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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20:26:29

子凝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她坐起身,看见那件藕荷色旗袍已经改好,整整齐齐叠在床头。母亲不知什么时候睡的,此刻蜷在床尾,呼吸均匀,眉头却还皱着。

子凝轻手轻脚下床,拿起旗袍对着晨光看。母亲的手艺很好,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袖口和领口绣了简单的缠枝纹——那是连夜赶出来的。旗袍上还有皂角的清香,是母亲昨天特意洗过晾干的。

她换上衣服,走到镜前。

镜中的少女让她有些陌生。旗袍勾勒出纤细的腰身,乌黑的长发垂在肩上,眉眼间还带着稚气,却已经有了几分女子的模样。她拿起梳子,将头发仔细盘起,用一根木簪固定。

没有胭脂水粉,她只能将嘴唇抿得红些。

推开门,母亲已经醒了,正坐在灶前烧火。看见她,愣了一下,眼圈瞬间红了。

“像……”母亲声音哽咽,“像我年轻的时候。”

子凝走过去,蹲在母亲身边。“妈,我去了。”

“凝儿,”母亲抓住她的手,“要是……要是觉得不对,就回来。钱我们另想办法。”

“嗯。”

“还有,”母亲从怀里掏出一把更小的剪刀,只有巴掌长,刀刃极薄,“藏好。万一……”

子凝接过剪刀,藏在旗袍的内襟暗袋里。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像一道护身符。

辰时未到,巷子里还安静。子凝走到鱼摊前,张婶已经在等了。看见她,张婶眼睛一亮:“哎哟,这么一打扮,真俊!”

子凝没说话。

“走吧,三姨太最守时,去晚了不好。”张婶拍拍手上的鱼鳞,领着她往东走。

景府在镇子东头,是临溪镇最大的宅院。五进五出的格局,青砖高墙,朱漆大门,门前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子凝跟着张婶从侧门进去,穿过长长的回廊。廊下种着芭蕉,叶片上还挂着昨夜的雨珠。

空气里有檀香味,混着潮湿的草木气息。

“到了。”张婶在一处月亮门前停下,对守门的丫鬟说了几句。丫鬟打量子凝一眼,点点头:“三姨太正等着呢,跟我来。”

子凝跟着丫鬟往里走。这是个独立的小院,比外面安静得多。院中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正房的门开着,隐约能看见里面的人影。

“三姨太,梳头的来了。”

“让她进来。”

声音温婉,带着江南口音。子凝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屋里陈设简单雅致。一张雕花木床,一面铜镜梳妆台,靠窗的书桌上堆着几本书。一个女子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门,穿着青色旗袍,头发梳成一丝不乱的发髻。

她转过身。

子凝第一次见到申文倩。

二十七岁的女子,面容清丽,眉眼间有种书卷气。她看着子凝,微微一笑:“你就是苏姑娘?听张婶说你手艺好。”

“三姨太过奖。”子凝低头行礼。

“来,帮我梳个头。”申文倩转回身去,“今日要去前厅见客,要个端庄些的发式。”

子凝走到她身后,取下她头上的簪子。青丝如瀑般散落,发质极好,又黑又亮。她拿起梳子,开始梳理。

申文倩透过镜子看着她。“苏姑娘多大了?”

“十六。”

“还在上学吗?”

“不上了。”子凝手顿了顿,“家里有事。”

“可惜了。”申文倩轻声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省城念书。”她顿了顿,“苏姑娘常去镇上的图书馆吗?”

子凝摇头:“不常去。”

“那儿有些书……值得一看。”申文倩说得随意,眼睛却透过镜子观察她的反应,“若有机会,可以去借两本。”

子凝心里微微一动,隐约觉得这话里有话,却没接下去。

梳到一半时,申文倩忽然开口:“苏姑娘,你父亲……是叫苏明远吧?”

子凝手一抖,梳子差点掉在地上。

“三姨太认识我父亲?”

