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临溪镇笼罩在一层薄雾里。
子凝推开理发店的木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她端着那盆昨夜泼了一半的水,走到门口的石阶前,轻轻倒进下水沟。水混着泥污,在青石板上蜿蜒出浅淡的痕迹。
就像那个少年昨夜留下的。
她直起身,看着空荡荡的巷子。雨已经停了,只有屋檐还在断断续续滴水,敲在石板上,滴答,滴答,像更漏。那个撞倒她的少年跑得真快,她只来得及看见一个瘦削的背影,还有满身的血。
是离风。
镇子上的人都说,他是景府养的一条疯狗,咬人不吐骨头。可三年前那个雨夜,他来店里给死去的爷爷理发时,分明还是个会发抖的少年。
“凝儿,发什么呆?”
母亲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子凝收回思绪,转身回店。不大的店面收拾得整洁,两面镜子擦得锃亮,三把理发椅的皮面虽然磨得发白,却干干净净。墙上挂着一排工具:剪刀、推子、剃刀,每一件都擦得能照出人影。
“把牌子挂出去吧。”母亲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块写着“苏记理发”的木牌,“今天天气好,该有生意。”
子凝接过牌子,挂到门外的铁钩上。转身时,看见母亲揉着腰,眉头微皱。
“腰又疼了?”
“老毛病。”母亲摆摆手,走到柜台后面,翻开那本厚厚的账本。纸页已经泛黄,边缘卷起,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她看了很久,叹出一口气。
子凝知道那口气的重量。
父亲去世三年,留下的除了这家店,还有一笔债。三百块大洋。对景府来说不过是一顿饭钱,对她们母女,是压得喘不过气的山。
“这个月要还十五块。”母亲合上账本,声音很低,“可咱们上个月只挣了九块。”
“我去找张婶,看看有没有人家要上门理发的活儿。”
“凝儿……”母亲抬起头,眼里有挣扎,“要是实在不行,那景老爷说的……”
“妈。”子凝打断她,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我们不嫁。”
母亲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去擦柜台——其实已经很干净了。
子凝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雾气在消散,巷子那头传来早市的吆喝声。她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早晨,老师拉着她的手说:“子凝,你真的不再读书了?”
她成绩好,国文老师尤其喜欢她,说她写的文章有灵气。可灵气不能当饭吃。父亲咽气前拉着她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债……要还……”
父债子还,天经地义。她叫苏子凝——子,是子女的子;凝,是凝固的凝。像被钉在这里,动弹不得。
“老板在吗?”
粗哑的男声打断她的思绪。子凝转身,看见门口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黑色短褂,胸口敞着,露出刺青的一角。是景府的二管家,赵四。后面跟着两个年轻打手,抱着胳膊,斜眼看人。
母亲脸色一白,赶紧迎上去:“赵管家,您怎么来了?快请坐……”
“不坐了。”赵四摆摆手,眼睛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子凝身上,“苏老板娘,这个月的账,该结了吧?”
“赵管家,您看……能不能再宽限几天?”母亲的声音带着哀求,“这个月生意实在……”
“宽限?”赵四笑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借据,拍在柜台上,“白纸黑字,写着每月十五号还十五块。今天十六号了,已经是宽限了。”
那张纸已经很旧了,折痕处快要断裂。父亲的名字歪歪扭扭签在下面,按着鲜红的手印。
子凝走过去,拿起借据。纸上的字迹像鬼画符,但她认得那些数字:三百块大洋,月息五分,每月还十五,三年还清。
三年了,她们还了五百四十块,可账上还欠着一百八十块。利息滚利息,永远还不完。
“赵管家,”子凝抬起头,“按照这个算法,我们还到死也还不清。”
赵四挑眉看她,像是没想到她会开口。“苏姑娘,这话说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再说了,”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们老爷说了,要是实在还不上,也有别的法子。”
他眼睛里的意味太明显。子凝感觉胃里一阵翻涌。
“我们下个月一定还。”她把借据放回柜台,“这个月实在凑不齐,您回去跟景老爷说,再给我们一个月时间。”
“一个月?”赵四冷笑,“你以为菜市场买菜呢?今天必须拿钱。”
“没有。”子凝说。
空气凝固了。
母亲拉住她的胳膊:“凝儿,别这样……”又转向赵四,“赵管家,孩子不懂事,您别计较。我们想办法,一定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赵四身后的一个打手嗤笑,“你们这破店,一天能挣几个铜板?”
