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的南京,春来得格外早。
才三月中,鸡鸣寺的樱花已经迫不及待地开了。粉白的、浅绯的,一树树、一簇簇,热热闹闹地挤满了枝头,风一过,便簌簌地落,像一场温柔而奢侈的雪。
金陵大学的校园里,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在樱花道上,欢声笑语惊起了枝头的雀儿。女生们穿着蓝衫黑裙,短发齐耳,是时下最流行的学生装束;男生们或长衫或中山装,意气风发,谈论着时局、文学和新思潮。
林晚抱着几本刚从图书馆借来的书,低着头匆匆走着。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外面罩着一件半旧的针织开衫,在那些家境优渥的同学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不是自卑,只是不想惹人注目。她来南京读书不易,靠着母亲日夜缝纫和舅舅的接济才勉强凑足学费,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每一分钟都要用来读书。
“林晚!等等!”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晚回头,是同宿舍的苏曼真,穿着一身簇新的藕荷色旗袍,卷发披肩,明艳得像朵芍药。
“走这么快做什么?下午没课,一起去‘一品香’吃茶点吧,我请客!”苏曼真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不由分说就要拉着她往外走。
林晚轻轻挣开:“不了曼真,我下午要去书店打工。”
“又打工?”苏曼真撇撇嘴,“你呀,把自己绷得这么紧做什么?年轻就该享受生活!你知道吗,今天‘一品香’有诗会,好多文学社的才子都会去,听说江承砚也去呢!”
江承砚。
听到这个名字,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江承砚,金陵大学的风云人物。家世好——父亲是上海滩有名的大银行家;样貌好——据说有女同学为看他一眼,能在他们系门口等一整天;才华更好——文章登过《新青年》,还是校辩论队的主将,一口流利的英文,能跟外教对答如流。
这样的人,离林晚的世界太远了。她只在礼堂听过他一次演讲,关于“青年与救国”,台下掌声雷动,他站在台上,白衬衫的袖口挽起,眼神明亮如星,声音清朗有力。那一刻,林晚确实被吸引了,但也仅此而已。她清楚自己的位置——一个靠着微薄助学金和打工才能读书的穷学生,与那样的天之骄子,隔着云泥之别。
“我真的去不了,书店老板娘等着我呢。”林晚歉意地笑笑,抱着书快步离开,将苏曼真失望的抱怨抛在身后。
穿过樱花道,就能到学校后门。这条路她走了无数次,两旁的樱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她从未驻足欣赏过——时间对她而言太奢侈了。
今天却有些不同。
刚走到一半,就听见一阵喧哗。几个穿着洋装、打扮时髦的女生围成一圈,中间似乎有人起了争执。
“你这人怎么回事?撞掉了我的书,连句道歉都不会说吗?”一个尖利的女声响起。
林晚本不想多事,绕道要走,却听见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几分无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书没摔坏吧?”
这声音……
林晚脚步一顿,鬼使神差地望过去。
果然是江承砚。
他今天没穿学生装,一身浅灰色的西式猎装,衬得身材挺拔,手里抱着几本厚厚的洋文书,正被三个女生围在中间。为首的那个,林晚认得,是英文系的系花陈丽娜,父亲是政府高官,骄纵惯了。
“道歉有什么用?我这本《莎翁十四行诗》是英国原版的,摔坏了你赔得起吗?”陈丽娜不依不饶,漂亮的脸上满是倨傲。
江承砚皱了皱眉,但教养使然,还是耐着性子:“陈同学,书我检查过了,没有损坏。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赔你一本新的。”
“谁稀罕你赔新的?我就要这本!”陈丽娜忽然红了眼眶,声音带上了哭腔,“这是我父亲从伦敦给我带回来的生日礼物!有特殊意义的!”
周围看热闹的学生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声四起。谁都看得出来,陈丽娜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借题发挥罢了。江承砚这样的家世品貌,是多少女同学的梦中情人,陈丽娜追了他大半年,始终没得手,今日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岂肯轻易放过?
江承砚显然也看出了她的用意,眉头蹙得更紧,语气淡了下来:“既然如此,你说该如何?”
