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舒臣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试图藏住自己过分纤长的睫毛。
她站在队列最后一排,身高在男生里并不突兀,却足以让她看清前排的林澈——那人正侧着头,下颌线被顶灯切割得锋利,像一柄未出鞘的刀。
“今天先跑二十圈热身。”王教练的哨子咬在齿间,“掉队的人,加跑十圈。” 木地板在脚底震动,球鞋摩擦声此起彼伏。杨舒臣刻意放慢步频,让呼吸听起来粗重而浑浊。
可即便如此,她仍能感觉到姜晚的目光——那女孩不知何时溜进了看台角落,抱着膝盖,眼睛亮得像盛满碎星的湖。
第三圈时,林澈突然减速,与她并肩。 “体力不错。”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重心太高,容易被人断球。”
杨舒臣的耳尖瞬间烧了起来。
她想起姜晚昨晚窝在沙发里,用脚尖点着iPad屏幕,给她看林澈的比赛集锦——那人突破时像一道黑色闪电,连喘息都带着压迫感。
此刻闪电就在身侧,她却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
二十圈结束,王教练吹哨集合。
杨舒臣弯腰撑膝,汗水顺着鬓角滑进领口,在束胸的布料上洇出深色痕迹。
她忽然想起姜晚替她绑束胸时,指尖不经意擦过皮肤,像羽毛掠过滚烫的铁,激起一阵战栗。
王教练吹哨:“集合!今天练战术,7号,你打控卫。”陈浩震惊:“教练,我才是控卫!”王教练:“现在不是了。”陈浩:QAQ真是谢谢,一来就抢位置……
陈浩就是更衣室那个自来熟的高个子,此刻正冲她呲牙咧嘴,露出两颗小虎牙。
杨舒臣点点头,余光却瞥见看台上的姜晚——那女孩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双手拢在嘴边,无声地喊了句“加油”。
杨舒臣拿着战术板,一脸懵:“这……这画得比我高数笔记还抽象。”林澈从她身后伸手,指尖点在板子上:“这里,你传我,我空切。”
他的呼吸扫过她耳后,杨舒臣瞬间僵成一根冰棍。
“听懂了?”林澈问。
“……懂了。”
她其实只懂了“我传你”三个字。
对抗赛开始。
杨舒臣一个击地传球,球砸在林澈脚背上弹出场外。
全场寂静。
林澈弯腰捡球,淡淡道:“7号,你传球的角度,很适合去国足。只会花里胡哨的球技不会实战吗?”
杨舒臣:”……“毁灭吧,赶紧的。
中场休息。
姜晚偷偷溜进球馆,躲在柱子后面冲她比手势。
杨舒臣借口上厕所,溜过去。“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你送爱的鼓励!”姜晚塞给她一块草莓蛋糕,“顺便打听林澈喜欢什么颜色。”
杨舒臣看着蛋糕,又看看远处正在喝水的林澈。“他……可能喜欢黑色?”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刚才说我传球黑得像国足。”姜晚:……“算了,”
她拍拍杨舒臣的肩,“你继续潜伏,我去给你买黑色护腕,假装是你送的。”
“???”你清醒一点,我是来帮你追人,不是来帮你追我的!不过杨舒臣可太享受姜晚这样的殷勤了!她才不要提醒姜晚要怎么追男神……
后面训练调换队员,她主动要求盯防林澈。哼,竟然拿她跟国足比!那就别怪我,让你进不了一个球!
身体对抗的瞬间,她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混着汗水的咸涩。
林澈的肩膀撞上来时,她几乎要后退,却硬生生稳住脚跟。
指尖擦过对方手腕的瞬间,她想起姜晚替她剪指甲时,小心翼翼避开月牙形的甲缘,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不错。”林澈低声道,“但还不够。” 比赛结束,险胜。
王教练宣布解散时,夕阳正透过穹顶玻璃倾泻而下,将木地板染成蜜糖色。
杨舒臣坐在场边解鞋带,忽然感觉有人靠近——姜晚不知何时溜了进来,蹲在她面前,递过一瓶冰水。
“累吗?”姜晚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杨舒臣摇摇头,目光却落在对方沾着水珠的唇上。
那唇形她再熟悉不过——小时候姜晚摔破膝盖,她替对方吹伤口时,曾偷偷数过上面细小的纹路。
此刻那些纹路沾着水珠,像撒了碎钻的玫瑰花瓣。
“你今天……”姜晚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特别帅。”
杨舒臣的指尖在塑料瓶上收紧,发出细微的咔啦声。
她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姜晚偷穿她妈妈的连衣裙,在镜子前转圈时,也是这样眼睛发亮地说“舒臣,我好看吗”。
那时她回答“好看”,心跳却像现在一样乱。
“姜晚。”她哑着嗓子开口,“如果……” 话没说完,林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7号,明天加练。”
姜晚迅速起身,像受惊的兔子。
杨舒臣看着对方仓皇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发闷——那里面除了束胸的束缚,还塞满了无法言说的秘密。
回出租屋的路上,姜晚一直沉默。
直到进门,她才突然开口:“舒臣,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自私?”
