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二年初夏,苏州的风里渐渐没了暮春的温润,多了几分焦躁的燥热。甪直古镇的平静,终究还是被时局的浪潮打破了。上海开战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了古镇的每一条巷弄。逃难的人群开始出现在古镇的街头,他们衣衫褴褛,面色憔悴,背着简单的行囊,步履匆匆地朝着内陆的方向走去。原本温婉祥和的古镇,被一层沉重的阴霾笼罩着。
婉清绣坊的门,这些天一直紧紧关着。苏婉清把自己关在绣坊里,没日没夜地绣着。绣架上的保圣寺古桥绣品已经完成了大半,桥栏上的狮子栩栩如生,桥边的柳叶带着几分迎风摇曳的灵动。但她没有停下,又拿出几块父亲留下的珍贵绸缎,开始绣新的绣品——这一次,她绣的不再是单纯的古镇景致,而是“山河无恙”“国泰民安”的主题,她想把这些绣品拿去义卖,为抗战筹集善款。
指尖的绣针飞快地穿梭着,丝线在绸缎上勾勒出山河的轮廓,也勾勒出她心中的期盼。她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手腕也因为长时间刺绣而酸痛不已,但她丝毫不敢停歇。她知道,每多绣一幅绣品,就能多筹集一点善款,就能为前线的战士多添一份助力,也能为顾时谦他们保护文物多一份保障。
“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苏婉清的专注。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揉了揉酸痛的手腕,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顾时谦,他的长衫上沾了不少灰尘,脸上带着几分疲惫,眼神却依旧坚定。“婉清,快收拾一下,跟我走。”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苏婉清愣了一下,看到他焦急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顾先生,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日军已经逼近苏州了,古镇可能很快就会受到波及。”顾时谦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已经联系好了一艘船,准备先把镇上的老人、孩子和一些珍贵的文物转移到内陆去。你跟我们一起走,这里太危险了。”
苏婉清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低头看了看绣架上未完成的绣品,又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那些描绘古镇的绣品,眼神里充满了不舍。“我不走。”她摇了摇头,语气坚定,“这里是我的家,是绣坊的根。而且,我的绣品还没绣完,我要把它们义卖出去,为抗战筹款。”
“不行!太危险了!”顾时谦皱起眉头,语气急切,“日军的炮火是无情的,留在这里会有生命危险。筹款的事情可以以后再做,你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顾先生,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苏婉清抬起头,眼神清亮而坚定,“但我是苏绣非遗传承人,这绣坊不仅是我的家,更是苏绣传承的地方。我不能就这样丢下它。而且,现在前线的战士们需要支援,这些绣品或许能帮上忙。我必须留下来。”
顾时谦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里既心疼又敬佩。他知道,苏婉清看似温婉,骨子里却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坚韧。他叹了口气,不再劝说她离开,而是从怀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好吧,我不勉强你。这个你拿着,里面是一些常用的药品和干粮,还有我的联系方式。如果遇到危险,一定要第一时间联系我。”
苏婉清接过油纸包,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手指,心里泛起一股暖流。“谢谢你,顾先生。”她轻声说道。
“我还要去组织村民转移文物,就不陪你多待了。”顾时谦看了看时间,语气急促,“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锁好门窗,尽量不要出门。”
“我知道了。”苏婉清点了点头,看着他转身匆匆离去的背影,眼眶微微泛红。她知道,顾时谦肩上的责任很重,他要保护古镇的文物,要保护镇上的百姓,他比自己更辛苦、更危险。
顾时谦离开后,苏婉清关上门,回到绣架前坐下。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担忧和不舍,重新拿起绣针。指尖的丝线再次流转起来,这一次,她的动作更加急促,也更加坚定。她要尽快把这些绣品绣完,不能辜负顾时谦的牵挂,也不能辜负自己的初心。
此时的古镇上,已经乱成了一团。顾时谦正和陆老爷子还有几个年轻的村民一起,忙着转移陆家祠堂里的珍贵文物。他们小心翼翼地把墙上的字画取下来,用绸缎包裹好;把那些松动的木雕小心翼翼地拆下来,装进提前准备好的木箱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焦急的神色,动作却有条不紊。
“顾先生,这些木雕太重了,我们几个人搬不动。”一个年轻的村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气喘吁吁地说道。
顾时谦放下手中的活,走过去看了看。那是一块巨大的“百鸟朝凤”木雕,虽然已经有些松动,但依旧很重。“大家再加吧劲,这木雕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宝贝,绝对不能落在日军手里。”他一边说,一边挽起袖子,加入了搬运的队伍。
汗水顺着顾时谦的脸颊滑落,浸湿了他的长衫。他的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但他丝毫没有停下。他知道,每多转移一件文物,就多保留了一份民族的文化遗产。这些文物是历史的见证,是民族的根,绝不能被日军破坏。
经过几个小时的忙碌,陆家祠堂里的珍贵文物终于被全部转移到了船上。顾时谦看着装满文物的船渐渐驶离码头,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还有更多的文物需要转移,还有更多的百姓需要安置。
他转身朝着保圣寺的方向走去,那里还有一座珍贵的古佛雕像需要转移。刚走到巷弄口,就看到几个逃难的人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嘴里大喊着:“快跑啊!日军的飞机来了!”