“要不这样,”赵四慢悠悠地说,“今天先还五块,剩下的十块,苏姑娘去我们府上帮几天工抵债。我们老爷最近想找个会梳头的,听说苏姑娘手艺不错。”
那不是梳头。
子凝知道。镇子上被“请”去景府做工的姑娘,没几个能全须全尾地出来。去年绸缎庄刘家的女儿,进去三个月,出来时已经疯疯癫癫,嘴里只会说“别过来”。
她转身走到工具墙前,取下一把剪刀。
剪刀很旧了,是父亲留下的。德国货,钢口好,用了十几年依然锋利。她走回柜台前,把剪刀放在借据旁边。
“赵管家,今天真没有钱。”她声音平静,“您要是非要带人走,可以。但我这个人胆子小,一害怕手就抖。您说,要是我在给景老爷梳头的时候,手这么一抖……”
她没有说完,只是看着赵四。
赵四的脸色变了。他盯着那把剪刀,又盯着子凝的脸。少女站在晨光里,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成一根粗辫子垂在胸前。她看起来那么单薄,可眼睛亮得吓人。
“你威胁我?”赵四眯起眼。
“不敢。”子凝说,“只是陈述事实。我这双手,理过活人的头,也理过死人的头。死人不会动,活人……就不好说了。”
店里死一般的寂静。
母亲死死抓着她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子凝没动,只是看着赵四。她知道自己在赌,赌景世昌还不想闹出人命——至少不想在明面上闹出来。
良久,赵四笑了。他伸手,慢慢收起借据。
“行,苏姑娘有种。”他点点头,“那我再给你们三天。三天后要是还拿不出十五块,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说完,他转身出门。两个打手狠狠瞪了子凝一眼,跟了出去。走到门口时,赵四忽然回头,瞥了一眼墙上的工具:“苏姑娘,剪刀不错。不过有些东西,能剪头发,可剪不断命里的绳子。”
脚步声远去。
母亲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凝儿,你疯了……那是景府的人……”
“我知道。”子凝说。她放下剪刀,手心里全是汗。刚才那一瞬间,她其实怕得要死。但她更怕被带走,怕变成刘家女儿那样,怕再也见不到……
见不到谁?
她脑海里忽然闪过昨夜那个满身是血的背影。
“我们得凑钱。”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十五块……三天……去哪里找……”
“我去找张婶。”子凝说,“她认识人多,也许有办法。”
“可张婶上次说,只有景府要人……”
“那就不去景府。”子凝斩钉截铁,“妈,你记着,我就算死,也不会进景家的门。”
母亲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都怪你爹……都怪我们没本事……”
子凝没接话。她走到里间,从床底拖出一个小木箱。打开,里面是这些年攒下的钱。铜板、角子、几张皱巴巴的纸钞。她数了数,一共七块三毛。
还差七块七。
三天。
她把钱放回去,盖上箱子。窗外的天完全亮了,雾气散尽,露出灰蓝色的天空。巷子里传来孩子的嬉闹声,还有卖豆腐的吆喝。
生活还在继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上午来了两个客人,都是老街坊。一个剪头,一个刮脸。子凝手很稳,剪刀在发丝间穿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客人夸她手艺好,说她比她爹还利落。
她只是笑笑。
中午母亲煮了两碗面,清汤寡水,飘着几片菜叶。子凝吃得很慢,脑子里却在盘算:下午去码头看看,那里工人多,也许有人要理发。虽然便宜,但能挣一点是一点。
正想着,门上的风铃响了。
子凝抬头,看见离风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灰色的短褂,黑色的裤子,但脸上和手上的伤还在。额角贴着块布,渗着淡淡的血色。他站在那儿,有些局促,手指无意识地蜷着。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想理发。”
子凝放下碗,站起来。“进来吧。”
离风走进来,坐到椅子上。镜子里映出他的脸,年轻,却布满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伤痕。子凝站到他身后,取下围布抖开,轻轻围在他脖子上。
“昨天……”离风看着镜子里的她,“对不起。”
“为什么跑?”子凝问。
离风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和伤疤,有些是旧的,有些是新的。
“我身上都是血。”他最终说,“怕吓着你。”
“我不怕血。”子凝拿起剪刀,“我爹去世的时候,是我给他理的发。人死了,血就不流了,其实比活人好伺候。”
她说得很平静,离风却感到一阵寒意。
“你经常……”他顿了顿,“给死人理发?”
