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秋,临溪镇。
地下拳场的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血。四盏昏黄的煤油灯吊在木梁上晃荡,将台上两个扭打的人影拉长又缩短,投在糊满旧报纸的土墙上,像皮影戏里的鬼魅。
离风吐出一口血沫,里面混着半颗碎牙。
台下爆发出野兽般的欢呼。穿绸衫的男人们攥着赌票,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嘶吼着:“打死他!打死那小杂种!”
“再加五百!”坐在太师椅上的景世昌捻着佛珠,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场子静了一瞬,“买他撑不过三回合。”
离风用肿胀的右眼瞟向声音来处。五十岁的景世昌穿着暗紫色绸袍,手里那串小叶紫檀佛珠油光发亮。他身后站着四个黑衣打手,腰间鼓囊囊的。
“三、二、一——开始!”
裁判的破锣嗓子刚落,对面的壮汉就像野牛般冲来。那是个北方来的拳手,叫铁山,胸膛厚得像城墙,拳头有砂锅大。离风已经挨了他七拳,肋骨至少断了两根,每呼吸一口都像吞刀子。
铁山一拳砸向离风面门。
离风没躲——也躲不开了。他硬生生用额头接了这一拳,颅骨“嗡”的一声,眼前炸开一片金星。耳边的喧嚣忽然远去,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心跳,和记忆深处一个苍老的声音:
“风儿,记着,活下去……不管多难,得活下去……”
是爷爷。
五岁那年,爷爷牵着他的手走进临溪镇。老人背上背着破行李卷,手里拎着一面褪色的拨浪鼓。“风儿,以后咱们爷俩就搁这儿讨生活了。”
街头卖艺的日子不好过。爷爷会耍一套猴拳,虽然老了,筋骨还灵活。离风就负责敲鼓、翻跟头、捧着破碗绕场讨钱。碗里大多时候只有几个铜板,够买两个窝头。
“爷爷,他们为什么扔钱?”
“有人看乐子,有人可怜咱。”爷爷摸他的头,“风儿,人活一世,腰可以弯,脊梁骨不能折。”
十三岁那年冬天,爷爷咳了血。离风跪在医馆门口磕了三个响头,老大夫才开门。把脉、翻眼皮、摇头。
“痨病,晚期了。想多活些日子,得用好药,还得补身子。”
“多少钱?”
老大夫伸出三根手指。
三块大洋。离风看着碗里那十七个铜板,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绝望。
后来镇上贴出告示:景府招募护院,月俸五块大洋,但得“试手”。离风去了,才知道所谓的“试手”,是跟四个护院对打,撑过半柱香就算过。
那天下着雨,景府后院的地上积着水洼。十五岁的离风瘦得像根竹竿,被四个大汉围在中间。拳脚如雨点般落下时,他想起爷爷咳血的样子,想起那三块大洋。
他爬起来,再被打倒,再爬起来。
景世昌撑着油纸伞站在廊下看,佛珠在指尖转着。“这小子骨头硬,留下吧。”
离风成了景府最年轻的护院,其实是打手。讨债、镇场、清理“不听话”的人。第一次见血是在码头,一个拖欠船租的老渔民不肯搬,离风奉命“劝劝”。老渔民的儿子冲上来拼命,离风下意识一拳——
那少年倒下时,后脑磕在石阶上,再没起来。
离风在河边洗了一夜手,水都红了。
“这就是世道。”景世昌后来对他说,语气温和得像在讲道理,“你不踩人,人就踩你。心软,死得快。”
离风每月领了钱,除了留几个铜板吃饭,全换成药。爷爷的病却一天重过一天。三天前,老人攥着他的手,指甲陷进肉里:“风儿……别……别在这儿活了……走……”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手帕上绽开触目惊心的红。
“爷爷,等你好了,咱们就走。去上海,听说那儿有洋大夫……”
老人只是摇头,眼神浑浊得像蒙了层雾。
昨天早上,离风出门前,爷爷忽然精神好了些,从枕下摸出那个褪色的拨浪鼓,塞进他手里:“拿着……讨个吉利……”
“我今晚赢了钱,就带你去省城。”离风看着爷爷枯瘦的手,又把鼓轻轻放回枕边,“你先拿着,等我回来。”
爷爷没再坚持,手指慢慢蜷起来,搭在鼓柄上。
现在,想到爷爷枕边那个拨浪鼓正等着他回家,他咬紧了牙。
铁山又是一拳,砸在离风腹部。他弓起身子,像只煮熟的虾,酸水混着血从嘴角涌出。台下有人开始倒喝彩:“没劲!景老爷,这局没悬念了!”