“你……你得请我吃饭赔罪!去‘大华饭店’,就今晚!”陈丽娜扬起下巴,眼里闪着志在必得的光。
人群中响起几声低笑。这要求实在有些过分了。
江承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不是礼貌的笑,而是一种带着疏离和淡淡嘲讽的笑:“抱歉,陈同学,我今晚有约了。”
“你!”陈丽娜脸上挂不住,正要发作,目光忽然瞥见了站在人群外的林晚。也不知怎么想的,或许是恼羞成怒想找个出气筒,她竟几步冲过去,一把夺过林晚怀里的书,狠狠摔在地上!
“看什么看?穷酸样!”陈丽娜骂道,还嫌不解气,又用高跟鞋的鞋尖踢了踢散落在地的书本。
那是林晚刚从图书馆借的《欧洲文学史》和《国文讲义》,还有一本她省吃俭用买的、做满笔记的《英汉词典》。书页散开,沾上了泥土,词典的封皮被踢破了一个角。
林晚的脸色瞬间白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还有一丝被当众羞辱的难堪。她蹲下身,默默捡拾那些书,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陈丽娜,你过分了。”江承砚的声音冷了下来。他几步走过来,也蹲下身,帮林晚捡书。
“江承砚!你帮她?”陈丽娜不敢置信地尖叫。
江承砚没理她,捡起那本破损的词典,拍了拍上面的土,递还给林晚:“同学,你的书。”
林晚抬起头,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他的眼睛果然很亮,像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干净利落。此刻那双眼正看着她,里面有歉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谢谢。”林晚接过书,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想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等等。”江承砚却叫住了她,然后转向陈丽娜,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陈同学,请你向这位同学道歉。”
“凭什么?她谁啊?一个穷……”
“道歉。”江承砚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或者,我现在就去找校长,请他评评理,金陵大学的学生,是否可以随意毁坏他人财物,欺辱同学?”
陈丽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可以仗着家世骄横,但江承砚的家世比她只强不弱,真闹到校长那里,她未必讨得到好。更何况,周围这么多同学看着……
“对……对不起!”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然后狠狠瞪了林晚一眼,转身推开人群跑了。她那两个跟班见状,也赶紧溜了。
围观的人群见没热闹可看,渐渐散去。
只剩下林晚和江承砚,站在樱花树下。风过,花瓣纷纷扬扬,落在两人肩头。
“真的很抱歉,”江承砚再次开口,语气诚恳,“是因为我,才让你无端受牵连。你的书……我赔你新的吧。”他说着,就要去掏钱夹。
“不用了。”林晚后退一步,抱紧了怀里的书,“只是脏了,擦擦就好。词典……补一补还能用。”
江承砚看着她。这个女生很瘦,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像蒙着一层水光的黑琉璃。她穿着朴素,甚至可以说是寒酸,但背脊挺得很直,有一种不容侵犯的倔强。刚才被陈丽娜那样羞辱,她一声不吭,只是默默捡书,眼神里有愤怒,有难堪,却没有半分怯懦。
“你是哪个系的?叫什么名字?”他问,语气不自觉放柔了些。
“国文系,林晚。”林晚垂下眼睫,不想与他对视太久。他的目光太亮,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林晚……”江承砚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点头,“我记住了。今天的事,再次抱歉。如果陈丽娜以后还找你麻烦,你可以随时来找我。我是政治系的,江承砚。”
“我知道。”林晚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不妥,脸微微发热,补充道,“我听过你的演讲。”
江承砚笑了笑,那笑容很干净,像春日的阳光:“不值一提。对了,你这是要去哪里?我送你吧,算是……赔罪。”
“不用,我……”林晚想拒绝,但江承砚已经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接过了她怀里最重的那本《欧洲文学史》。
“走吧,顺路。”他说,语气不容拒绝。
林晚抿了抿唇,只好跟上。两人并肩走在樱花道上,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还有他身上传来的、若有似无的皂角清香。
“你喜欢文学?”江承砚打破沉默,扬了扬手里的书。
“嗯。”林晚点头,“主修国文,旁听英文系的课。”
“很用功啊。这本《欧洲文学史》是霍顿教授开的书单吧?他的课可不容易过。”
“是。”林晚有些惊讶他连这个都知道,“江同学也修过?”
“旁听过几节,受益匪浅。霍顿教授说,文学是照见时代与人心的镜子。我很赞同。”江承砚侧头看她,“林同学将来想做什么?当老师?还是像冰心先生那样,做个作家?”