“听过。”申文倩声音很轻,“他是个好人,可惜了。”

子凝的心跳得厉害。她不知道这位三姨太为什么提起父亲,也不知道这话里的深意。

“你家里欠的债,”申文倩继续说,“是欠老爷的吧?”

“……是。”

“三百块大洋?”

子凝咬紧嘴唇,点了点头。

申文倩从镜子里看着她,眼神平静,却像能看透人心。“苏姑娘,这世道,欠钱的人难,放钱的人……也不一定就好过。”

这话说得奇怪。子凝抬眼,正好对上镜中申文倩的目光。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同情,又像是提醒。

“好了。”子凝最后插上一支碧玉簪,“三姨太看看可还满意?”

申文倩左右照了照镜子,点头:“手艺确实好。”她拉开梳妆台的抽屉,取出三块银元,“这是说好的工钱。”

子凝接过钱。银元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冰凉。这是她第一次拿到这么多钱。

“以后每月初一、十五,你都来吧。”申文倩说,“我习惯你的手艺了。”

“谢三姨太。”

“不过,”申文倩顿了顿,“下次来,从后门进。前院人多眼杂,对你不好。”

子凝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她是在保护自己。

“我记住了。”

从景府出来时,日头已经升高。子凝握着那三块银元,手心都出汗了。加上家里的七块三毛,现在有十块三毛,还差四块七。

三天时间,还有两天。

她快步往家走,心里盘算着剩下的钱怎么凑。也许可以再多接几个上门的活儿,也许……

“苏姑娘。”

声音从身后传来。子凝转身,看见赵四站在巷口,身后跟着两个打手。他脸上带着笑,眼神却冷。

“赵管家。”子凝握紧手里的钱,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探向旗袍内襟。

“从景府出来?”赵四走过来,上下打量她,“这身打扮……是三姨太赏的吧?”

“我去给三姨太梳头。”

“梳头?”赵四笑了,“三姨太可从不随便叫人进她院子。苏姑娘,你本事不小啊。”

子凝往后退了一步,手停在衣襟处。“赵管家,钱我会还。”

“还剩两天,十五块大洋,一分不能少。”赵四逼近一步,压低声音,“不过老爷也说了,要是实在还不上,还有另一个法子。你进府,债全免,每月还有月钱拿。怎么样,考虑考虑?”

子凝盯着他,手指触到内袋里那把冰凉的小剪刀。“我说过,不嫁。”

“那可由不得你。”赵四收起笑容,“在临溪镇,老爷想要的东西——”他忽然顿住,看见子凝的手按在衣襟上,眼神警惕。

他想起前天那把德国剪刀的寒光,想起她说“理过死人头”时的平静。

“赵管家,”子凝的声音很轻,“我爹教过我,剪头发要稳,剪喉咙……更要稳。”

空气凝固了几秒。

赵四慢慢后退一步,冷笑一声:“行,你有种。两天后见分晓。”

说完转身走了。两个打手经过子凝身边时,故意撞了她一下。子凝踉跄一步,扶住墙才站稳。

她看着赵四远去的背影,胸口发闷,手心全是冷汗。

回到理发店,母亲正在给客人剪发。看见她回来,连忙用眼神询问。子凝点点头,示意钱拿到了。母亲松了口气。

下午客人不多,子凝搬了张小凳坐在门口补衣服。阳光暖暖的,晒在身上很舒服。她一边缝补,一边想着早上的事。

三姨太申文倩……真是个奇怪的人。明明身处景府,却好像并不快乐。那些话,那些眼神,都透着某种暗示。

她想起申文倩提起父亲时的语气,想起那句“欠钱的人难,放钱的人也不一定就好过”。

还有图书馆……为什么要特意提图书馆?