“镇子上就我们一家店。”子凝开始剪他的鬓角,“有时候人死在外地,运回来时……不好看,家里人就想让他走得体面些。给的钱多些。”
她说得轻描淡写,离风却听出了背后的艰辛。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要撑起一家店,要还债,还要做这种活计。
“昨晚你去哪儿了?”子凝忽然问。
离风身体一僵。“回家。”
“你家在镇西头吧?怎么跑到这边来了?”
“……随便走走。”
剪刀停了一下。子凝看着镜子里的他,离风避开她的视线。
“离风,”她说,“如果你有难处,可以跟我说。”
“没有。”他答得太快。
子凝没再追问。她继续剪发,动作轻柔而熟练。离风的头发很短,其实没什么可剪的,但她剪得很仔细,每一剪都恰到好处。房间里只剩下剪刀的沙沙声,还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子凝。”离风忽然开口。
“嗯?”
“如果……”他顿了顿,“如果有人想对你不利,你怎么办?”
子凝的手停住了。她看向镜子,离风正通过镜子看着她,眼神很认真。
“谁要对我不利?”她反问。
“……我只是假设。”
子凝沉默了片刻,继续剪发。“我有剪刀。”
“剪刀不够。”
“那你说什么够?”
离风不说话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成拳头,青筋凸起。子凝看见他手臂上新增的淤青,还有指关节的破皮。她放下剪刀,走到旁边拿起碘酒和棉签。
“手伸出来。”
离风伸出手。子凝握住他的手腕,棉签蘸着碘酒涂在伤口上。离风的手很烫,她的手很凉。他感觉她的指尖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
“离风,”她低着头,声音很轻,“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离风看着她乌黑的发顶,看着她纤细的脖颈。他想告诉她,景世昌已经盯上她了;想告诉她,昨天赵四去拳场时,跟景世昌汇报了“苏家姑娘越来越难缠”;想告诉她,那个老畜生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件货物。
但他不能说。
说出来,只会让她更害怕。而他现在的力量,还不足以保护她。
“没有。”他最终说,“我只是……担心你。”
子凝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清澈,像秋天的湖水,能映出人心。
“我不需要人担心。”她说,“我能照顾自己。”
“我知道。”离风说,“但你总是一个人撑着,太累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把锤子,敲在子凝心口。三年了,从父亲去世那天起,她就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软,不能倒。母亲已经垮了,她必须撑着。
可现在,这个满身是伤的少年说:你太累了。
她眼眶突然有点热。
“剪好了。”她转过身,收拾工具,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三毛钱。”
离风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柜台上。不是铜板,是一张五角的纸钞。“不用找了。”
“那不行。”子凝拉开抽屉找零钱。
“就当……”离风站起来,“就当是我提前预付的。我以后……常来。”
子凝停下动作,看着他。“你头发长得没那么快。”
“那我就剪勤一点。”离风说,“或者,你教我理发。我学会了,以后还能帮你。”
这话说得有些突兀。子凝看着他,离风的脸微微发红,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我是说……”
“好。”子凝忽然说。
离风愣住。
“我教你。”子凝走到工具墙前,取下一把旧剪刀,“这是我爹最开始用的,虽然旧,但还好用。你……”
她话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两人同时看向门口。透过玻璃,看见几个人影跑过,嘴里喊着:“死人了!码头死人了!”