林晚被他问得一愣。将来?她很少想那么远。能顺利毕业,找份安稳的工作,让母亲不用再那么辛苦,就是她最大的奢望了。作家?那太遥远了。
“还没想好。”她含糊道。
江承砚似乎看出她的窘迫,没有追问,转而说起了最近读的一本俄国小说,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他说起对安娜这个人物的同情与批判,说起俄国文学中那种深沉的苦难与救赎,眼睛里闪着光。
林晚静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她发现,这个传闻中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谈起喜欢的书时,竟像个单纯而热情的少年,眼睛里有着不设防的光芒。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学校后门。林晚打工的“墨香书局”就在对面街上。
“我到了。”林晚停下脚步,“谢谢江同学。”
“不客气。”江承砚将书递还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你在这里打工?”
“嗯,下午整理书籍,晚上有时帮忙看店。”林晚没有隐瞒。
江承砚点点头,没再多问,只说了句:“那我不打扰了。再见,林晚同学。”
“再见。”
林晚抱着书,快步穿过马路,走进书局。直到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道视线,她才轻轻舒了口气,靠在门板上,感觉心跳得有些快。
老板娘是个慈眉善目的中年妇人,见她脸色泛红,打趣道:“哟,我们晚晚这是怎么了?脸这么红,莫不是路上撞见哪家俊俏后生了?”
林晚的脸更热了,含糊应了声,赶紧躲到书架后面整理书籍去了。但手指拂过书脊时,眼前却总晃动着那张明亮的笑脸,还有他认真谈论文学时,眼中闪烁的光芒。
接下来的几天,林晚的生活照旧。上课,打工,去图书馆,在宿舍熄灯后点着蜡烛啃难懂的英文原著。只是偶尔,走在樱花道上,她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目光在人群中逡巡。
她再没遇见江承砚。
想来也是,偌大的校园,几千号学生,哪有那么容易再碰见。那天的交集,不过是一场意外,就像两条直线偶然相交,然后便会各奔东西,越走越远。
她这样告诉自己,将那点莫名的失落压回心底。
直到一周后的傍晚。
林晚刚从书局出来,天色已近黄昏。早春的晚风带着凉意,她裹紧了开衫,匆匆往学校赶——晚上还有霍顿教授的英文讲座。
刚走到巷口,一个身影从斜里闪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是陈丽娜,还有她那两个跟班。三个女生打扮得花枝招展,看样子是刚从什么地方玩乐回来,脸上带着酒意。
“哟,这不是我们国文系的才女林晚吗?”陈丽娜抱着手臂,上下打量她,眼神里满是轻蔑,“这么晚还在外面鬼混?也是,穷酸样,怕是连晚饭都吃不起吧?”
林晚不想理她,侧身想走。却被陈丽娜一把抓住胳膊。
“急什么?上次的账,我们还没算呢。”陈丽娜凑近,浓烈的香水味熏得林晚皱起眉头,“因为你这个穷鬼,害我在江承砚面前丢尽了脸!你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放开我。”林晚挣扎,但陈丽娜的指甲深深掐进她的肉里,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放开?可以啊,”陈丽娜冷笑,“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头,说‘陈小姐我错了’,我就放过你。怎么样?”
另外两个女生发出嗤嗤的笑声。
林晚的脸色白了。不是害怕,是屈辱。她盯着陈丽娜,一字一句地说:“不可能。”
“哟,还挺硬气?”陈丽娜恼了,扬起手就要打下来。
林晚闭上眼,准备承受这一巴掌。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落下。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稳稳抓住了陈丽娜的手腕。
“陈同学,看来上次的教训,你还没记住。”
林晚睁开眼,看见江承砚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前。他依旧穿着那身浅灰色猎装,脸色冷峻,眼神锐利如刀,直直盯着陈丽娜。
“江承砚!你……你怎么在这里?”陈丽娜的气势瞬间矮了半截,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死死的。
“我若不在这里,岂不是要眼睁睁看着你欺负同学?”江承砚甩开她的手,力道不轻,陈丽娜踉跄了一下,“金陵大学什么时候成了你陈大小姐横行霸道的地方?”
“是她先惹我的!”陈丽娜指着林晚,气急败坏。
“我怎么惹你了?”林晚终于忍不住出声,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我甚至不认识你,是你一次又一次地找茬!”
