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抵达上海北站时,已是第二天黄昏。
林晚随着拥挤的人流走出车厢,双脚踩在湿漉漉的水门汀地面上,有瞬间的恍惚。空气里弥漫着煤烟、潮气和一种陌生的、混杂着香水与汗水的都市气息。站台上人声鼎沸,报童尖利的叫卖声、黄包车夫的吆喝声、接站亲友的呼唤声,汇成一片嘈杂的洪流,冲得她头晕目眩。
她紧了紧肩上单薄的包袱——藤箱在昨夜的混乱中遗失了,只剩下这个用床单临时扎起的小包裹,里面是几件衣物、几本书,还有江承砚塞给她的那封信和一点零钱。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和一个地址:
“晚晚,若失散,去上海法租界贝勒路149号,找一位叫‘秦先生’的人。他是我留法时的同学,可信。勿念,等我。 砚”
贝勒路149号。
林晚捏着信纸,指节发白。她环顾四周,巨大的陌生感和恐惧感像潮水般涌来。这里没有她熟悉的金陵大学的樱花道,没有墨香书局温暖的灯光,也没有……江承砚。
他此刻在哪里?是否平安?有没有被他父亲惩罚?会不会……已经忘了她?
不,不会的。她用力摇头,甩掉那些可怕的念头。他说了等她,就一定会来。她要做的是在这里站稳脚跟,等他来寻她。
“小姐,要车伐?”一个黄包车夫凑过来,操着浓重的苏北口音。
林晚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去法租界贝勒路,多少钱?”
“贝勒路?老远咯,至少要一块大洋!”车夫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
一块大洋?林晚摸了摸口袋,里面只剩下三块多零钱,是江承砚塞给她的“应急钱”。她咬了咬牙:“六角,去不去?”
“八角!不能再少了小姐,这路不好走,又要过桥……”车夫讨价还价。
最终以七角钱成交。林晚坐上黄包车,车夫拉起车跑起来,颠簸着汇入上海滩的车水马龙。
这是林晚第一次真正见识到“十里洋场”的繁华。车子穿过闸北的贫民窟,驶过苏州河上的外白渡桥,进入公共租界。景象陡然一变:宽阔的柏油马路,鳞次栉比的霓虹灯招牌,叮当作响的有轨电车,穿着时髦旗袍的摩登女郎,叼着雪茄、挽着洋妞的西洋人……光怪陆离,像一个巨大而喧嚣的万花筒。
林晚紧紧抱着包袱,目不暇接,心里却越发冰凉。这繁华与她无关,这喧嚣更衬托出她的孤单与渺小。她像一叶误入汪洋的孤舟,随时可能被巨浪吞没。
车子最终停在贝勒路一条僻静的弄堂口。这是一片典型的石库门建筑群,青砖灰瓦,黑漆大门,弄堂深处传来炒菜声、孩童的哭闹声和苏州评弹的咿呀声,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149号在弄堂最深处。林晚站在紧闭的黑漆大门前,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门环。
许久,门才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妇人的脸,面色蜡黄,眼神警惕:“找谁?”
“请问,秦先生住在这里吗?”林晚尽量让语气显得礼貌。
“秦先生?”妇人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和简单的包袱上停留了片刻,眉头皱了起来,“这里没有什么秦先生,你找错了。”
说着就要关门。
“等等!”林晚急忙从包袱里翻出那封信,“是江承砚江先生让我来的,他说秦先生是他的朋友……”
听到“江承砚”三个字,妇人的动作顿了顿。她接过信,眯着眼看了看,脸色缓和了些,但语气依旧冷淡:“江少爷的朋友……你等等。”
门又关上了。林晚忐忑不安地等在门口,听着里面隐约的说话声。过了大约一刻钟,门再次打开,这次开得大了些,一个穿着青色长衫、戴着眼镜、约莫三十出头的男人站在门后。
他面容清癯,气质儒雅,像个教书先生,只是眼神锐利,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你是林晚?”男人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点江浙口音。
“是。您是秦先生?”
男人点点头,侧身让开:“进来吧。”
林晚跟着他走进院子。这是一个典型的石库门天井,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墙角种着一丛瘦弱的芭蕉。正屋是客堂间,摆着简单的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最显眼的是一幅徐悲鸿的奔马图复制品。
“坐。”秦先生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坐下,拿起桌上的紫砂壶倒了杯茶,推到林晚面前,“承砚的信我看了。他说你要来上海,托我照应。只是没想到……只有你一个人来?”