景世昌微笑,继续捻佛珠。
离风趴在地上,视线模糊。透过拳台木板的缝隙,他看见一双双沾满泥的布鞋,看见赌徒们兴奋到扭曲的脸。这些人里,可能有昨天还跟他打招呼的码头工友,有常去子凝店里理发的街坊。
子凝。
那个名字像根针,刺进他混沌的脑子。
三天前,他去理发店。不是理发——他头发短得贴头皮,没什么可理的。只是想看看她。推开门时,风铃叮当作响,她正给一个客人剪发,左手执剪,手腕稳得像秤砣。听见声音,她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来啦?”
那是离风一天里唯一的亮光。
“你这头发,狗啃似的。”子凝边给他处理额角的伤口边说,棉签蘸着碘酒,动作轻得像羽毛,“又打架了?”
“练手。”他闷声说。
“景府的护院还要练手?”她笑,眼睛亮晶晶的,“我看你是闲不住。”
离风没接话。他不能说,今天“练手”时打断了一个菜贩的腿,因为那人不肯交“摊位费”。也不能说,晚上要去打黑拳,因为景世昌承诺:赢一场,赏钱抵半个月工钱。
他想攒钱,带爷爷去治病。也想攒钱,替子凝家还债——她父亲去世前欠了一屁股债,债主就是景世昌。
“子凝,”他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有钱了,你想去哪?”
剪刀停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子凝想了想,继续剪他鬓角:“去上海吧。听说那儿女人也能上学,还能做工,不一定要靠嫁人。”
“那我陪你。”
她笑了,没当真。
现在,那个笑容在离风脑海里一闪而过。
铁山走过来,用脚踢了踢他的头:“起来啊,小杂种,爷爷还没玩够呢。”
离风没动。
铁山弯腰,想抓他的头发把他拎起来。
就在那只粗壮的手即将碰到头皮时,离风动了。
不是拳,不是脚——他猛地仰头,张开嘴,狠狠咬向铁山的手腕!
“啊——!”铁山的惨叫撕破空气。
离风尝到了血腥味,咸的,铁的,带着汗臭。他死死咬住,牙齿陷进皮肉,几乎要碰到骨头。铁山疯狂甩手,拳头如雨点般砸在离风头上、背上,但他就是不松口。
台下炸了锅。
“咬人!犯规!”
“操,这小子属狗的!”