“你!”陈丽娜语塞,又见周围渐渐有人围观,脸上挂不住,狠狠跺了跺脚,“江承砚,你护着她是吧?好,你给我等着!”
说完,带着两个跟班,狼狈地跑了。
人群散去,巷子里只剩下江承砚和林晚两人。暮色渐浓,街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他们。
“你没事吧?”江承砚转过身,看向林晚。她的胳膊上,被陈丽娜掐过的地方,已经泛起了青紫。
林晚摇摇头,将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伤痕:“没事。谢谢你,江同学。又给你添麻烦了。”
“这话该我说才对,”江承砚叹了口气,“陈丽娜是冲着我来的,却连累了你。你放心,我会处理好,不会让她再找你麻烦。”
林晚没说话。她知道江承砚或许做得到,但她也知道,像陈丽娜那样的人,明的不行,总会来暗的。她不怕,只是觉得累。为什么总有人,要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欺负别人上?
“你回学校?”江承砚问。
“嗯。”
“我送你。”这次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林晚想拒绝,但看着他坚持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沉默地点点头。
两人并肩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南京的夜晚刚刚苏醒,车马声、叫卖声、留声机里飘出的歌声交织在一起,繁华中透着一种末世般的喧嚣。
“你晚上有课?”江承砚问。
“霍顿教授的英文讲座。”
“巧了,我也去。”江承砚笑了笑,“那一起吧。”
原来他也要去。林晚心里莫名地松了口气,似乎有个正当的理由,可以和他多走一段路。
“你对陈丽娜说的‘处理好’,是什么意思?”走了一段,林晚还是忍不住问。她不想因为自己,让江承砚惹上什么麻烦。
江承砚侧头看了她一眼,昏黄的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父亲在政府任职,有些实权。不过,家父与陈次长也算旧识,我明日会修书一封给家父,请他转圜一二。陈丽娜虽骄纵,但她父亲是聪明人,知道轻重。”
原来如此。林晚垂下眼。这就是他们那个世界的规则,权力交织,人情往来,几句话就能解决她看来天大的麻烦。而她,甚至连置喙的资格都没有。
“是不是觉得……很无力?”江承砚忽然问。
林晚一怔,抬头看他。
“我也常常有这种感觉。”江承砚望着前方璀璨的灯火,声音里带着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郁,“看着这个国家积贫积弱,看着街上那些食不果腹的百姓,看着列强在我们的土地上耀武扬威……而我,除了写几篇不痛不痒的文章,在校园里高谈阔论,什么也做不了。有时候想想,我们读这些书,究竟有什么用?”
林晚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些。在她的认知里,江承砚这样的公子哥儿,该是鲜衣怒马,不知愁滋味的。可他此刻眼中的迷茫和沉重,却如此真实。
“霍顿教授说,文学是镜子。”林晚轻声开口,“能照见人心,能唤醒灵魂。也许……我们读的书,写的文章,就是在打磨这面镜子。当镜子足够明亮,总能照见一些被忽略的角落,唤醒一些沉睡的人。”
江承砚停下脚步,看着她。少女的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秀,眼神清澈而坚定,像暗夜里的星星。
“林晚,”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温柔,“你比我想象的,更清醒,也更勇敢。”
林晚的脸微微发热,避开他的目光:“我只是……说事实。”
“这就是最难得的。”江承砚笑了笑,继续往前走,“很多人活了一辈子,也看不清事实,或者看清了,却选择闭上眼睛。”
他们没有再说话,就这样沉默地走着。快到学校时,江承砚忽然问:“林晚,你对学生运动怎么看?”
