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的天色像被人用稀释的蓝墨水染过，
微弱的阳光斜斜地打在出租屋的落地窗上，把木地板烤出一片暖金色。
姜晚跪坐在杨舒臣面前的地毯上，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般，仔细地整理着她衬衫的领口。
“别动。”姜晚的手指擦过杨舒臣的锁骨，那触感像蝴蝶振翅，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你扣子系歪了。”
杨舒臣屏住呼吸，任由姜晚的手指在她颈间游走。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姜晚鼻尖上细小的绒毛，能闻到她身上草莓味护手霜的甜香，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下巴。
“好了。”姜晚退后一点，歪着头打量她，眼睛亮得像盛满星星的玻璃罐，“转一圈我看看。”
杨舒臣顺从地转身。她穿着姜晚精心搭配的整套行头：水洗蓝破洞牛仔裤，oversize白衬衫露出一边肩膀，黑色马丁靴衬得脚踝格外纤细。衬衫下摆塞进裤腰，又故意扯出来一点，营造出那种“我随便穿穿就这么好看”的漫不经心。
“完美！”姜晚双手合十，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舒臣，你今天一定会成为全场焦点！”
杨舒臣对着穿衣镜看了看，镜中的人确实很好看——如果忽略胸口那圈束胸带来的窒息感的话。
她扯了扯领口，试图让呼吸更顺畅一些：“会不会太刻意了？不就是队内聚餐吗？”
“当然不！”姜晚跳起来，从衣柜里翻出一顶黑色渔夫帽扣在她头上，“你要让林澈觉得，你不仅球打得好，品味也超绝。这样才能快速建立‘兄弟情谊’，懂吗？”
杨舒臣看着镜子里被帽子压住刘海的自己，忽然想起初中时的一个午后。那天姜晚也是这样，把自己按在椅子上，笨拙地给她剪头发。
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里，姜晚的气息喷在她耳边：“舒臣，你要一直这么帅下去哦。”
那时她还不懂这句话里的暧昧，只是红着耳朵点头：“好。”
“转一圈我看看。”姜晚退后两步。
杨舒臣配合地转身，听见姜晚小声的吸气声。
“怎么了？”
“没什么，”姜晚的声音有点飘，“就是觉得……你穿这样走出去，肯定会被人要联系方式。”
杨舒臣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转身看向姜晚，发现对方正咬着下唇，眼神在她身上游移，脸颊泛着淡淡的粉色。
“那……你会不高兴吗？”杨舒臣试探着问。
姜晚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摇头：“怎么会！我高兴还来不及！这说明我的搭配成功了啊！”
但她的语气太快了，快得像在掩饰什么。
杨舒臣没再追问，只是拿起桌上的黑色单肩包——也是姜晚选的，说这样看起来更随性。
包里除了手机钱包，还藏着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和一支笔。
那是她为今晚准备的“情报收集工具”。
“我走了。”她走到门口。
“等等！”姜晚小跑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香水，对着她喷了两下，“雪松调的，中性香，不会太刻意。”
清冽的木质香气在空气中散开。
杨舒臣低头看着姜晚踮起脚尖认真喷香水的样子，睫毛在眼睑投下小小的扇形阴影，鼻尖那颗浅褐色的痣在玄关灯光下格外清晰。
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多好。
没有林澈，没有篮球队，没有谎言。
只有她们两个人，在这个洒满黄昏光线的小小玄关里。
“好了。”姜晚退后一步，满意地点头，“记住，要自然地问问题，别让他觉得你在调查他。还有，如果喝酒的话……”
“三罐啤酒的量，我知道。”杨舒臣接过话。
“不，”姜晚摇头，表情严肃，“如果感觉不对，就装醉。我会在九点左右给你打电话，你可以借口接电话溜出来透口气。”
连退路都替她想好了。
