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二年暮春的清晨,甪直古镇还浸在淡淡的晨雾里。青石板路的缝隙间藏着昨夜未干的雨水,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雾气缭绕在白墙黛瓦间,把古镇晕染成一幅朦胧的水墨画。巷弄里渐渐有了动静,卖早点的摊贩支起了摊子,蒸笼里冒出的热气混着糯米的香甜,穿过雾气弥漫开来;提着菜篮的妇人步履轻快地走过,低声交谈着家常,声音被雾气揉得软软的。
顾时谦早早便起了床,洗漱完毕后,从客栈老板那里买了两个热乎乎的糯米团子,一边吃着,一边朝着陆家祠堂的方向走去。他怀里揣着昨天从苏婉清那里借来的古镇全景绣品,还有自己的笔记本和测绘工具,脚步沉稳而急切。经过婉清绣坊时,他忍不住放慢了脚步,朝那扇半掩的门扉望了一眼,里面静悄悄的,想来苏婉清还未起身。他轻轻笑了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陆家祠堂坐落于古镇西侧的巷弄深处,始建于明代嘉靖年间,是镇上保存最完整的古祠堂之一。祠堂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虽历经百年风雨,依旧威风凛凛。祠堂的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门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有龙凤呈祥,也有福禄寿喜,只是部分雕刻已经磨损,露出了里面的木质纹理。
顾时谦走到祠堂门口,轻轻推了推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他探头往里看了看,祠堂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缕阳光透过屋顶的天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灰尘味和木质的清香,带着一种岁月沉淀的厚重感。
他走进祠堂,拿出笔记本和钢笔,开始仔细观察起来。祠堂的整体建筑格局为三进两院,坐北朝南,依次是门厅、享堂和寝堂。门厅两侧各有一个耳房,耳房的窗户是镂空的木雕,雕刻着各种花卉图案,精致细腻。享堂是祠堂的核心部分,屋顶采用歇山顶结构,飞檐翘角,屋脊上雕刻着吻兽,造型生动。享堂内摆放着几排八仙桌和太师椅,桌椅的木质坚硬,表面光滑,显然是经过了精心的保养。
顾时谦一边观察,一边在笔记本上画着草图,标注着详细的尺寸和结构。他时不时地拿出测绘工具,测量着柱子的直径、梁架的高度,神情专注而认真。走到享堂的东墙前,他停下了脚步,墙上挂着一幅古老的字画,画的是陆家的祖宗像,只是字画已经泛黄,边缘也有些破损。他小心翼翼地凑近,仔细端详着,试图从字画中找到一些关于祠堂历史的线索。
“这位先生,您是做什么的?”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吓了顾时谦一跳。
他转过身,看到一位穿着灰色长衫、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扫帚,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地看着他。老人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却很清亮,透着一股精明和威严。
顾时谦连忙收起手中的工具,露出温和的笑容,语气礼貌:“老人家您好,我叫顾时谦,是一名考古学者。此次前来,是为了考察镇上的古建筑,记录下它们的资料,以便更好地保护它们。”
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到他手中的笔记本和测绘工具,又听到他诚恳的话语,眼神里的警惕渐渐消散了几分。“考古学者?”老人皱了皱眉,“保护古建筑?这祠堂是我们陆家的祖产,世代相传,不需要外人来插手。”
“老人家,您误会了。”顾时谦连忙解释道,“我并不是要插手祠堂的事务,只是想记录下它的建筑结构和历史信息。您也知道,近来时局动荡,很多地方的古建筑都遭到了破坏。陆家祠堂是珍贵的文化遗产,若是不把这些资料记录下来,万一将来遇到什么变故,就再也无法复原了。我这么做,也是为了让这些珍贵的历史文化能够传承下去。”
老人沉默了片刻,眼神里闪过一丝忧虑。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世事变迁,也听说了不少关于北方战事的传闻,心里对时局也充满了不安。“你说的倒是有些道理。”老人叹了口气,“这祠堂确实有些年头了,很多地方都已经破旧了,我们陆家后人也想修缮,只是苦于没有足够的钱,也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老人家,若是您不介意,我可以帮您看看祠堂的破损情况,给出一些修缮的建议。”顾时谦说道,“这些建议都是免费的,只希望能为保护陆家祠堂尽一份力。”
老人看了看顾时谦真诚的眼神,点了点头:“好吧,那你就看看吧。我是陆家的族长,陆老爷子。这祠堂平日里就我一个人打理。”
“多谢陆老爷子。”顾时谦感激地说道。
在陆老爷子的陪同下,顾时谦对陆家祠堂进行了更详细的考察。他发现祠堂的梁架有部分已经腐朽,屋顶的瓦片也有不少破损,每逢下雨天都会漏水;享堂的部分木雕已经松动,随时都有掉落的危险。他一边记录着,一边向陆老爷子讲解着这些破损对祠堂的危害,以及相应的修缮方法。
陆老爷子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神色。“顾先生,您真是专业。听您这么一说,我才知道这祠堂的问题这么严重。”他叹了口气,“只是修缮需要不少钱,我们陆家现在也拿不出这么多钱来啊。”