离风脸色一变,转身就往外冲。子凝跟着跑到门口,看见巷子尽头已经围了一群人。她想了想,锁上店门,也跟了过去。
码头上一片混乱。
十几个工人围成一圈,中间躺着一个人。是老王头,码头的老苦力,今年快六十了,还在扛包。此刻他躺在地上,口吐白沫,身体抽搐,眼睛瞪得老大。
“让开!都让开!”
离风挤进人群,蹲到老王头身边。他摸了摸老人的颈动脉,还有微弱的跳动。
“怎么回事?”他问旁边的人。
“不知道啊……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倒下了……”
“是痨病!”有人喊,“他咳血好久了!”
“快送医院!”
“医院要钱!谁出?”
众人面面相觑。老王头无儿无女,一个人住在码头边的窝棚里。送医院至少要五块大洋,这里的人谁拿得出?
离风看着地上的老人,想起去年冬天最冷的那天,自己饿得发昏时,老王头把怀里焐着的半个窝头分给了他。老人的手粗糙得像树皮,声音沙哑:“吃吧,孩子,你还得活着。”
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把银元。
“送医院。”他把钱塞给最近的工友,“这些够不够?”
工友看着手里的钱,愣住了。那是三块银元,雪亮雪亮的。
“离风,你哪来这么多钱……”
“别问了。”离风打断他,“快去!”
几个工人七手八脚抬起老王头,往镇东头的医院跑。人群渐渐散去,议论纷纷。有人说离风仗义,有人说他傻,那钱够他活一个月了。
子凝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她看见离风站在原地,看着工人们远去的背影,拳头握得紧紧的。然后他转过身,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望着。
子凝忽然明白,昨夜他身上的血,他闪躲的眼神,他欲言又止的话,都指向同一个秘密。这个少年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着这个吃人的世道。
哪怕遍体鳞伤。
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你哪来的钱?”她问。
离风避开她的目光。“挣的。”
“怎么挣的?”
“……你别问了。”
子凝看着他额角的伤,看着他还沾着血迹的指关节。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心里成形。
“离风,”她声音发颤,“你是不是……去打黑拳了?”
离风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慌。他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疯了?”子凝抓住他的胳膊,“那会死人的!”
“我知道。”离风说,“但我需要钱。”
“需要钱也不能……”
“我需要钱!”离风突然提高声音,“我需要钱救我爷爷,需要钱……需要钱帮你!”
最后那句话脱口而出,两个人都愣住了。
码头的风很大,吹乱了子凝的头发。她看着离风,少年眼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她看不懂的深情。
“我不需要你帮。”她松开手,后退一步,“我的债,我自己还。”
“你还不起!”离风说,“景世昌不会放过你的!你以为一把剪刀就能吓退他?他手里有枪,有打手,有整个镇子的势力!你拿什么跟他斗?”
“那我也不能看着你去送死!”
“我本来就该死!”离风吼出来,“我这条命不值钱!但你不一样!你应该活着,应该去上海,应该上学,应该……”
他停住了,胸口剧烈起伏。
子凝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下来。她不想哭的,三年都没哭过,可现在眼泪止不住。
“离风,”她哭着说,“你别死。”
离风愣住了。他看着她的眼泪,那些滚烫的液体像火一样烧灼着他的心。他伸出手,想擦掉她的眼泪,手停在半空,又缩了回去。
“我不会死。”他低声说,“我答应你。”
码头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这两个少年。他们站在风里,一个在哭,一个在忍耐,像两棵长在悬崖边的小草,摇摇欲坠,却还紧紧抓着泥土。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下午两点了。
子凝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你今晚还要去吗?”