杨舒臣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姜晚的关心是真的，哪怕这关心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知道了。”她揉揉姜晚的头发，“在家等我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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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街道被夕阳染成琥珀色。
杨舒臣单手插兜走在人行道上，渔夫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薄薄的嘴唇。
白衬衫在晚风里轻轻鼓起，像帆，也像某种欲言又止的告白。
从出租屋到聚餐的烧烤店要走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里，杨舒臣收获了人生中最密集的回头率。
第一个注意到她的是奶茶店门口排队的两个女生。
“快看快看！”穿碎花裙的女生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伴，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清晰，“那个小哥哥……好帅！”
“哪呢哪呢？——我的天，这腿是真实存在的吗？”
“他走路的样子……救命，我心跳好快……”
“要不要去要个微信？我敢打赌肯定是艺术学院的！”
杨舒臣目不斜视地走过，但耳朵尖悄悄红了。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黏在自己背上，像夏天粘在皮肤上的柳絮，痒，又拂不掉。
路口等红绿灯时，旁边一个背着画板的女生直接看呆了，手里的冰淇淋融化滴到鞋子上都没发现。
“同学，”杨舒臣忍不住提醒，“你的冰淇淋……”
“啊！”女生低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张脸瞬间红透，“谢谢谢谢……那个，你是哪个学院的？可以……”
“抱歉，赶时间。”杨舒臣打断她，绿灯亮起的瞬间快步穿过马路，留下女生在原地懊恼地跺脚。
“那是谁？新生吗？怎么没见过……”
“我的妈，这颜值是真实存在的吗？皮肤怎么比我还好？”
“他是不是模特啊？走路姿势也太好看了吧……”
“我想去要联系方式但是我不敢……”
“他好像在发光诶……”
杨舒臣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加快了脚步。
她能感觉到手机摄像头对着自己的方向，能听到快门声此起彼伏。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想拔腿就跑——不是害羞，而是害怕。
害怕这些关注，害怕被记住，害怕有一天谎言被揭穿时，这些惊叹会变成嘲笑。
“我脸上有东西吗？”杨舒臣下意识摸了摸脸。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是姜晚搭配的这套衣服，配上她本就模糊性别的长相和常年运动塑造的身形，制造出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像从漫画里走出来的少年，干净、清爽，带着点不谙世事的天真和隐约的疏离感。
等走到烧烤店门口时，杨舒臣已经麻木了。
她推开门，烤肉的香气混着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
店里坐满了人，大部分是附近大学的学生。
“这边！”
陈浩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杨舒臣循声望去，看见篮球队的人已经围坐了两张大桌。
然后，她听见了一阵突兀的安静。
是真的安静——不是完全没声音，而是那种喧闹背景音突然降低几个分贝的安静。
好几桌客人都抬起头看向她，有人举到一半的啤酒杯停在了空中。
“我靠！”陈浩第一个跳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杨舒臣？是你吗？你穿这么帅干嘛？来相亲啊？”
他夸张地绕着杨舒臣转了一圈，然后指着自己身上印着卡通图案的宽松T恤和运动短裤：“你看看我们都穿的啥！我们以为就是普通聚餐啊！早知道我也把压箱底的战袍穿出来了！”
其他队员也跟着起哄：“就是！这不公平！”
