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半,篮球馆的灯全部亮起。
刺眼的白光像是某种审判的宣告。
“你是女生,你怎么进男生堆里!校长知道了肯定要开除你!你是搭上你的学业生涯!”杨舒臣内心这个声音,让她全程冷汗直冒!
一队的正式训练开始了。
杨舒臣站在队伍末尾,尽量让自己不那么显眼。
但身高184公分的她在球队中仍是较矮的那一个,反而显得有些突兀。
“集合!”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彻体育馆。队员们迅速列队,杨舒臣学着其他人的样子站好。
一个约莫五十岁的男人走到队伍前,他个子也不高,约185公分,但肩膀宽阔,站姿如军人般挺拔。
面部线条刚硬,鬓角已见斑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眼角一道浅浅的疤痕,随着他皱眉的动作微微抽动。
“我是王建军,你们的教练。”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年,我们的目标很明确——全国大学生篮球联赛冠军。”
他缓缓扫视队伍,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个人的脸。
“去年我们止步四强,不是因为技术不如人,是因为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不够硬。”
他的目光在几个老队员脸上停留片刻,那几个男生都低下了头。
“今年不一样。”王建军继续说,“我们有了新鲜血液,也有了最后一次机会。”
杨舒臣心中一动。
最后一次机会?
“全国联赛的冠军队伍,将有三人获得国家青年队的选拔资格。”王建军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激动,“我当教练二十年,带出过七个职业球员,但还没有送过一个进国家队。”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突然锁定在杨舒臣身上。
“你,新来的,出列。”
杨舒臣的心脏猛地一跳。她强迫自己迈步向前,站在队伍前面。
“名字?”
“杨舒臣,教练。”她压低声音回答,生怕教练发现端倪!
王建军围着她走了一圈,像在审视一件商品:“昨天的选拔赛我看了录像。弹跳力不错,协调性也好。但你有个致命问题。”
杨舒臣屏住呼吸。
“你打球像在害怕什么。”王建军直视她的眼睛,“每次突破后都在下意识地保护自己,避免身体接触。篮球是对抗运动,这种心态打不了硬仗。”
他说对了。
杨舒臣确实在避免身体接触——任何过近的接触都可能暴露她的秘密。
“从今天开始,你要改掉这个毛病。”王建军转身面对全队,“所有人注意!今年联赛的赛制变了,淘汰赛阶段采用主客场制,决赛阶段在北京。这意味着我们要打的比赛比往年多一倍,强度也更大。”
“所以,”王建军转身,目光如炬,“从今天起,训练强度加倍。早晨六点体能训练,下午四点技战术训练,晚上七点看录像分析。周末安排热身赛。”
队伍里传来几声倒吸冷气的声音。
“有意见的,现在就可以退出。”王建军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要的是冠军,不是参与奖。要进国家队,就得付出国家队级别的努力。”
没有人动。
“好。”王建军点头,“现在开始对抗训练。一队对二队,打满四节,每节十分钟。我要看看你们夏天的训练成果。”
这是她第一次与正式队员一起打全场。
比赛开始不到两分钟,她就感到了巨大压力。
对方的防守强度根本不是昨天选拔赛能比的,每一次传球都被紧逼,每一次突破都遇到强硬的身体对抗。
“传球!”林澈在底线要球。
杨舒臣试图将球传过去,但防守她的球员紧贴着她,手臂不断干扰。
她做了个假动作,然后快速转身——
“砰!”
她的肩膀狠狠撞在对方胸口上。
两人同时后退一步,杨舒臣感到束胸在撞击下移位,心中一惊!
完了!再这样下去,要被发现了!
“好!就这么打!”场边的王建军却大声喊道,“要强硬!杨舒臣,继续!”
杨舒臣咬牙,重新投入比赛。
接下来的几分钟,她刻意增加了身体对抗,但每一次碰撞都让她心惊胆战。
束胸虽然能压平胸部,但在剧烈运动和频繁碰撞下,暴露的风险太大了!
第一节结束。
杨舒臣坐在场边喘气,汗水已经浸透了球衣。
“你的防守脚步有问题。”林澈突然走到她身边,递过一瓶水。
杨舒臣接过水,没有喝——摘下口罩喝水会暴露她没有喉结的事实。
“横移速度够快,但重心太高。”林澈继续分析,“王教练最讨厌防守不积极的球员。下一节你防守陈浩,他是二队最好的得分手,别让他轻易突破。”
杨舒臣点头,心中却有些诧异。
林澈这是在...帮她?