林晚一愣。学生运动是敏感话题,学校里常有激进的同学秘密集会,散发传单,游行示威。当局对此态度暧昧,时而默许,时而镇压。她因为忙于生计,从未参与过,但也听过不少传闻。
“我……不太了解。”她谨慎地回答。
江承砚似乎看出她的顾虑,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地说:“这个国家需要改变,而青年,理应站在改变的最前列。空谈无用,总得有人去做些什么。”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种灼热的光,让林晚心头一跳。她隐约觉得,这个看似温和从容的贵公子,内心或许燃烧着比她想象中更炽烈的火焰。
两人走到礼堂门口,讲座已经快开始了。霍顿教授是个秃顶的英国老头,正用带着浓重伦敦腔的英文,滔滔不绝地讲着莎士比亚的悲剧意识。
他们找了后排的位置坐下。江承砚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林晚也努力集中精神,但眼角余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讲座结束,已是晚上九点。学生们鱼贯而出,江承砚被人叫住讨论问题,林晚便独自往宿舍走。
春夜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身上有些冷。她抱紧手臂,加快了脚步。
“林晚!”江承砚从后面追了上来,手里拿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外套,“晚上风大,披上吧。”
林晚怔住:“不用了,我不冷……”
“你的手都冻红了。”江承砚不由分说,将外套披在她肩上。带着他体温的外套,瞬间驱散了寒意,还有一股淡淡的、清爽的皂角香。
“我送你到宿舍楼下。”他说,语气自然得仿佛天经地义。
林晚没有再拒绝。她拢紧了外套,小声道:“谢谢。”
月光很好,清清泠泠地洒在地上。两人并肩走着,影子被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对了,”江承砚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纸包,递给她,“这个给你。”
“什么?”林晚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几块包装精美的太妃糖,还有一支崭新的钢笔,深蓝色的笔身,镀金的笔尖,在月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糖是赔罪的,笔……”江承砚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是谢礼。谢谢你那天……没有因为陈丽娜的刁难而迁怒于我,也谢谢你今天说的那番话。让我觉得,不是所有人都在装睡。”
林晚握着那支笔,指尖传来金属冰凉的触感。这太贵重了,她不能收。
“江同学,这太……”
“收下吧。”江承砚打断她,语气诚恳,“就当是朋友之间的一点心意。还是说,你不愿意交我这个朋友?”
朋友?林晚心跳漏了一拍。她和他,能做朋友吗?
“我……”
“林晚,”江承砚停下脚步,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惊人,“我查过你的成绩,国文系第一,英文也极好。你比我见过的许多人都优秀,不该因为出身而看轻自己。这支笔,希望它能帮你写出更好的文章,走更远的路。”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林晚平静的心湖,漾开了一圈圈涟漪。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母亲只会说“晚晚,要争气”,舅舅只会说“好好读书,找个好人家”。他们关心她的未来,却从未有人真正看见她的优秀,鼓励她的梦想。
眼眶有些发热。林晚低下头,掩饰住情绪,轻轻“嗯”了一声:“谢谢你,江同学。”
江承砚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温暖:“叫我承砚吧。朋友之间,不用那么生分。”
“……承砚。”林晚小声唤道,脸又不争气地红了。
江承砚笑意更深:“那我叫你晚晚,可以吗?”
林晚点点头,心跳如擂鼓。
宿舍楼就在前方,暖黄的灯光从窗口透出来。林晚脱下外套还给他:“我到了。衣服还你,今天……谢谢。”
“晚安,晚晚。”江承砚接过外套,却没有立刻穿上,而是搭在手臂上,“明天见。”
“明天见。”
林晚转身跑进楼里,直到踏上楼梯,才敢回头。江承砚还站在路灯下,朝着她挥手。月光和灯光交织,落在他身上,像披了一层温柔的纱。
她握紧了手里的钢笔和太妃糖,掌心传来微微的暖意。
那一夜,林晚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室友均匀的呼吸声,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江承砚挡在她身前的背影,他谈论文学时眼中的光,他递来外套时的温度,还有那声温柔的“晚晚”。
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她起身,就着窗外的月光,细细打量那支钢笔。深蓝色的笔身,握在手里沉甸甸的,笔帽上刻着一行细小的英文:To Light the Way。
照亮前路。
她将钢笔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黑暗中,仿佛又看见了他站在樱花树下,对她微笑的样子。
窗外,春夜的风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隐约的汽笛声,这座古老的城市正在沉睡,也在苏醒。
而少女的心,就在这个平凡的春夜里,悄无声息地,沦陷了。
她不知道,这一沦陷,就是整整十年。
用尽了她一生的力气,燃尽了她所有的光热。
只为那一句“晚晚”,和月光下,那个温柔的笑容。
从那天起,林晚和江承砚之间,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他们开始在图书馆“偶遇”,在同一张长桌的两端,各自看书,偶尔抬头,目光相触,又迅速分开,留下心头一阵悸动。