离风沉默。
“如果要去,”子凝说,“带我一起去。”
“不行!”
“我要看着你。”子凝看着他,“如果你死了,我就用这把剪刀,去杀了景世昌。”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离风看着她眼里的决绝,忽然明白,这个看似柔弱的姑娘,骨子里比他还要疯。
“我不会让你去。”他说。
“那你就别死。”
两人对视着,谁都不肯退让。最后,离风先妥协了。
“我今晚不去。”他说,“但明天……有一场必须打的。”
“跟谁?”
“……一个日本浪人。”
子凝的心沉了下去。她听说过那些日本浪人,出手狠毒,打死人不偿命。景世昌经常请他们来打表演赛,赌注巨大。
“别去。”她抓住他的手腕,“钱我们可以慢慢挣,债我们可以慢慢还,但命只有一条。”
离风看着她的手。那只手很小,很白,却很有力。他反手握住,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
“子凝,”他说,“有些仗,不是你想躲就能躲的。”
他松开手,转身离开。子凝站在原地,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消失在码头的人潮里。风吹起她的头发,吹干了脸上的泪痕。
她低头,看见自己空空的手掌。
掌心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回理发店的路上,子凝在巷口被张婶拦住。
“凝丫头!正找你呢!”
子凝停下脚步。张婶擦擦手,从鱼摊后面绕出来,拉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有个好活儿,你去不去?”
“什么活儿?”
“东头景府,”张婶声音更低了,“三姨太要梳头,听说原来的梳头娘回老家了,急着找人。点名叫手艺好的,我一下就想到你。”
子凝身体僵住。“景府?”
“工钱给得高呢!”张婶比出三根手指,“一次三块大洋!要是伺候得好,以后常去,一个月能挣十来块。”
三块大洋。一次就够还这个月五分之一。
张婶看她脸色不对,又说:“我知道你怕什么。但这次不一样,是三姨太要人,不是老爷。三姨太是读书人,性子温和,从不打骂下人。你去试试,要是觉得不行,下次不去就是了。”
子凝咬着嘴唇。母亲病弱的腰,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赵四那双不怀好意的眼睛……还有离风满身的伤。
“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张婶打量她,“你好好打扮打扮,穿得体面些。三姨太讲究,不喜欢邋遢人。”
好好打扮。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子凝心口。她想起赵四说的“去府上帮几天工”,想起刘家女儿疯癫的脸。
“张婶,”她问,“真是三姨太要人?”
“千真万确!”张婶拍胸脯,“我还能害你?三姨太的丫鬟亲口跟我说的。你要愿意,我明天一早带你去。”
子凝看着张婶满是皱纹的脸。这老妇人在镇上做了几十年媒婆、中间人,信誉不算好,但也不会明目张胆地卖人。
“让我想想。”她说。
“还想什么?多好的机会!”张婶急了,“多少人想去还去不成呢!你要是不去,我可找别人了。”
“我去。”子凝说。
张婶立刻笑了:“这就对了!明天辰时,在这儿等我。记得啊,穿好点,头发梳整齐。”
子凝点点头,转身离开。她走得很慢,脑子里乱糟糟的。三块大洋的诱惑太大,大到让她愿意冒险。也许真是三姨太要人呢?也许真就是个普通的梳头活儿呢?
她走到理发店门口,摸出钥匙。铜钥匙冰凉,她握了很久才插进锁孔。
推开门,母亲正在扫地。看见她回来,赶紧放下扫帚:“凝儿,你去哪儿了?刚才张婶来找你,说是有活儿……”
“我知道。”子凝关上门,“景府三姨太要梳头的,一次三块大洋。”
母亲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去:“景府……能去吗?”