林晚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的冰凉稍稍缓解。她垂下眼:“承砚……他被家里拦住了,暂时来不了。让我先来上海等他。”
秦先生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似乎并不意外,只淡淡“嗯”了一声:“我知道了。你一路辛苦,先在这里住下吧。楼上有间空着的亭子间,虽然小了些,但还算干净。吃饭可以在楼下和房东顾嫂一起吃,每月交五块伙食费就行。”
五块?林晚心里一紧。她身上只剩三块多,别说伙食费,连房租都付不起。
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秦先生补充道:“承砚托我照应你,第一个月的食宿费,我先替你垫上。至于以后……你若愿意,可以帮我做点事,算是抵偿。”
“做事?”林晚抬起头,“我能做什么?”
秦先生从书架上抽出一叠稿纸和几本杂志,放在桌上:“我看过承砚寄来的几篇文章,他说是你写的。文笔不错,见解也有独到之处。我在《申报》副刊有个专栏,偶尔需要一些稿子。你若愿意,可以试着写写,按字数算稿费,千字一块到两块不等。另外,我还在震旦大学兼几节国文课,有时需要整理讲义、批改作业,你也可以帮忙,每月有五块津贴。”
写文章,整理讲义……这些都是林晚擅长且喜欢做的事。她眼睛亮了起来:“我愿意!谢谢秦先生!”
“不必谢我,是承砚的面子。”秦先生摆摆手,语气依旧平淡,“不过有几句话,我要说在前头。第一,在这里住,要守规矩,晚上十点前必须回来;第二,我的事,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要多问,更不要外传;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严肃:“不要轻易打听承砚的消息,也不要给南京写信。他家里……情况复杂。你安心在这里住下,等他的消息便是。明白吗?”
林晚的心沉了沉。她听出了秦先生话里的深意:江鹤年势力庞大,哪怕在上海,也可能触角所及。她必须隐姓埋名,低调行事,才能安全。
“我明白。”她低声说。
“明白就好。”秦先生站起身,“我带你去看房间。”
亭子间在二楼拐角,名副其实的“亭子间”——狭小、低矮,只有一扇朝北的小窗,光线昏暗。除了一张窄床、一张旧书桌、一个脸盆架,再无他物。但对于颠沛流离了一天的林晚来说,这已是难得的安身之所。
“你先收拾一下,休息休息。晚饭六点,在楼下客堂。”秦先生说完,便转身下楼了。
林晚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舒了口气。暂时安全了,有地方住,还有了谋生的希望。
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积满灰尘的小窗。窗外是另一片石库门的屋顶,层层叠叠的灰瓦,晾晒着的万国旗般的衣物,远处能看到法租界那些尖顶的洋房轮廓。
这就是上海。一个完全陌生的、充满了无限可能和未知危险的城市。
而她,要在这里开始新的生活,等待那个不知何时才能到来的重逢。
她走到床边坐下,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那枚银戒指,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属很快被她的体温焐热,仿佛带着江承砚的余温。
“承砚,”她对着空气,轻声说,“我到了。我等你。”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上海滩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林晚开始了她在上海滩的“亭子间生活”。
每天清晨,她早早起床,帮房东顾嫂准备早饭——其实也就是煮点稀饭,蒸几个馒头。顾嫂是个寡居的中年妇人,丈夫早逝,独自带着一个十岁的儿子,靠出租房屋和给附近人家浆洗衣物为生。日子清苦,但为人还算和善,对林晚这个“秦先生介绍的远房亲戚”也算客气。
早饭后,秦先生会去《申报》馆上班,或者去震旦大学上课。林晚则留在家里,开始工作。
秦先生给她的第一份“工作”,是整理一份关于“五四以来新文学流派”的讲义。资料散乱,有中文,有英文,还有法文。林晚花了整整三天,才将它们分门别类,梳理清楚,又补充了一些自己的见解和注释。当她将厚厚一叠誊写工整的稿纸交给秦先生时,他仔细翻看了一遍,点了点头:“不错,条理清晰,补充的部分也有见地。看来承砚没看错人。”
林晚松了口气,心里泛起一丝小小的成就感。这是她来到上海后,第一次得到肯定。
稿子通过后,秦先生开始陆陆续续给她一些写稿的任务。有时是《申报》副刊需要的短评,有时是给杂志写的文艺随笔,主题五花八门:从时下流行的电影《歌女红牡丹》谈到女性意识的觉醒,从鲁迅的新作《朝花夕拾》聊到回忆与现实的交织,甚至还有一篇要求用白话文重写《聊斋》故事的约稿。