杨舒臣正在换鞋,闻言动作一顿。
她想起姜晚小时候把最后一颗糖留给她,说“因为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想起初中时姜晚替她挡下那些嘲笑她“假小子”的男生;想起无数个夜晚,她们挤在一张床上,姜晚的呼吸喷在她颈侧,像温暖的潮汐。 “不会。”她最终说,“我自愿的。” 姜晚忽然扑过来抱住她,额头抵在她锁骨处。
杨舒臣能感觉到对方睫毛扫过皮肤的痒,像蝴蝶振翅。
“舒臣,”姜晚的声音闷在她胸口,“你身上……有别人的味道。”
杨舒臣僵住了。
那是林澈的雪松香,在对抗时沾上的。她下意识要解释,却听见姜晚接着说:“我不喜欢。”
那一刻,杨舒臣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像篮球砸在木地板上,砰、砰、砰,每一下都喊着姜晚的名字。
“嗯我也不太喜欢”太好了……她不喜欢别人的味道……
夜深了。
杨舒臣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姜晚翻身时床垫的吱呀声。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线,像她们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界限。
隔天是周末,清晨七点,出租屋的窗帘缝里漏进一线阳光,正好打在杨舒臣眼睛上。她眯了眯眼,翻了个身,听见厨房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舒臣!起床啦!”姜晚的声音裹着煎蛋的香气飘进来,“今天有重要任务!”
杨舒臣把脸埋进枕头,声音闷闷的:“篮球队周末不训练……”
“不是训练!”姜晚穿着兔子图案的睡衣冲进卧室,直接跳到床上,“我们要去商场!给你买衣服!”
杨舒臣从枕头里抬起半张脸,睫毛在晨光里镀了层金色:“买什么衣服?我不是有队服吗?”
“队服是队服,日常是日常!”姜晚盘腿坐在她旁边,伸手戳她的脸颊,“你现在是‘杨舒臣学弟’,篮球队新星,不能总穿这几件旧T恤。而且——”
她忽然压低声音,眼睛亮得像发现了秘密宝藏:“我打听到林澈周末常去市中心那家运动品牌店!我们可以来个‘偶遇’!”
杨舒臣彻底醒了。她撑着坐起来,看着姜晚兴奋得发红的脸颊,心里那点起床气化作一声轻叹:“所以这是双线任务?既要给我置装,又要制造你和林澈的邂逅?”
“聪明!”姜晚双手合十,“而且你想啊,如果你穿着新衣服,帅气地出现在他常去的店里,他肯定会觉得你很有品位,更容易信任你!”
“可是,”杨舒臣抓了抓睡得翘起来的短发,“我的衣服不都是你帮我挑的吗?”
从初中开始就是这样。
杨舒臣被家里当男孩养,母亲从不带她买衣服,每年塞给她一笔钱让她自己解决。
是姜晚第一次拉着她进男装店,站在试衣间外像个严厉的小教练:“这件太老气!”
“那条裤子显得你腿短!”
“转身我看看背面——”
那些午后,阳光穿过商场的玻璃穹顶,姜晚坐在试衣间外的长椅上,小腿晃啊晃的,嘴里叼着奶茶吸管,目光却牢牢锁定在她身上。杨舒臣每次掀开帘子走出来,都像等待审判的囚徒,而姜晚就是她唯一在乎的法官。
“所以今天也要我帮你挑呀!”姜晚跳下床,拉开衣柜门,“你看,这些T恤都洗变形了,这条牛仔裤还是高一时买的吧?裤脚都磨毛了……”
杨舒臣看着姜晚的背影——睡衣下摆随着动作掀起一小截,露出白皙的腰线。她迅速移开视线,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真是要命,明明都是女生,明明从小一起长大,可这几年姜晚每一个不经意的动作,都像羽毛轻轻搔刮着她的心尖。
“发什么呆?”姜晚回头,歪着头看她,“快去洗漱,我们吃完早饭就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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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的商场刚开门不久,空气中还残留着清洁剂的味道。那家运动品牌店占据了两层楼,黑白灰的主色调配上冷光灯,看起来就像林澈会喜欢的地方——冷静、克制、一丝不苟。
“欢迎光临!”导购员是个笑容甜美的女生,目光在杨舒臣身上多停留了两秒,“需要帮忙吗?”