“张婶说是三姨太要人,不是老爷。”
“那也不行。”母亲抓住她的手,“景府那种地方,吃人不吐骨头。万一……”
“没有万一。”子凝打断她,“我们需要钱。三天后还不上十五块,赵四还会来。下一次,我的剪刀不一定吓得住他。”
母亲说不出话,只是掉眼泪。
子凝走到里间,打开衣柜。里面只有几件衣服,都是洗得发白的旧衣。最底下压着一件藕荷色的旗袍,是母亲年轻时穿的,料子已经有些脆了。
她拿出来,对着镜子比了比。太长,也太宽。她十六岁,身材还没长开,而母亲当年嫁人时已经十八了。
“改一改能穿。”母亲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我今晚给你改。”
子凝看着镜中的自己。少女的脸还带着稚气,眼睛因为刚哭过有些红肿。她想象自己穿上旗袍,梳起发髻,走进景府高墙的样子。
像个待价而沽的货物。
“妈,”她忽然问,“你还记得我爹长什么样吗?”
母亲愣了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想记得。”子凝说,“我怕以后忘了。”
母亲从后面抱住她,眼泪滴在她肩头。“凝儿,要不咱们跑吧……离开临溪,去别的地方……”
“我们能去哪儿?”子凝看着镜中母女相拥的影子,“我们没有钱,没有亲戚,出去只会饿死。”
这就是她们的命。困在这个小镇,困在这笔债里,困在景世昌的阴影下。
窗外又下起雨来。淅淅沥沥的,像永远流不完的眼泪。
子凝把那件旗袍铺在床上,拿出针线盒。母亲坐在床边,开始拆改。剪刀剪开布料的声音很轻,却像剪在心上。母亲一边缝,一边轻声哼起曲子——是江南小调《采莲》,当年她出嫁前,母亲教给她的。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母亲的嗓音有些哑,却出奇地温柔。
子凝听着,眼眶又热了。这是她记忆里,母亲第一次哼歌。
“凝儿,”母亲忽然说,“如果……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你就跑。别管我,自己跑。”
子凝没接话。她走到外间,看着墙上那排工具。父亲的剪刀在中间,刀刃映着昏黄的光。
她取下来,握在手里。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清醒。握久了,木柄处竟透出一点温度——那是父亲握了十几年,留在木头里的体温。
她不会跑。
也不能跑。
夜渐渐深了。雨还在下,打在瓦片上,像无数细小的鼓点。子凝躺在床上,睁着眼看黑暗。
她想起离风的手,温热,粗糙,握着她时微微颤抖。他说“我需要钱帮你”,他说“我不会死”,他说“你太累了”。
每一句都像刀,在她心里刻下痕迹。
明天要去景府。明天离风要打拳。
两件事像两条绞索,慢慢收紧。
她翻身,脸埋进枕头。枕头有淡淡的皂角味,是母亲昨天刚洗过的。这个味道让她想起小时候,父亲还在时,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父亲摇着蒲扇,给她讲《山海经》里的故事。
那些故事里,总有英雄斩妖除魔。
可现实里,没有英雄,只有吃人的妖怪,和拼命挣扎的凡人。
子凝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她需要休息,需要力气,去面对明天。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睡去。梦里,她穿着那件藕荷色旗袍,走在景府长长的回廊里。廊外下着雨,雨里站着离风,满身是血,朝她伸手。
她想跑过去,却怎么也动不了。
然后她看见景世昌从廊柱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是她父亲的那把。他捻着佛珠,朝她笑。
“苏姑娘,”他说,“三姨太等你梳头呢。这头发……我亲自帮你剪?”
她惊醒。
天还没亮,窗外一片漆黑。雨停了,万籁俱寂。
子凝坐起来,抱住膝盖。心跳得厉害,后背全是冷汗。
她伸手摸向枕边——那把剪刀还在。冰凉的金属,温热的木柄。她紧紧握住,像握住最后一根稻草。
窗外的天色,正从漆黑转为深蓝。
东方,要亮了。
尾声:
“大娘说有个有钱人请她上门理发,要她好好打扮。”而此刻,景府深处的三姨太正对镜梳妆,青色旗袍一丝不苟,发髻纹丝不乱——她等的,真的只是一个梳头丫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