景世昌坐直了身子,佛珠停了。
离风感觉颅骨快要裂开,但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爷爷说,活下去。赢了这场,有三块大洋。加上之前的积蓄,够去省城找大夫了。
“松开!松开你这疯狗!”铁山用另一只手掐住离风的脖子。
窒息感涌上来。离风眼前开始发黑,但他反而咬得更紧,直到听见“咔嚓”一声轻响——不是骨头,是筋腱断裂的声音。
铁山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离风松开嘴,满口是血。他摇摇晃晃站起来,看着铁山捂着手腕在地上打滚。裁判冲上台,想宣布比赛无效,被景世昌一个眼神制止。
“继续。”景世昌说。
离风盯着地上的铁山。那壮汉已经失了战意,只是惊恐地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腕。离风走过去,抬起脚——
“我认输!认输!”铁山嘶喊。
脚停在半空。
离风喘着粗气,转头看向景世昌。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等着这位爷发话。
良久,景世昌笑了。他拍了两下手,掌声在寂静的场子里格外刺耳。“有种。”他挥挥手,管家立刻端上一个木盘,上面盖着红布。
红布掀开,是三摞银元,雪亮雪亮的。
“赏你的。”景世昌说,“明天还有一场,对个日本浪人,赢了,再加五块。”
离风没说话,抓起银元塞进怀里,转身跳下拳台。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看他的眼神像看怪物。他踉踉跄跄往外走,每步都踩在棉花上。
推开拳场后门,冷风灌进来,让他清醒了些。天已经黑了,雨丝细密,落在脸上冰凉。离风抹了把脸上的血,朝镇西头狂奔。
爷爷还在等他。
穿过码头时,工棚里透出零星灯光。几个晚归的苦力蹲在屋檐下吃窝头,看见他满身是血地跑过,见怪不怪地别过脸。在这个镇子,流血是常事,不死人就算太平。
拐进巷子,离风老远就看见自家那间低矮的土屋——门开着。
他心里一沉。
“爷爷!”他冲进屋。
油灯还亮着,灯芯烧得太长,火苗一跳一跳的。爷爷躺在床上,盖着那床补丁摞补丁的棉被,一动不动。
离风扑到床边:“爷爷,我赢钱了,你看——”他从怀里掏出银元,捧到老人面前。
没反应。
他伸手去摇爷爷的肩膀,触手冰凉。再探鼻息——没有。摸脉搏——没有。
离风僵在那里,银元从指缝滑落,叮叮当当滚了一地。他看见爷爷的手露在被子外,紧紧攥着那面褪色的拨浪鼓。
鼓柄上还留着爷爷的体温,或者说,是他自己的错觉。
“爷爷……”离风的声音哽在喉咙里,“我赢钱了……咱们能去省城了……爷爷你醒醒……你看啊……”
老人闭着眼,表情平静,像是睡着了。只是脸色青灰,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迹。
离风跪在床前,额头抵着床沿。他没哭,只是觉得胸腔里空了一块,风呼呼地往里灌,冷得彻骨。屋外雨声渐密,敲打着破瓦,像无数只手在拍门。
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来,给爷爷掖好被子,捡起地上的银元,一枚一枚擦干净,放回老人手里。然后转身出门。
雨下大了。
离风在雨里走着,漫无目的。脸上血混着雨水往下淌,伤口被雨水一浸,刺刺地疼。他走到镇中心的石桥,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河水黑黢黢的,映不出一点光。
桥那头有家店还亮着灯——子凝的理发店。
离风盯着那点光看了很久,忽然转身朝那边走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只是想去个有光的地方,想听风铃的声音。
快到店门口时,他一脚踩进积水坑,崴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去。
店门恰在此时开了。
一道白影闪出来,被他结结实实撞倒。两人一起摔在地上,雨水四溅。
离风撑起身,看见被他压在身下的人——子凝。她穿着白色连衣裙,手里端着一盆水,现在全泼在了两人身上。黑发湿漉漉贴在脸颊,眼睛瞪得圆圆的,先是惊愕,然后是恼怒。
“你——”她刚开口。
离风却像被烫到一样弹起来,转身就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跑,也许是怕她看见自己满身血的样子,也许是怕从她眼里看到厌恶。
“喂!你站住!”子凝在后面喊。
离风跑得更快了。他在雨里狂奔,像只受伤的野兽,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钻进小巷,最后靠在一堵土墙上,大口喘气。
雨水冲刷着脸上的血污,流进嘴里,咸的。
他低头,看见自己攥紧的拳头——指节变形,满是老茧和伤疤。这双手,打过多少人?讨过多少债?今晚,还咬断了一个人的手腕。
爷爷说,腰可以弯,脊梁骨不能折。
可他的脊梁骨,早就一寸寸断了。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离风慢慢滑坐在地,把头埋进膝盖。雨还在下,越来越大,像是要把整个镇子都淹了。而他怀里的银元冰冷刺骨,像一块块墓碑。
尾声 :
他赢了拳,却输了全世界。而雨中那惊鸿一瞥的白裙少女,即将成为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也是最后的劫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