林晚写得很用心。白天,她窝在狭小的亭子间里,就着北窗投下的有限光线,奋笔疾书;晚上,秦先生回来后,她会将写好的稿子拿给他看,听取意见,修改润色。秦先生要求很严,有时一篇文章要改上三四遍才能过关,但林晚从不抱怨。她知道,这是难得的学习机会,也是她安身立命的本钱。
稿费陆陆续续寄来,虽然不多,但加上每月五块的津贴,足够支付食宿,还能攒下一点。林晚将大部分钱都小心地存起来,只留极少一部分零用。她需要钱,不仅仅是为了生活,更是为了……万一江承砚需要。
她不敢问秦先生关于江承砚的消息,秦先生也从不主动提起。只是偶尔,在吃饭时,他会看似无意地说一句“南京最近不太平”,或者“江家好像有些动静”。每当这时,林晚的心就会猛地一跳,竖起耳朵,希望能听到更多。但秦先生总是点到为止,绝不多言。
日子在期盼与忐忑中,一天天滑过。转眼,林晚来上海已一个多月。
九月初的一个下午,她正在修改一篇关于“娜拉出走之后”的评论稿,楼下传来顾嫂的声音:“林小姐,有你的信!”
信?林晚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她扔下笔,飞奔下楼。
顾嫂递给她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是陌生的字迹,寄信人地址只写了“南京内详”。
不是江承砚的笔迹。林晚的心沉了沉,但还是迫不及待地拆开。
信是苏曼真写来的。这个昔日同宿舍的好友,用一贯夸张的语气,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学校里的八卦:陈丽娜终于放弃了江承砚,跟一个省政府秘书的儿子订了婚;霍顿教授要回英国了,临走前还问起林晚;国文系新来了个年轻教授,长得俊,课也讲得好……
信的末尾,苏曼真才小心翼翼地问:
“晚晚,你突然退学去了上海,大家都觉得奇怪。我听说……江承砚被他父亲送去法国留学了,是真的吗?你们……还好吗?”
法国留学?
林晚的手一抖,信纸飘落在地。
江承砚去法国了?怎么可能?他说过要来找她,要和她一起在上海办报纸的!他怎么可以……不告而别?
不,不可能。一定是弄错了。或者……是他父亲放出的假消息?
她颤抖着捡起信纸,又仔细看了一遍。苏曼真写得很清楚:“听说……被他父亲送去法国留学了”。只是听说,未必是真。
可万一是真的呢?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她猛地转身,冲上楼,敲响了秦先生书房的门。
“进来。”秦先生的声音传来。
林晚推门进去,秦先生正在看书,抬起头,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手中的信,眉头微蹙:“怎么了?”
“秦先生,”林晚的声音在发抖,“我……我收到南京同学的信,她说……说承砚去法国留学了。是真的吗?”
秦先生放下书,沉默了片刻。这沉默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林晚的心。
“是真的。”他终于开口,语气平淡,“江鹤年上个月派人把他押上了去马赛的邮轮。说是留学,实则是软禁。江家在巴黎有产业,也有人看着,他短时间……回不来了。”
短时间回不来了。
这几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林晚的心脏。她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
“为……为什么?”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他父亲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秦先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露出疲惫的神色,“为了让他远离你,远离那些‘不切实际’的理想,乖乖回去当他的江家少爷,继承家业。江鹤年就这么一个儿子,岂容他‘胡闹’?”
他看向林晚,眼神里有一丝怜悯:“林小姐,我早说过,江家的水很深。承砚年轻气盛,以为爱情和理想可以战胜一切。但他父亲……是个真正的生意人,懂得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送走承砚,断了你的念想,对你,对承砚,对江家,都是‘最好’的选择。”
“最好?”林晚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泪,“把我们分开,毁掉他的理想,这就是‘最好’?”
“在江鹤年看来,是的。”秦先生重新戴上眼镜,恢复了冷静自持的模样,“林小姐,我知道你难过。但事已至此,你需要面对现实。承砚暂时回不来,你一个人在上海,要为自己的将来打算。”
将来?林晚茫然地看着他。她的将来,是和江承砚在一起的将来。现在他走了,她的将来在哪里?