“教练，杨舒臣这算不算搞外貌内卷？”
“我要求重新回家换衣服！”
王教练坐在主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嘴角难得地扬起一丝弧度：“行了，都坐下。舒臣穿得正式说明重视这次聚会，你们这些邋遢鬼还好意思说。”
杨舒臣在一片哄笑声中走向唯一空着的位置——在林澈旁边。
她拉开椅子坐下时，能感觉到林澈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
不是打量，更像是确认什么。
“学长。”她点头打招呼。
林澈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把桌上的菜单往她这边推了推。
他今天穿着最简单的黑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洗过澡就来了。
但即便这样随意，那张脸依然好看得让人不敢直视——不是杨舒臣那种精致的、模糊了性别的美，而是棱角分明的、带着锋利感的英俊。
两个人坐在一起，画面瞬间失衡了。
如果说其他队友是生活照，那杨舒臣和林澈就是精修海报。
暖黄的灯光打在两人侧脸上，一个精致得像漫画里走出来的美少年，一个冷峻得像电影里的特工男主。
他们之间的空气都仿佛比别处清澈，像自带柔光滤镜和背景虚化效果。
“我的天……”隔壁桌一个女生捂着嘴小声对同伴说，“你快看那边……那两个男生……”
“我看到了……这颜值是真实存在的吗？我们学校有这种级别的帅哥？还一次两个？”
“左边那个白衬衫的好精致，右边黑T恤的好酷……他们是一对吗？”
“不像吧？但是坐在一起好养眼啊……”
“我要拍下来发朋友圈！标题就叫‘吃饭偶遇心动crush怎么办，而且一次两个’……”
偷拍的手机悄悄举了起来。
不止一部。
角落里甚至有个男生打开了抖音，镜头对准这边，小声录着视频：“家人们谁懂啊，吃个烧烤遇到两个顶级帅哥，两个都超心动怎么办？在线等，急……”
杨舒臣如坐针毡。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和镜头，就像被放在展柜里的商品，被人评头论足，拍照留念。
她下意识往林澈那边靠了靠，想借着对方的气场挡一挡——结果这个动作引起了更多窃窃私语。
“他们靠得好近！”
“黑T恤的帅哥好像瞪了拍照的人一眼……好A！”
“白衬衫的看起来好紧张，耳朵都红了……可爱！”
林澈忽然侧过头，低声说：“你衣服穿反了。”
“啊？”杨舒臣一愣，低头检查，“没有啊……”
“衬衫标签露出来了。”林澈指了指她后颈。
杨舒臣伸手一摸，果然摸到一小块布料标签——姜晚给她整理衣服时太兴奋，根本没注意这件衬衫的设计就是标签外露的。
“故意的。”她硬着头皮说，“设计就这样。”
林澈挑了挑眉，没再说话，但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浅，浅到杨舒臣怀疑是自己眼花了。
服务员端上来的烤串堆成了小山。
啤酒瓶被一个个打开，泡沫溢出来，在桌上留下深色的水渍。
气氛很快重新热闹起来，队员们开始互相倒酒，讲着训练中的糗事和笑话。
杨舒臣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酒量。每次有人来敬酒，她都只抿一小口，大部分时间在吃菜，耳朵却竖得老高，试图从嘈杂的对话中捕捉有用信息。
“教练，下周和理工大的友谊赛，我能不能首发？”一个大二的队员问。
王教练啃着鸡翅，含糊地说：“看你这两天训练表现。不过7号肯定首发，昨天那表现，不上首发天理难容。”
几道目光投过来，有羡慕，也有不服。
杨舒臣低下头，假装专注地挑出烤茄子里的蒜末。
“7号，”坐在对面的一个高个子队员忽然开口，“你以前在哪个高中打的？怎么之前没听说过你？”
来了。
杨舒臣心里一紧，表面却不动声色：“小地方的高中，没什么名气。”
“小地方能练出这种水平？”对方显然不信，“你那个扣篮，没个三五年专业训练根本做不出来。”
“可能……天赋？”杨舒臣硬着头皮说。
桌上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大笑。
“可以！这个回答很嚣张！我喜欢！”陈浩用力拍她的背，“不过说得对！我们打球就是要这种自信！”
“舒臣啊，”陈浩凑过来，满身酒气，“你还没说呢，穿这么帅是不是有情况？看上哪个学院的妹子了？哥哥帮你参谋参谋！”
“没有。”杨舒臣简短回答。