顾时谦也皱起了眉头。他知道,很多古建筑之所以会被破坏,除了时局的原因,资金短缺也是一个重要的因素。“陆老爷子,您别着急。”他想了想,说道,“我可以试着联系一些文物保护组织,看看能不能为祠堂争取一些修缮资金。另外,也可以发动镇上的乡绅和百姓,筹集一些善款。毕竟,陆家祠堂也是古镇的一部分,保护它,也是在保护古镇的历史文化。”
陆老爷子点了点头:“那就多谢顾先生了。若是能把祠堂修缮好,我们陆家后人都会感激您的。”
两人又在祠堂里待了一个多小时,顾时谦把所有的考察资料都整理好,才向陆老爷子告辞。离开陆家祠堂时,晨雾已经散去,阳光洒满了古镇的巷弄。顾时谦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到中午了,他想起了苏婉清,想着或许可以去绣坊看看她,顺便问问绣品的进度。
此时的婉清绣坊里,苏婉清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她坐在绣架前,面前的素色绸缎上,已经勾勒出了保圣寺古桥的轮廓。她正拿着一根深灰色的丝线,仔细地绣着桥身的石纹。深灰色的丝线在她指间流转,时而深,时而浅,把石纹的层次感和粗糙感表现得淋漓尽致。
她的神情专注而认真,眼神紧紧地盯着绣品,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手中的绣针、绣线。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脸颊微微泛红,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却丝毫没有察觉。
“婉清姑娘,忙着呢?”门口传来顾时谦温和的声音。
苏婉清抬起头,看到顾时谦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连忙停下手中的动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轻声说道:“顾先生,您来了。快请进。”
顾时谦走进绣坊,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绣架上的绣品上。看到绸缎上已经勾勒出的保圣寺古桥轮廓,还有那精致的石纹,他忍不住赞叹道:“苏姑娘,您的速度真快,已经绣得这么好了。这石纹绣得太逼真了,就像真的一样。”
被他称赞,苏婉清的脸颊更红了,轻轻低下头,轻声说道:“才刚开始绣,还早着呢。顾先生,您考察完了?”
“嗯,刚从陆家祠堂考察回来。”顾时谦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陆家祠堂是明代的建筑,保存得还算完整,只是有些地方已经破损得很严重了,需要尽快修缮。”
苏婉清点了点头:“陆家祠堂我去过几次,小时候跟着父亲去的。父亲说,那里的木雕很精美,是苏绣很好的题材。”
“是吗?”顾时谦眼睛一亮,“那您对陆家祠堂的木雕应该很了解吧?我今天考察的时候,发现享堂东墙的木雕有几处已经松动了,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图案,您能给我讲讲吗?”
苏婉清抬起头,眼神清亮,开始回忆起来:“享堂东墙的木雕是一幅‘百鸟朝凤图’,雕刻得非常精美。凤凰居于画面的中央,展翅欲飞,周围环绕着各种鸟类,有孔雀、喜鹊、仙鹤,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小鸟。每一只鸟的形态都不一样,栩栩如生。木雕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是用上好的红木雕刻而成的。”
顾时谦认真地听着,一边在笔记本上快速地记录着,一边点头:“没错,就是‘百鸟朝凤图’。只是我看到的时候,凤凰的一只翅膀已经松动了,周围的几只小鸟也有破损。真是可惜了。”
“是啊,太可惜了。”苏婉清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那些木雕都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宝贝,若是损坏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顾时谦放下手中的钢笔,看着苏婉清说道:“苏姑娘,我发现您不仅绣工精湛,对古镇的历史文化也非常了解。您父亲一定是位很有学识的人吧?”
提到父亲,苏婉清的眼神柔和了许多:“嗯,我父亲是苏绣非遗传承人,他不仅绣工好,还非常喜欢研究古镇的历史和古建筑。他常说,苏绣不仅要绣出外在的美,还要绣出内在的文化底蕴。只有了解了这些历史文化,才能把苏绣的精髓表现出来。”
“您父亲说得太对了。”顾时谦由衷地赞叹道,“无论是苏绣还是古建筑,都是我们民族的文化瑰宝,都需要我们好好地传承和保护。只可惜,现在时局动荡,很多珍贵的文化遗产都面临着被破坏的危险。”
提到时局,两人的情绪都有些低落。苏婉清想起了昨天张阿婆说的战事传闻,轻声问道:“顾先生,您常年在外考察,应该知道更多关于时局的消息吧?北方的战事,真的会影响到我们这里吗?”
顾时谦沉默了片刻,语气沉重地说道:“目前还不好说。但根据我听到的消息,北方的战事越来越激烈了,很多地方都已经沦陷了。而且,日军不仅在战场上进攻我们,还在大肆掠夺我们的文物。很多珍贵的文物都被他们抢走,或者损坏了。我之前在北方考察的时候,就亲眼看到过一座千年古寺被日军炸毁,里面的佛像和壁画都毁于一旦,惨不忍睹。”
苏婉清的脸色微微发白,手中的绣针不自觉地握紧了。她虽然从未亲眼见过战争的残酷,但从顾时谦的话语里,她能感受到那种毁灭的可怕。“那我们古镇的这些古建筑和文物,会不会也……”
“我不敢保证。”顾时谦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坚定,“但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去保护它们。我已经联系了我在北平的同事,让他们帮忙申请文物保护资金,希望能尽快把古镇的古建筑资料整理好,为后续的保护工作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