第二节开始,杨舒臣对位陈浩。
这个昨天还热情搂着她肩膀的男生,一到场上就变了个人,眼神凌厉,动作凶猛。
第一次进攻,陈浩一个变向就过了她半个身位。
杨舒臣急忙追防,在对方起跳投篮时试图封盖——
“打手犯规!”教练吹哨。
“防守的时候别轻易起跳。”王建军在场边喊道,“用脚步跟上!杨舒臣,动脑子打球!”
接下来的几个回合,杨舒臣调整了防守策略。
她降低重心,紧盯陈浩的脚步,预判他的突破方向。
当陈浩再次尝试突破时,她提前卡住位置,成功造成了对方的进攻犯规。
“好防守!”王建军这次是赞扬。
然后,他的目光毫无预兆地锁定了她。
“你,新来的,出列。”
那一刻,杨舒臣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冻结的声音。
难道被发现什么了?
她迈步向前,束胸在剧烈心跳下绷得更紧,每走一步都担心它会突然崩开。
他忽然伸手,杨舒臣全身一僵。
那只粗糙的手只是在她肩侧虚虚一点:“每次突破后,你会有一个微不可查的缩肩动作,像是预判会被撞击。你在保护什么?怕受伤?”
杨舒臣喉咙发干:“我……”
“不管怕什么,都得改。”王建军收回手,转身面向全队,声音陡然拔高,“篮球是对抗运动!今年联赛淘汰赛改主客场制,强度翻倍!如果还像去年那样软绵绵,别说冠军,四强都别想!”
他宣布训练强度加倍时,队伍里有压抑的哀叹。
杨舒臣却暗自庆幸——严苛的训练意味着大家精疲力尽,没精力关注新人细节。
但她的庆幸没持续多久。
对抗训练再次开始,这次她被分到和林澈一队。
刚上场,二队的陈浩就贴了上来,手臂有意无意地蹭过她的胸口。
“新人,别紧张嘛。”陈浩咧嘴笑,刚才的剧烈运动,汗水味扑面而来。
杨舒臣侧身护球,心跳如鼓。
她一个假动作晃开半步,正要突破,陈浩却猛地贴身防守,胸膛结结实实撞上她的肩膀——
“砰!”
撞击的力道让束胸的搭扣松了一格。
杨舒臣脑中警铃大作,借着惯性急停跳投,球进了,但她落地时踉跄了一下。
“好球!”林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的手很自然地在她背上扶了一把。
那只手掌温热宽大,透过湿透的球衣传递到皮肤。
杨舒臣触电般弹开,转身时撞进林澈疑惑的眼神。
“你没事吧?”他问,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没事。”杨舒臣压低声音,刻意让嗓音沙哑,“有点滑。”
她逃也似的跑回防守位置,能感觉到林澈的视线还粘在背上。
接下来的几分钟,她强迫自己打得更加凶狠,用近乎鲁莽的冲撞来掩饰内心的恐慌。
每一次身体对抗,她都祈祷束胸能撑住;每一次倒地争球,她都死死护住胸口。
结束时,她已浑身湿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冷汗。
“你防守重心太高了。”林澈不知何时又走到她身边,递来一瓶拧开的水,“喝点。”
杨舒臣盯着那瓶水,喉咙确实干得冒烟,但摘下口罩喝水会暴露她没有喉结。
她接过水,假装喝了一口,实际嘴唇都没沾到瓶口。
“谢谢。”她把水还回去。
林澈没接,而是看着她:“你不渴?”
