯耗尽最后一滴油,挣扎着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黑暗彻底吞噬了这间斗室,吞噬了那个枯坐窗前的单薄身影。
窗外,炮火映红了天,像一场盛大而残酷的烟火。
民国二十六年冬月廿九,夜。南京沦陷前最后的黑夜。
一个名叫林晚的女人,在秦淮河畔一间破败的小楼里,孤零零地死去了。
死时,手中紧握着一枚怀表,表盖打开,里面是少年恋人永恒的笑容。
而她耗尽生命写就的那封信,静静躺在冰冷的桌面上,等待着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收信人。
等待着一场迟到十年的、最后的告白与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