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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25 17:54:21

这话轻飘飘砸下来,宋玉清的心脏只微不可察地一跳。

前世做财务总监时,应对过无数次老板突如其来的指令,本能的职业素养让她迅速判断出这是一趟躲不开的差事——去,是卷入后宅纷争;不去,是抗命,更会连累父亲。

她没有丝毫迟疑,稳稳躬身,声音清冽平稳,听不出半分颤音,全然不似十八少女的惊慌:“是,老爷。奴婢这就去。”

那份镇定落在白顾行眼里,倒是让他挑了下眉,眸底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讶异。

他原以为又是个胆小怕事的闺阁丫头,倒没想到,宋管家的女儿,竟有几分不一样的气度。

白顾行没再多说一个字,收回手,抬脚继续朝着内院走去,鎏金腕表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冷光,与腰间羊脂玉坠晃动的弧度,形成一种诡异的默契。

宋玉清直起身时,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廊尽头,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指尖微凉,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在快速盘算——去祠堂,不能只做个传声筒。

二姨太的诉求,老爷的底线,她得摸清楚,既要交差,又不能引火烧身。

毕竟在前世,她最擅长的,就是在各方博弈里,找到最稳妥的那条路。

只是这白府的水,比她预想的还要深。

刚穿越过来没几天,就被推到了风口浪尖,看来往后的日子,得把财务总监的本事,全用在这深宅大院的生存之道上了。

宋玉清理了理衣襟,抬脚朝着祠堂的方向走去。

暮春的风卷着槐花落了她满身,脚下的青石板路蜿蜒曲折,越靠近祠堂,周遭的空气就越是凝滞,连虫鸣鸟叫都消匿了踪迹。

黑漆大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门,一股檀香混着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祠堂里光线昏暗,供桌上的烛火摇曳,映着白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透着几分肃穆的压迫感。

二姨太夏雨薇正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水红绫罗裙沾了不少尘土,鬓边的碎发黏在汗湿的脸颊上,狼狈不堪。

可她脊背却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那双往日里顾盼生辉的杏眼,此刻虽红着,却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强,全然没有半分求饶的模样。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眼,看见宋玉清,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里带着盐商之女特有的傲气,半点没有阶下囚的卑微:“怎么,老爷是嫌我跪得还不够久,派你来当说客,还是来看我笑话的?”

宋玉清垂手立在门边,神色平静,既不靠前,也不疏离,全然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二姨太,老爷让奴婢来看看,您可认错了。”

“认错?”夏雨薇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惊得烛火又是一阵乱颤,“我何错之有?不过是心疼他没按时用膳,炖了碗鸡汤送去书房,难不成关心自己的丈夫,也成了错?”

她说着,眼眶更红了,声音却愈发尖利:“他白顾行能有今日的家业,我夏家的银子出了多少?若不是我爹当年二话不说拿出十万两白银帮他周转,他能顺利和洋人合营办厂?如今他发达了,就忘了本,拿这些狗屁规矩来拿捏我!”

这番话,她咬着牙说出来,字字句句都带着不甘和怨怼,尽显江南盐商千金的底气。

可话音未落,她却忽然顿住了,肩膀微微瑟缩了一下,眼底的傲气褪去几分,涌上一丝难以掩饰的畏惧。

她想起白顾行方才在书房里那冰冷的眼神,想起他说的那句“这祠堂,就是你最好的归宿”,想起他这些年在生意场上的狠辣手段——那些和他作对的商户,最后不是倾家荡产,就是销声匿迹。

她夏家虽有钱,可在白顾行面前,终究还是差了几分底气。

宋玉清将她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里暗暗点头。

果然,这位二姨太看着傲气冲天,实则心里对于白顾行的手段,怕得紧。

她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夏雨薇,等着她的下文。

夏雨薇也意识到自己失了态,深吸一口气,敛了敛情绪,语气软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几分不服气:“我……我知道,闯书房是我不对,可我真的没有别的心思。他心里装着谁,我清楚得很,我不过是……不过是不甘心罢了。”

她低下头,指尖死死抠着青石板上的纹路,声音越来越轻,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无奈:“你回去告诉老爷,我认……认他定的规矩,却不认我做错了。若他非要罚,我便跪在这里,跪到他满意为止。”

宋玉清看着她这副嘴硬心软的模样,心里已然有了数。

她微微躬身:“奴婢知道了,这就回去回禀老爷。”

说罢,她转身准备离开,却听见身后传来夏雨薇低低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几分试探:“他……他是不是还在生气?”