正出神,远处忽然传来喧闹声。

是码头的方向。

子凝放下针线,站起来望。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像是出了什么事。她心里一紧——离风今天要对战日本浪人。

她顾不上多想,朝码头跑去。

码头上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人群中央搭了个简易的拳台,离风站在台上,赤着上身,只穿一条黑色短裤。他身上又添了新伤,左脸颊肿着,嘴角渗血。

对面是个日本浪人,三十来岁,留着仁丹胡,身材不算魁梧,但肌肉精悍。他穿着和服,腰间别着两把木刀,正用生硬的中国话说:“支那人,不行。”

台下,景世昌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佛珠,脸上带着微笑。他旁边坐着几个穿和服的日本人,正低声交谈。

“开始!”裁判敲锣。

日本浪人率先出手。他的动作极快,不是拳击的路数,而是柔术和空手道的结合。一拳直取离风面门,离风侧头躲过,对方膝盖已经顶上他的腹部。

“砰!”

离风闷哼一声,后退两步。台下爆发出惊呼。

离风甩甩头,吐出一口血沫。他盯着对手,眼神像野兽。日本浪人又冲上来,这次是连环踢,腿风凌厉。离风硬扛了两脚,第三脚时突然矮身,抱住对方的腿——

但日本浪人反应极快,借力翻身,反而将离风压在地上。他用手肘抵住离风的咽喉,逐渐用力。

离风的脸开始发紫。

子凝挤在人群里,指甲掐进手心。她看见离风的眼睛开始失焦,看见他的手在地上摸索,摸到一块碎砖——

他用尽最后力气,将砖块砸向对方后脑!

日本浪人吃痛松手,离风趁机翻身,两人又缠斗在一起。拳头与肉体的撞击声闷响,鲜血飞溅。台下疯了似的喊叫。

就在离风占上风时,裁判突然冲上台,用力敲锣:“停!停!”

离风喘着粗气,不解地看向裁判。裁判看向景世昌,景世昌微微点头。

“此局……”裁判高喊,“平局!”

台下哗然。

“凭什么平局?”

“明明离风要赢了!”

“黑幕!黑幕!”

景世昌站起身,抬手示意安静。“今日是友好切磋,点到为止。离风表现不错,赏!”

管家端上一个木盘,上面只有两块银元。

离风盯着那两块大洋,又看向景世昌。景世昌捻着佛珠微笑:“明天还有一场,对个俄国力士。赢了,十块。”

离风没说话,抓起银元跳下拳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他走到景世昌面前,直视着他:“如果我输了呢?”

景世昌笑容不变:“签了生死状的事,你说呢?”

离风转身就走。

子凝跟着他挤出人群。离风走得很快,他拐进一条小巷,一头冲进理发店。子凝跟进去关上门,只见他大口喘气,血从额角流下来,滴在地上。

“离风。”子凝跑到他身边。

离风抬头看见她,愣了愣。“你怎么,你……去码头了?”

“我……”子凝说不出来话。她看着他身上的伤,那些青紫的淤痕,那些裂开的伤口,眼泪又涌上来。

“别哭。”离风想抬手擦她的眼泪,手举到一半,又放下,“我没事。”

“你这叫没事?”子凝从怀里掏出手帕,想给他擦血,手却在抖。

离风握住她的手。“真没事。皮外伤。”

他的手很烫,烫得吓人。子凝这才发现,他在发烧。

“你得去看大夫。”

“不用。”离风摇头,“回去睡一觉就好。”

“离风!”子凝急了,“你会死的!”