“继续写稿,攒点钱,也许可以继续学业。”秦先生建议道,“震旦大学有夜校,你可以去读。或者,找个更稳定的工作。你还年轻,路还长。”
路还长。可没有江承砚的路,她不知道该怎么走。
林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亭子间的。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银戒和苏曼真的信。
江承砚去法国了。隔着千山万水,隔着茫茫大海。
他说过会等她,说过会来找她。可现在,他被囚禁在遥远的异国,身不由己。
而她,被困在上海这间狭小的亭子间里,孤苦无依。
这就是他们的爱情吗?脆弱得抵不过一纸船票,一句命令。
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信纸上,洇开了墨迹。
她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眼睛肿得像桃子。然后,她站起身,走到书桌前,铺开信纸,开始写信。
写给江承砚。
她不知道地址,也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寄到。但她必须写,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否则她会疯掉。
“承砚:
见字如晤。
今日得南京友人信,惊闻你已赴法留学。初闻如晴天霹雳,痛不能言。然静思之,知你必是身不由己,非本心所愿。
我已在上海安顿,蒙秦先生照拂,暂居贝勒路,为报馆写稿,兼做文墨琐事,生计无虞,勿念。
上海繁华,十里洋场,光怪陆离。然于我而言,不过异乡客地,满目陌生。每至夜深,独对孤灯,总忆起金陵春日,樱花如雪,玄武泛舟,你于我耳边低语‘永结同心’。往事历历,如在昨日,思之泫然。
承砚,我知你心系家国,胸怀理想,不愿囿于富贵,甘做纨绔。此番远行,虽非所愿,或可开阔眼界,增广见闻。欧陆风物,人文思潮,或能予你新的启迪。万望保重身体,潜心向学,勿以我为念。
我在此处,一切安好。秦先生待我甚善,顾嫂亦多关照。每日读书写稿,日子虽清苦,却也算充实。唯思念蚀骨,每每午夜梦回,总见你立于樱花树下,对我微笑。醒来泪湿枕衾,方知是梦。
此去经年,关山万里。鱼雁难通,音讯杳茫。唯愿上天垂怜,许你我早日重逢。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盼你珍重,盼你早归。
晚 泣书于沪上秋夜”
写罢,她已是泪流满面。她将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却不知该寄往何处。最后,她只能将信封好,锁进抽屉最深处。
连同她无处投递的思念,一起锁起来。
那天之后,林晚像是变了一个人。她不再每天期盼江承砚的消息,不再对着银戒发呆。她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写稿,整理讲义,甚至开始自学法文——秦先生书架上有很多法文原版书,他说,多学一门语言,总没有坏处。
她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拼命。稿子越写越多,质量也越来越好,渐渐在《申报》副刊有了小小的名气,偶尔还会有别的报刊来约稿。秦先生看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也多了几分复杂的、她看不懂的东西。
十月初,秦先生给了她一个新的任务——去采访一位刚从北平来的女作家,白薇。白薇以描写底层女性生活著称,文笔犀利,思想前卫,在文艺界颇有争议。这次来上海,是为了新书《女囚》的宣传活动。
“这是锻炼的好机会。”秦先生将采访提纲和地址递给她,“白薇女士时间很紧,只给了半小时。问题要犀利,但要把握好分寸。稿子写得好,我可以推荐到《妇女杂志》发表,稿费更高。”
林晚接过资料,心里既紧张又兴奋。这是她第一次独立采访,对象还是大名鼎鼎的白薇。
采访约在霞飞路的一家俄国咖啡馆。林晚提前半小时就到了,选了个靠窗的安静位置,反复看着采访提纲,在心里模拟着提问。
约定的时间到了,一个穿着深蓝色旗袍、剪着齐耳短发、气质冷峻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她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林晚身上,径直走了过来。
“林晚?”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干脆。
“白薇女士,您好。我是《申报》的林晚。”林晚连忙起身。
白薇点点头,坐下,向侍者要了一杯黑咖啡,然后直截了当地说:“半小时,开始吧。”
采访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白薇虽然看起来冷淡,但回答问题很坦诚,尤其是谈到女性处境、教育平权、婚姻自由等话题时,言辞犀利,见解独到。林晚原本的紧张渐渐消散,沉浸在与这位睿智女性的对话中,甚至忘记了自己是在采访,更像是在进行一场思想的交流。
“……所以我认为,女性的解放,首先在于经济的独立,其次在于精神的觉醒。指望男人施舍的自由,不是真正的自由。”白薇说完,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一饮而尽。
“白薇女士,最后一个问题,”林晚看着提纲上最后一个、也是她最想问的问题,“您在《女囚》中写道:‘每个女人心中都有一座监狱,看守是自己,囚徒也是自己。’这句话,该如何理解?”