“等会儿喝。”杨舒臣别开视线。
林澈沉默了两秒,忽然伸手。
杨舒臣全身一紧,以为他要碰自己的脖子,但他只是拿回了水瓶。
“陈浩喜欢从左路突破,你防他时多卡左侧。”他说完就走开了。
杨舒臣松了口气,却又莫名觉得那背影有些落寞。
她对位陈浩。
这一次她全神贯注,用精准的预判和更快的横移锁死了对方。
在一次篮板争抢中,她甚至从身高190公分的陈浩头顶摘下了球。
“可以啊新人!”陈浩落地时惊讶地挑眉。
杨舒臣没回应,快速推进发动快攻,一个背后传球给到跟进的林澈,助攻得分。
场边,王建军教练摸着下巴,眼神深沉。
训练赛打到第五节,杨舒臣已经完全进入状态。
她忘记了自己是女生,忘记了束胸,忘记了所有伪装,只剩下篮球和胜负。
在一次关键的进攻中,她连续变向晃过两名防守队员,在第三名补防队员封盖前高抛打板命中。
球进哨响,训练结束。
杨舒臣弯腰撑着膝盖喘气,球衣下摆因动作掀起一角,她慌忙拉下。
但这短暂的一幕,还是被一双眼睛捕捉到了。
训练赛最终以一队大胜结束。
杨舒臣的数据不错:12分、5助攻、4篮板,但也有4次犯规和3次失误。
“所有人,过来。”王建军招手。
队员们围拢过来,浑身湿透,喘着粗气。
“今天的训练暴露了很多问题。”王建军的声音在空旷的体育馆里回荡,“但也有一些亮点。”
他的目光落在杨舒臣身上:“新人有潜力,但需要时间适应我们的体系。林澈,你负责带他,每天加练一小时基本功。”
林澈点头:“是,教练。”
“其他人也别闲着。”王建军扫视全场,“从明天开始,每个人都要记录训练日志,包括饮食、睡眠、训练感受。我要看到你们的投入。”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我知道这个强度很大,但你们要明白,今年的机会千载难逢。国家队教练组会关注全国联赛,表现突出的球员可以直接进入选拔营。这意味着什么,你们清楚。”
队伍中传来一阵骚动。
进入国家队是每个篮球运动员的梦想,哪怕只是青年队。
“解散吧。”王建军挥手,“杨舒臣,留一下。”
其他队员陆续离开,林澈看了她一眼,也转身走向更衣室。
很快,场上只剩下王建军和杨舒臣两人。
“坐。”王建军指了指场边的长椅。
杨舒臣坐下,心跳加速。
难道被发现了?
王建军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父母支持你打球吗?”
杨舒臣愣了一下:“...支持。”这是个谎言,但她只能这么说。
“那就好。”王建军望向空荡的球场,眼神有些遥远,“我女儿以前也打球,打得很好。但她妈妈不同意,说女孩子打什么篮球,不如好好读书。”
杨舒臣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沉默。
“后来她听了妈妈的话,放弃了。”王建军的声音很平静,但杨舒臣听出了一丝遗憾,“现在她在银行工作,生活稳定,但每次看到篮球,眼神还是会亮一下。”
他转头看向杨舒臣:“我看得出来,你真心喜欢篮球。那种眼神骗不了人。”
杨舒臣心中一紧。
她的确喜欢篮球,从小就是。
但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家庭,女孩打篮球被认为是“不像话”。
她只能偷偷打,穿着男生的衣服,在野球场上和男孩们对抗。
“但是,”王建军话锋一转,“喜欢和职业是两回事。你要进一队,要打全国联赛,就必须把篮球当成事业,而不是爱好。这意味着牺牲——时间、精力,甚至可能受伤。”
他直视杨舒臣的眼睛:“你准备好了吗?”
杨舒臣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准备好了,教练。”
“好。”王建军站起来,“明天早晨六点,田径场见。我要测试你的体能极限。”
解散后,杨舒臣故意磨蹭到最后才往更衣室走。
就在她准备进去时,一只手臂突然横在她面前。
“等等。”
是林澈。
他不知何时折返回来,站在更衣室门口,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怎么了?”杨舒臣心跳漏了一拍。
林澈没说话,只是往前一步。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近到杨舒臣能看清他睫毛上凝结的汗珠。
他伸手,杨舒臣几乎要后退——
但他只是从她肩膀上捡起一根不知何时沾上的线头。
“你球衣破了。”林澈说,声音很轻,“右肩这里,缝线开了。”
杨舒臣低头,果然看到右肩处有一小道裂口。大概是刚才碰撞时扯开的。
“谢谢。”她低声道。
林澈却没让开路,反而盯着她的眼睛:“你打球时,为什么总是避免正面碰撞?你有旧伤?”
“没有。”杨舒臣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只是习惯。”
“这习惯得改。”林澈终于侧身让开,“王教练最讨厌避重就轻的球员。明天加练,我会重点练你的对抗。”
他说完便走进更衣室。
杨舒臣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的水声和男生的说笑声,第一次感到如此强烈的割裂感。
五分钟后,她确认更衣室没人了才进去。
快速冲澡时,她检查了束胸——搭扣已经松得几乎要脱落。如果再有一次那样的撞击,后果不堪设想。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预期。
原本只是帮姜晚接近林澈,现在却卷入了全国联赛甚至国家队的征程中。每往前一步,暴露的风险就增加一分。
更让她不安的是,她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期待。
期待正式的比赛,期待与强手对抗,期待在球场上证明自己——不是作为“假小子”,而是作为一个真正的球员。
手机震动,是姜晚的短信:“训练结束了吗?我在老地方等你。”
杨舒臣回复:“马上来。”
她走向更衣室,特意等到里面没有声音才进去。快速冲澡换衣后,她从体育馆后门离开,绕到前门的奶茶店。
姜晚已经在那里,面前放着两杯奶茶。
“怎么样怎么样?”姜晚眼睛发亮,“见到林澈了吗?他有没有说什么?”