“我不会死。”离风看着她,眼神认真,“我答应过你。”

子凝说不出话。她看着他满是血污的脸,看着他倔强的眼神,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这些钱,”离风把那两块银元递给她,“你拿着。”

“我不要。”

“拿着。”离风塞进她手里,“加上你今天的,有十二块三毛了,还差两块七。”

子凝握着钱,沉甸甸的。两块大洋,加上她今天挣的三块,加上家里的积蓄,确实有十二块多了。可还差两块七,而且……

“你明天还要打吗?”她声音发颤。

离风沉默。

“别打了。”子凝抓住他的衣角,“就差两块七了,我想办法。你别打了。”

“那个俄国力士,”离风低声说,“赵四说,在上海打死过三个人。”

子凝的手一僵。

“但签了生死状,不去就是违约,违约金……五十块。”离风看着她,“子凝,如果我明天赢了,我们就走。离开临溪,去上海。”

子凝愣住了。

“你不是想去上海吗?”离风说,“我陪你。你在那儿上学,我找份工,养活你和你母亲。”

他说得很认真,不像开玩笑。子凝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

“离风……”

“答应我。”离风握住她的手,“如果我赢了,我们就走。”

子凝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离风笑了。他抬手,想擦她的眼泪,手伸到一半,忽然僵住。

门外传来马蹄声,还有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声音在理发店门口停下。

子凝和离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

敲门声响起,这次很礼貌,三轻一重。

“有人在吗?”

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清脆,带着书卷气。

子凝擦干眼泪,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少女。十八九岁的年纪,穿着浅蓝色的学生装,齐刘海,短发齐耳,眼睛又大又亮。她身后停着一辆黄包车,车夫正擦汗。

“请问,”少女开口,声音礼貌,“这里是苏记理发店吗?”

“是。”子凝说,“你是……”

“我叫景思柔。”少女微笑,“从省城回来,路过这儿,想剪个头发。”

她说着,目光越过子凝,看见了屋里的离风。离风脸上的伤,身上的血,让她微微皱眉。

“你这是……”她看向子凝,“需要帮忙吗?”

子凝还没回答,巷子那头忽然传来叫骂声。几个打手追着一个少年跑过来,拳打脚踢。少年抱头蜷在地上,不还手,也不求饶。

景思柔脸色一变,快步走过去。

“住手!”她喝道,“光天化日,你们怎么打人?”

打手们停下,回头看她。其中一个认出她,愣了一下:“大小姐?”

景思柔也愣了。“你们是……”

“我们是景府的人。”打手说,“这小子偷东西,我们教训教训他。”

“偷东西送官府,谁让你们私自动刑?”景思柔声音冷下来,“放开他。”

打手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松了手。少年爬起来,看了景思柔一眼,转身跑了。

景思柔转过身,看着那几个打手,又回头看了看理发店里的离风——少年满身是伤,沉默地站在那里,仿佛对这一切早已习惯。

她忽然想起刚才打手的话:“我们是景府的人。”

那么这些伤……这些她一路上看到的码头工人的疲惫、小贩的惶恐、还有刚才那个被殴打的少年……都是父亲治下的“秩序”吗?

“大小姐?”打手试探着叫了一声。

景思柔没说话。她站在那儿,晚风吹起她的短发,学生装的下摆微微飘动。巷子尽头,景府的高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森严。

良久,她轻声问,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这是……我父亲的码头?”

打手们低下头,不敢回答。

景思柔转身走回理发店门口,对子凝说:“今天先不剪了,改日再来。”她又看了一眼离风,眼神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上了黄包车。

车夫拉起车,渐渐远去。

子凝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离风还站在屋里,暮色从窗棂透进来,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她是景世昌的女儿?”离风问。

“嗯。”

离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她和她父亲不像。”

子凝没说话。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景府的方向亮起了灯,一点一点,像野兽的眼睛。

“离风,”她轻声说,“明天……你一定要赢。”

离风走到她身后。“我会赢。”

“然后我们去上海。”

“嗯。”

窗外,最后一抹天光消失了。夜,来了。

尾声:

景思柔终于看清了父亲治下的临溪镇——不是佛珠慈悲,而是棍棒鲜血。而这个认知,将在她心里埋下一颗种子,终有一天,会破土而出,长成参天的反叛。而明天,离风将走上生死拳台,面对那个打死过三个人的俄国力士——赢,海阔天空;输,尸骨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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