白薇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囊,直抵内心。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社会加诸女性的枷锁固然沉重,但最可怕的监狱,往往是女性自己为自己建造的。因为恐惧,因为依赖,因为习惯了被安排的人生,我们主动放弃了思考的权利、选择的权利、说不的权利。我们把钥匙交给父亲、丈夫、儿子,然后告诉自己:这就是命。这座心狱,比任何外在的牢笼都更难打破。”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晚年轻却难掩疲惫的脸上:“小姑娘,你看起来……心里也关着一个人,或者,一段往事?”
林晚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钢笔。
白薇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了然,也有一丝悲悯:“不必回答。我只想告诉你,囚禁你的,或许不是别人,是你自己的执念。钥匙在你手里,要不要打开,什么时候打开,你自己决定。”
采访结束,白薇起身,戴上墨镜,拍了拍林晚的肩膀:“稿子写好寄到出版社。你很有潜力,多写,多思考。记住,笔是武器,也是钥匙。”
说完,她转身离去,留下林晚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回味着她的话。
钥匙在自己手里。
林晚低头,看着无名指上那枚银戒。它曾经是承诺,是温暖,如今……是否也成了心狱的一部分?
她不知道。
采访稿写得很顺利,林晚将白薇那些尖锐的观点和自己的思考糅合在一起,写成了一篇近五千字的人物专访。秦先生看完后,难得地露出了赞许的笑容:“写得不错,有深度,有温度。我明天就寄给《妇女杂志》。”
果然,稿子很快被采用,刊登在《妇女杂志》的显著位置,署名“林晚”。这是她第一次用真名发表这么长的文章,还拿到了十块大洋的稿费——是她迄今为止最大的一笔收入。
稿子刊出后,引起了一些反响。有读者来信讨论,有报纸转载评论,甚至还有文艺沙龙发来邀请函,请“林晚女士”参加聚会。秦先生帮她婉拒了大部分邀约,只选了一两个相对纯粹的文艺沙龙让她去见识见识。
“你现在需要的是积累,不是虚名。”秦先生告诫她,“上海滩文人圈子复杂,派系林立,贸然踏进去,容易惹是非。”
林晚点头应下。她本也不喜欢应酬,更喜欢安安静静地读书写字。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林晚刚从震旦大学夜校下课回来——在秦先生的建议和资助下,她报了夜校的文学课程,每周三个晚上去听课。刚走到弄堂口,就被两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礼帽的男人拦住了。
这两人与上次在南京火车站拦她的混混不同,衣着体面,举止有度,但眼神里的精明和审视如出一辙。
“林晚小姐?”其中一人开口,是标准的国语,带着一点北方口音。
林晚心中一紧,抱紧了怀里的书本:“我是。你们是?”
“我们老板想见您,请跟我们走一趟。”男人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客气,却不容拒绝。
“你们老板是谁?为什么要见我?”林晚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们。
“去了就知道了。”另一个男人有些不耐烦,“林小姐,我们不想动粗,请您配合。”
林晚知道,这次恐怕躲不过了。她深吸一口气:“等我回去放下书,跟房东说一声。”
“不必了,车就在那边。”男人指了指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很快就好,不会耽误您太久。”
林晚无奈,只得跟着他们上了车。车子驶出法租界,穿过苏州河,进入公共租界,最后停在一栋气派的西式建筑前。门廊上挂着铜牌:“大华贸易公司”。
林晚被带进三楼的一间办公室。办公室很大,铺着厚厚的地毯,墙上挂着西洋油画,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穿着笔挺西装、梳着油亮背头的男人。
看到林晚进来,他站起身,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林小姐,请坐。鄙人姓杜,杜月笙。”
杜月笙?林晚的心猛地一沉。这个名字,在上海滩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青帮大佬,法租界华董,黑白两道通吃,是真正手眼通天的人物。他找自己做什么?