“不可能！”陈浩拍桌子，“你这身打扮，明显就是孔雀开屏！说吧，是不是艺术学院那个跳芭蕾的？还是文学院那个院花？我听说最近好多女生打听你……”
“真没有。”杨舒臣往林澈那边缩了缩，试图用学长的冷气驱散陈浩的热情。
林澈果然开口了：“陈浩，你喝多了。”
声音不高，但陈浩立刻缩了回去：“好好好，不问了不问了……来来来，喝酒喝酒！”
杨舒臣感激地看了林澈一眼，对方却没看她，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烤茄子，侧脸在灯光下像雕塑。
时间滑向深夜。
桌上的空酒瓶堆成了小山，几个队友已经趴下了，王教练在角落里打着电话，声音洪亮：“对对对，这帮小子喝多了，我得看着点……”
杨舒臣也喝了不少。
三罐啤酒加两杯白酒下肚，世界开始变得柔软模糊。
她撑着脑袋，看着桌上晃动的灯光，忽然想起姜晚交代的任务——打听林澈的喜好。
现在就是机会。
趁着酒劲，趁着混乱。
她摸出姜雅给的小本子，和笔，然后，她转过头，用自以为清醒但实际上已经飘忽的声音问：“学长……”
林澈转过头，眼神还算清明：“嗯？”
“你喜欢什么样的……”杨舒臣顿了顿，把“女孩子”咽回去，换了个词，“你喜欢什么样的……类型？”
问题问出口的瞬间，整个桌子都安静了。
连趴着的陈浩都抬起了头，眼睛发亮地盯着这边。
林澈显然也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沉默了几秒，才说：“什么类型？”
“就是……”杨舒臣脑子一片混沌，索性破罐子破摔，“喜欢女孩子穿什么样的衣服？长裙还是短裙？黑丝还是白丝？喜欢女孩子给你送什么礼物？护腕还是球鞋？喜欢女孩子主动还是被动？喜欢……”
“停。”林澈打断她，眉头微皱，“你问这些做什么？”
“就……好奇。”杨舒臣晃了晃笔记本，“记录一下，学习一下……”
陈浩在旁边起哄：“这有什么好学的？我就说你小子想相亲吧？不过你不是更应该去问女生，他们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吗？”
满桌爆笑。
杨舒臣的脸“唰”地红透，但酒精给了她勇气，她坚持看着林澈：“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嘛，学长，你就说说嘛。”
林澈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杨舒臣以为他要生气了——然后，他居然真的开口了。
“不喜欢裙子，麻烦。”他说，声音平淡，“不喜欢丝袜，假。礼物无所谓，实用就行。不喜欢太主动的，聒噪。”
每说一句，杨舒臣就在备忘录里记下相反的。
不喜欢裙子→记：喜欢裙子。
不喜欢丝袜→记：喜欢黑丝白丝都行。
礼物实用就行→记：喜欢有心思的小礼物。
不喜欢太主动的→记：喜欢女孩子主动。
记完，她满意地收起手机，朝林澈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谢谢学长！”
那个笑在酒精的浸泡下，显得格外晃眼。
林澈怔了怔，别开脸，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十分钟后，林澈起身去卫生间。
陈浩摇摇晃晃地跟上去：“林澈！等我！一起一起！”
卫生间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两人并排站在小便池前，陈浩一边解裤子一边嘀咕：“诶，你说刚才舒臣缠着你问这些干嘛呢？神神秘秘的。”
“没什么。”林澈声音冷淡，“就问了点个人喜好，还能干嘛？”
“个人喜好？”陈浩的脑子被酒精泡得转不动，但八卦的天线依然灵敏，“他问你喜欢什么”
“无非就是喜欢什么东西。”林澈冲水，走到洗手台前。
陈浩跟过来，眼睛亮得吓人，“他该不会喜欢你吧？”
陈浩跟过来，酒精让他变得口无遮拦，他压低声音，一脸“我发现了新大陆”的表情：“你想啊，他平时对谁都爱答不理的，就对你特别上心。今天还特意打扮得跟个开屏的孔雀似的……啧啧啧，林澈，你小子魅力不小啊，男女通吃啊！”
林澈关上水龙头，抽出一张粗糙得像砂纸的纸巾擦了擦手，面无表情地看了陈浩一眼，那眼神冷得让陈浩瞬间打了个寒颤。
“闭嘴。”林澈吐出两个字，转身走出了卫生间，留下陈浩一个人在原地，一边哆嗦一边自言自语：“凶什么凶嘛……我这不是关心队友的感情生活嘛……真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