杨舒臣在她对面坐下,喝了口奶茶才回答:“见到了。教练让他每天带我加练一小时。”
“太好了!”姜晚拍手,“这样你就有大把时间和他单独相处了!一定要帮我问出来他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平时去哪里,有什么爱好...”
“姜晚。”杨舒臣打断她,“事情比我们想的复杂。球队要打全国联赛,教练非常严格,训练强度很大。我可能...没有太多精力帮你打听这些。”
姜晚的笑容淡了一些:“可是舒臣,这是我们说好的啊。你进球队不就是为了帮我接近林澈吗?”
杨舒臣看着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是的,这是她们说好的。但当她站在球场上,听到篮球入网的声音,感受到比赛的激情时,她发现自己想要的不仅仅是帮姜晚追男生。
“我知道。”她最终说,“我会尽力的。但球队训练真的很忙,教练盯得很紧。”
“没关系!”姜晚重新笑起来,“只要你还在球队,总能找到机会的。对了,今天有女生问我要你的联系方式,我说你已经...”
“有女朋友了?”杨舒臣挑眉。
“不是。”姜晚狡黠一笑,“我说你喜欢男生。”
杨舒臣差点被奶茶呛到:“什么?!”
“这样最安全啊!”姜晚理直气壮,“既不会有人缠着你,也不会有人发现你的秘密。而且现在大家都很开放的,不会歧视这个。”
杨舒臣扶额。这个借口确实“安全”,但也可能带来新的麻烦。
“还有,”姜晚压低声音,“我打听到林澈每周三晚上都会去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室。这周三你可以‘偶遇’他,然后找机会聊天。”
“我去偶遇?”杨舒臣皱眉,“不应该是你去吗?”
“你是他队友,自然一点嘛。”姜晚眨眨眼,“你先去打好关系,然后介绍我认识,这样不突兀。”
杨舒臣看着好友兴奋的脸,那些拒绝的话最终没有说出口。
“好吧。”她叹气,“周三我去图书馆。”
姜晚开心地抱了抱她:“就知道你最好了!走吧,回家我给你做好吃的,慰劳我们的大球星!”
她们并肩离开奶茶店,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
杨舒臣看着地面上两个紧挨的影子,突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她总是穿着表哥的旧衣服,头发剪得短短,被误认为是男孩。
姜晚是唯一从不嫌弃她的人,也是唯一会在她被家人责骂时,偷偷从家里带糖果给她的人。
“舒臣,”姜晚突然轻声说,“谢谢你。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你真的帮了我很多。”
杨舒臣心中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我们之间不用说谢谢。”
“不,要说。”姜晚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从小到大,都是你在保护我。这次是我任性,但你仍然答应了。我知道篮球对你意味着什么,也知道你冒了多大风险。”
她的眼眶有些发红:“如果...如果太危险,你可以退出的。我不想你因为我的事被开除。”
杨舒臣愣住了。这是姜晚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
“我不会退出。”她最终说,“不仅是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
姜晚不解地看着她。
“我喜欢篮球。”杨舒臣望向远方,那里有学校的篮球馆,“从小就喜欢。但这是我第一次可以光明正大地打,作为‘球员’而不是‘假小子’。我想试试,自己能走多远。”
姜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我们一起努力。你努力打球,我努力...追男神。”
她们继续往前走,谁也没再说话。
而篮球馆里,王建军教练正在办公室看今天的训练录像。他反复播放杨舒臣的几个镜头,眉头紧锁。
“老王,看什么呢?”助理教练推门进来。
“这个新人。”王建军指了指屏幕上的杨舒臣,“你觉得怎么样?”
助理教练看了一会儿:“天赋不错,技术全面,但对抗弱了点。怎么,你看好他?”
“不只是看好。”王建军慢条斯理地说,“我觉得他有些地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王建军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屏幕上杨舒臣避开身体接触的瞬间,眼神深邃。
他轻轻的喃喃自语“可惜……咱们学校,没有女篮……应该说,全国都没有多少个学校有女篮,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