姜晚立刻进入角色,像个小经纪人一样环顾四周:“我们先自己看看。”
店里播放着节奏感很强的电子乐,鞋墙上的新款球鞋在灯光下闪着昂贵的光泽。杨舒臣随手翻了翻一件黑色连帽卫衣的价签,眼睛瞬间睁大:“四位数的卫衣?这面料是镶金线了吗?”
“这是限量联名款。”导购不知何时又飘了过来,“很适合您的气质呢,要不要试试?”
姜晚凑近看了看,小声说:“确实好看……但我们要买的是日常款,不是走秀款。”
“那这边请。”导购引她们到另一片区域,“这些都是基础系列,性价比很高。”
杨舒臣松了口气——这里的价格至少是她能理解的范畴。
她挑了件深灰色卫衣和黑色运动裤,准备速战速决。
“等等。”姜晚按住她的手,“你试衣服怎么能这么随便?”
“不然呢?”
“要搭一套!”姜晚眼睛发亮,开始在货架间穿梭,“这件水洗蓝牛仔裤配白色衬衫,衬衫要oversize的……啊这双板鞋!舒臣你看,鞋底是半透明的,里面有星星图案!”
杨舒臣看着她像只欢快的小鸟在店里飞来飞去,怀里抱着的衣服越来越多,忍不住提醒:“姜晚,我是去打篮球,不是去走时装周。”
“但你是去接近林澈啊!”姜晚压低声音,“你要让他觉得你是个有品味的人,这样他说不定会跟你聊穿搭,我就能知道他喜欢什么风格……”
逻辑完美,无懈可击。
杨舒臣认命地接过那堆衣服,走向试衣间。
试衣间的门帘是厚重的深灰色,隔绝了外面的音乐和人声。
杨舒臣看着镜中的自己——短发,英气的眉毛,因为常年运动而清晰的下颌线。
如果没有胸前的束缚,这确实是一张模糊了性别的脸。
她先试了姜晚搭的那套。
水洗蓝牛仔裤意外地合身,oversize白衬衫的布料柔软,领口开得有些低,露出一截锁骨。
她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几秒,忽然有些恍惚——如果她是男生,如果她可以光明正大地……
“舒臣!好了吗?”姜晚的声音在帘外响起。
杨舒臣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
姜晚正坐在试衣间外的长椅上玩手机,闻声抬起头。
然后,她的动作定格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她忘了锁屏。
导购员在一旁笑着说:“这套很适合您男朋友呢,显得又清爽又有少年感。”
姜晚的脸“唰”地红了:“他不是——”
“我是她弟弟。”杨舒臣迅速接话,声音压低成男生的声线,被当成情侣已经很尴尬了,总不能再说我是女生,我来买男装,那就只会抓自己头皮把自己丢出去才能缓解……
导购员恍然大悟:“啊,姐弟呀!感情真好!不过应该不是亲姐弟吧?感觉你们一点都不像啊?”
“嗯,邻居家弟弟……”
姜晚应声站起来,绕着杨舒臣转了一圈,眼睛亮晶晶的:“转过去我看看背面。”
熟悉的话,熟悉的场景。
杨舒臣配合地转身,感觉到姜晚的视线在她背上巡梭,像实质的触碰。
“裤长刚好,衬衫下摆可以再塞进去一点……”姜晚凑近,伸手帮她整理衬衫下摆。指尖隔着布料擦过腰侧,杨舒臣整个人僵住了。
“怎么了?”姜晚抬头,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没、没什么。”杨舒臣别开脸,“有点痒。”
“哦。”姜晚继续整理,手指无意间碰到她束胸的边缘,动作顿了顿。
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衬衫下摆塞得更平整了些。
接下来又试了几套。
姜晚像个严格的造型师,一会儿嫌这件颜色太暗,一会儿嫌那条裤子版型不好。
杨舒臣在试衣间进进出出,每次掀开帘子,都看见姜晚托着腮坐在那里,目光专注得让她心跳加速。
“最后一套!”姜晚递进来一件黑色修身T恤和卡其色工装裤,“这套肯定行!”
杨舒臣换上,看着镜中的自己。黑色T恤勾勒出肩线——多亏了常年运动,她的肩膀比一般女生宽,能撑起男装。工装裤的腰带设计让腰看起来更细,腿更修长。
她掀开帘子时,姜晚正低头看手机,闻声抬头,然后倒抽了一口气。
“怎……怎么了?”杨舒臣紧张地问,“很奇怪吗?”
姜晚没说话,只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仰着脸看她。
商场顶灯的光落进她眼睛里,像碎了的水晶。
“舒臣,”她轻声说,“你这样穿真的很好看。”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导购员识趣地走开了,电子乐换了一首慢节奏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