江承砚会“顺路”去墨香书局,有时买本书,有时只是站着翻看,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柜台后那个安静整理书籍的身影。林晚察觉了,脸颊微红,却装作不知,只是整理书籍的动作,会不自觉地放慢。
他开始找各种借口约她:新到的外文书请她帮忙翻译,关于某篇古文的理解想与她探讨,甚至只是“听说玄武湖的荷花开了,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林晚总是谨慎而矜持地答应,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她知道他们之间的差距,知道流言蜚语的可怕,更知道,自己那颗悄然悸动的心,经不起太多的波澜。
但江承砚像一束光,不由分说地照进了她灰暗而忙碌的生活。他带她去听音乐会,去逛新开的书局,去爬山看日出,去秦淮河畔的茶楼听评弹。他给她讲上海滩的繁华,讲欧洲留学的见闻,讲他那些宏大的、关于救国和变革的理想。
林晚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发表几句见解,总能让他眼睛一亮。他发现,这个看似沉默寡言的女孩,胸中自有丘壑。她对时局有清醒的认识,对文学有独到的品味,对底层民生有着切身的体会和朴素的关怀。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学校和书局的两点一线;却又很大,大到能装下家国天下,能理解他那些不被旁人理解的抱负。
“晚晚,你知道吗,”有一次,他们坐在鸡鸣寺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紫金山,江承砚忽然说,“有时候我觉得很孤独。身边的人,要么沉溺享乐,要么空谈理想,真正愿意脚踏实地做点事情的人,太少了。”
林晚侧头看他。夕阳的余晖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他俊朗的眉眼间,有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你不是一个人。”她轻声说,“还有很多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地努力着。我母亲,她一个字不识,靠着一双手缝缝补补,供我读书。书局老板娘,她收留了好几个无家可归的学徒,教他们手艺。霍顿教授,他放弃了英国优渥的生活,来这里教书,说想为中国培养一些‘真正有灵魂’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坚定:“改变,不一定非要惊天动地。能照亮身边的一小片黑暗,就已经很好了。”
江承砚怔怔地看着她,许久,才展颜一笑,那笑容里有着释然,也有着更深的欣赏:“晚晚,你总是能说出让我豁然开朗的话。”
林晚低下头,掩饰住心底的悸动。她只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却总能得到他如此郑重的回应。这种被看见、被理解的感觉,让她既欢喜,又不安。
欢喜的是,这束光,似乎也愿意照亮她这片小小的角落。
不安的是,她怕自己贪恋这份温暖,最终会灼伤自己。
日子在小心翼翼的靠近和下意识的躲避中滑过。春去夏来,蝉鸣聒噪。
六月初的一个傍晚,江承砚约林晚去玄武湖划船。说是划船,其实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最近学校里风声渐紧,当局对学生运动的压制越来越严,几个激进的同学相继被捕,人心惶惶。
船是租来的小木船,江承砚划桨,林晚坐在船头。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满天晚霞,荷花已经开了零星几朵,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香。
“晚晚,”江承砚忽然停下桨,任由小船在湖心轻轻荡漾,“我有话想对你说。”
林晚的心跳莫名加快,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你说。”
江承砚看着她,眼神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和炙热:“我可能……要离开南京一段时间。”
林晚一怔:“去哪里?”
“上海,或者更远。”江承砚的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家父来信,说时局不稳,让我去上海避一避。或者……直接去法国留学。”
法国。那么遥远的地方。林晚的心沉了下去。
“你……想去吗?”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江承砚摇头:“我不想逃避。这个国家病了,需要有人去医治。我想留下来,做些真正有意义的事。”
“可是……”林晚欲言又止。她知道江承砚口中的“有意义的事”是什么,那太危险了。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江承砚划动船桨,将小船划到一片荷叶深处,这里更隐蔽,也更安静,“晚晚,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想了很久,也联系了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我们打算办一份报纸,发出真正属于青年的声音。”
他看着她,眼睛在暮色中亮得惊人:“晚晚,你愿意帮我吗?你的文笔很好,见解也独到,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
林晚愣住了。她没想到江承砚会提出这样的邀请。办报纸?那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且不说风险,单是资金、场地、人手……哪一样是容易的?
“我……我能做什么?”她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写文章,做编辑,什么都行。”江承砚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带着薄茧,“晚晚,我知道这很冒险,也知道这可能会连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