“杜先生,”林晚坐下,尽量保持镇定,“不知您找我……有何贵干?”
杜月笙回到座位上,点燃一支雪茄,慢悠悠地抽了一口,才开口道:“林小姐最近在报上发表的几篇文章,我都看了。尤其是那篇写白薇女士的,写得好啊,有见识,有风骨。”
“杜先生过奖了。”林晚心里越发不安。杜月笙这样的人,怎么会关注她这种小人物的文章?
“我是个粗人,但也敬重读书人,尤其是有才华的年轻人。”杜月笙弹了弹烟灰,话锋一转,“听说林小姐是从南京来的?在金陵大学读过书?”
“是。”
“那……可认识江鹤年江老板的公子,江承砚?”
果然!林晚的呼吸一滞。是江鹤年!他终于找到她了!
“认识。”她硬着头皮承认,“我们是同学。”
“只是同学?”杜月笙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怎么听说,江少爷为了林小姐,差点跟家里闹翻,还准备私奔来上海?”
林晚的脸色白了。这些事,杜月笙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杜先生,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她垂下眼睫,“江少爷已经去法国留学,我和他……已经没有联系了。”
“是吗?”杜月笙掸了掸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可我听说,江少爷在法国过得并不开心,一直想回来。江老板呢,又坚决不允。父子俩僵持不下,江老板很头疼啊。”
林晚的心跳加快。江承砚想回来?他还记得他们的约定?
“这……与我无关。”她强迫自己冷静,“江家的家事,我无权过问。”
“林小姐这话就见外了。”杜月笙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江老板托我带句话给你:离开上海,永远别再回来。作为补偿,他可以给你一笔钱,足够你和你母亲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又是这一套。林晚想起在南京江公馆书房里,江鹤年推过来的那个装着汇票和车票的信封。原来过了这么久,他还是不肯放过她。
“如果我不答应呢?”她抬起头,直视杜月笙。事到如今,恐惧反而淡了,只剩下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杜月笙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变得锐利:“林小姐,上海滩看着繁华,底下可是暗流汹涌。你一个孤身女子,无依无靠,想要在这里立足,不容易。江老板是好意,不想把事情做绝。但如果你不识抬举……”
他没有说完,但话里的威胁不言而喻。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雪茄的烟雾袅袅升起,带着一股辛辣的气味。
林晚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她想起白薇的话:钥匙在自己手里。是选择屈服,拿着钱远走高飞,换得暂时的安稳?还是选择坚守,哪怕前路荆棘密布,甚至可能粉身碎骨?
她想起江承砚明亮的目光,想起他说“晚晚,你是我前进的动力”。
如果她走了,他回来找不到她,会怎样?如果他抗争了那么久,最终发现她先放弃了,会怎样?
不,她不能走。至少,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走。
“杜先生,”她缓缓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请转告江老板:钱,我不会要。上海,我也不会离开。我和江承砚之间的事,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不需要第三个人来安排。如果江承砚亲口对我说,他不要我了,我立刻就走,绝不多留一刻。否则,谁也别想逼我离开。”
说完,她站起身,朝杜月笙微微颔首:“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告辞了。”
杜月笙眯着眼看着她,许久,才挥了挥手:“送林小姐回去。”
走出大华贸易公司的大门,冷风吹在脸上,林晚才感觉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腿有些发软,但她强撑着,一步一步走向不远处的黄包车站。
她知道,今天的话,彻底得罪了杜月笙,也彻底激怒了江鹤年。以后在上海的日子,恐怕更难了。
但她不后悔。
如果爱情需要卑躬屈膝才能保全,那也不是她想要的爱情。
如果命运注定要她历经磨难,那她就迎难而上。
至少,她要等到江承砚亲口给她的答案。
回到贝勒路149号,秦先生正在客堂等她。看到她苍白的脸色,他叹了口气:“杜月笙的人来找你了?”
林晚点点头,将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秦先生听完,沉默良久,才说:“你太冲动了。杜月笙那个人,笑面虎,吃人不吐骨头。你今天驳了他的面子,他未必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林晚低下头,“但我……做不到拿钱走人。秦先生,我是不是……很傻?”
秦先生看着她倔强的侧脸,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也是这般年轻气盛,为了理想和爱情,不惜与全世界为敌。只是岁月磨平了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