顾时谦心里一紧,抬头看向天空。只见几架日军的飞机正朝着古镇的方向飞来,轰鸣声震耳欲聋。他来不及多想,转身朝着婉清绣坊的方向跑去。他放心不下苏婉清,放心不下那个固执地留在绣坊里的姑娘。
此时的婉清绣坊里,苏婉清正专注地绣着绣品,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降临。直到窗外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她才抬起头,看到天空中飞过的飞机,心里顿时充满了恐惧。
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推开,顾时谦冲了进来,一把拉住她的手:“快走!飞机来了!这里危险!”
苏婉清被他拉着,踉跄了几步,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绣架上的绣品:“我的绣品……”
“别管了!命要紧!”顾时谦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外跑。
两人刚跑出绣坊,就听到“轰隆”一声巨响,一颗炸弹落在了不远处的巷弄里。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碎石和木屑四处飞溅。苏婉清吓得浑身发抖,紧紧地抓住顾时谦的手。
顾时谦把她护在身后,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他拉着苏婉清,在错综复杂的巷弄里快速地穿梭着,躲避着敌机的轰炸。一路上,到处都是倒塌的房屋、受伤的百姓和哭泣的孩子,原本温婉的古镇,瞬间变得满目疮痍。
苏婉清看着眼前的景象,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场面,那些熟悉的巷弄、熟悉的建筑,在炮火中渐渐化为废墟。
顾时谦拉着她,一路跑到了古镇边缘的一座破庙里。破庙里已经躲了不少逃难的百姓,大家都吓得瑟瑟发抖。顾时谦找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让苏婉清坐下,然后拿出之前准备好的水和干粮,递给她:“先喝点水,吃点东西,补充一下体力。”
苏婉清接过水和干粮,却没有胃口。她看着顾时谦布满灰尘和汗水的脸,心里充满了愧疚:“都怪我,要不是我固执地留下来,你也不会为了救我而陷入危险。”
“不怪你。”顾时谦摇了摇头,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没有保护好古镇。”
两人相顾无言,破庙里一片死寂,只有外面敌机的轰鸣声和炸弹的爆炸声不断传来。苏婉清靠在顾时谦的肩膀上,感受着他的体温和心跳,心里渐渐安定了一些。她知道,只要有顾时谦在身边,她就有勇气面对这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敌机终于飞走了。外面的爆炸声渐渐平息下来,破庙里的百姓们才敢慢慢探出头来。顾时谦站起身,走到庙门口,看着满目疮痍的古镇,心里充满了沉重和愤怒。
“我要去前线了。”顾时谦转过身,看着苏婉清,语气坚定,“我的同事已经在前线等我了,我们要去保护那里的文物,不让它们落入日军手中。”
苏婉清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不舍:“你一定要去吗?那里太危险了。”
“嗯。”顾时谦点了点头,“保护文物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使命。现在国家有难,我不能退缩。”他走到苏婉清身边,蹲下身,握住她的手,眼神温柔而坚定,“婉清,等抗战胜利了,我一定会回来找你。到时候,我会陪你一起重建绣坊,一起守护这座古镇。”
苏婉清的眼泪再次掉了下来,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我等你。顾时谦,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我会好好保护绣坊,好好传承苏绣,等你回来的时候,一定能看到一个完好的绣坊,看到更多精美的苏绣作品。”
顾时谦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心里既心疼又不舍。他轻轻把她拥入怀中,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照顾好自己,一定要等我回来。”
“嗯。”苏婉清紧紧地抱着他,仿佛要把他的模样刻进自己的心里。
顾时谦松开她,从怀里拿出一支钢笔和一个笔记本,递给她:“这个给你。以后,我们就用书信联系。我会把前线的情况告诉你,也会告诉你我一切安好。你也要经常给我写信,告诉我你的情况,告诉我绣坊的情况。”
苏婉清接过钢笔和笔记本,紧紧地握在手里,仿佛握住了彼此的承诺。“我会的。”她轻声说道。
顾时谦又从手腕上取下一块手表,递给她:“这个也给你。它能帮你掌握时间,你要按时吃饭,按时休息,不要太劳累。”
苏婉清接过手表,手表的表盘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她把手表戴在手腕上,然后从头上取下那支碧玉簪子,递给顾时谦:“这个给你。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遗物,你带着它,就像我在你身边一样。它会保佑你平安归来的。”
顾时谦接过碧玉簪子,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他看着苏婉清,眼神里充满了不舍:“我该走了。”
苏婉清点了点头,强忍着眼泪,挤出一个微笑:“去吧,我等你回来。”
顾时谦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毅然决然地离开了破庙,朝着前线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坚定,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