宋玉清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淡淡道:“老爷的心思,奴婢不敢揣测。”

她推开门,暮春的风再次涌了进来,吹得她衣袂翻飞。

她抬头望了望天边的晚霞,心里暗暗盘算着回禀的措辞——既要如实传达二姨太的态度,又不能触怒白顾行,这中间的分寸,得拿捏得恰到好处才行。

宋玉清沿着抄手游廊往内院走,晚霞已经染红了半边天,廊下的灯笼被小厮们一一点亮,昏黄的光映着青石板上的落花,平添几分寂寥。

白顾行果然回了书房。

此刻他已换了件墨色暗纹长衫,外褂随意搭在旁边的太师椅上,正垂眸翻看着一本洋文契约,手腕上的鎏金腕表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案上的砚台里,墨汁还氤氲着淡淡的香气,想来是刚研好的。

宋玉清走到门口,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回老爷,奴婢回来了。”

白顾行没抬头,指尖捻着契约的纸页,声音平静无波:“她怎么说?”

宋玉清垂着眸子,将方才在祠堂里的情形拣要紧的禀明,语气不偏不倚,全然是公事公办的口吻:“二姨太说,她认您定的规矩,却不认自己做错了。她说……她只是心疼您没进膳,才送汤过去,并无旁的心思。”

她刻意略过了夏雨薇那句关于夏家十万两白银的抱怨,只点到“不甘心”为止——在职场摸爬滚打多年,她太清楚哪些话该说,哪些话只会火上浇油。

白顾行翻页的指尖顿了顿,终于抬眼看向她。

那双桃花眼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愈发深邃难测,里头没有半分怒意,反倒透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冷意:“不认自己做错?”

“是。”宋玉清低眉顺眼,不敢与他对视。

“倒是有几分骨气。”白顾行轻笑一声,那笑声极淡,却带着几分嘲讽,“她夏家的银子,确实帮过我。可她忘了,银子能帮我起家,也能让她夏家万劫不复。”

这话轻飘飘的,却让宋玉清脊背一凉。

她能听出,这不是气话,是警告——警告夏雨薇,也警告在场的她。

白顾行将契约合起,随手扔在案上,起身踱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暮色,声音沉了几分:“告诉她,规矩既然认了,那就跪到明早。什么时候想明白了‘错’在哪里,什么时候再来见我。”

“是。”宋玉清应声。

“还有。”白顾行忽然回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探究,“你方才回话,倒是条理分明。”

宋玉清心头一跳,连忙躬身:“奴婢不敢,只是如实回禀。”

白顾行没再多说,只是挥了挥手:“下去吧。”

宋玉清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刚走到廊下,晚风一吹,

她才发觉自己的掌心竟沁出了薄汗。

她抬头望了望书房窗棂里透出的灯光,那灯光明明灭灭,像极了这位白老爷的心思,深不可测。

她转身朝着祠堂的方向走去,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后宅的事,果然比她从前处理过的任何一笔财务报表,都要复杂难测。

宋玉清沿着青石板路往祠堂走,夜色渐浓,廊下的灯笼越发明亮,昏黄的光晕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晚风卷着槐花香,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沉郁——白顾行那句轻飘飘的话,藏着的是不容置喙的威严,夏雨薇听了,怕是又要掀起一番波澜。

祠堂的黑漆大门依旧虚掩着,她推门进去时,烛火晃了晃,映得牌位上的字迹忽明忽暗。

夏雨薇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听见脚步声,立刻抬眼望过来,眼底藏着几分急切,却又强撑着不肯露怯:“他怎么说?”

宋玉清垂手立在门边,声音平稳,一字一句地转述:“老爷说,您既认了规矩,便跪到明早。什么时候想明白了错在哪里,什么时候再去见他。”

“跪到明早?”

夏雨薇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猛地压低,像是怕被外头的人听见,“他倒是狠心!不过是一碗汤的事,竟要这般磋磨我!”

她说着,指尖死死抠着青石板的纹路,指节泛白,眼眶也红了一圈。

可这话里的怨怼,却没了方才的底气,尾音甚至微微发颤——她想起白顾行那双寒潭似的眸子,想起往日里听闻的那些违逆他的商户下场,夏家虽有万贯家财,在他眼里怕也不过是翻手就能碾碎的尘埃,那股子深入骨髓的畏惧,终究是压过了傲气。

宋玉清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明镜似的。

这位二姨太,终究是被白顾行的手段磨去了几分锐气。

她没接话,只静静站着,等着夏雨薇平复情绪。

半晌,夏雨薇才泄了气似的,肩膀垮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不甘:“我到底错在哪里?错在不该心疼他,还是错在不该生在夏家,手里握着那十万两银子?”

这话问得轻,却像一根针,扎进祠堂的寂静里。

宋玉清依旧垂着眼,只淡淡道:“二姨太,老爷的心思,奴婢猜不透。只是奴婢劝您一句,祠堂里寒气重,您还是保重身子为好。”

她这话,算是全了本分,却也半点没掺和进去。

夏雨薇瞥了她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这宋管家的女儿,倒和府里那些趋炎附势的下人不一样,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子冷静,半点不带私情。

她没再说话,只缓缓低下头,望着供桌下摇曳的烛火,眼底的傲气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无尽的委屈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恐。

宋玉清见状,便躬身道:“奴婢告退。”

她转身走出祠堂,反手轻轻合上那扇黑漆大门,将里头的低泣声和烛火的光影,都关在了门内。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几分凉意。

宋玉清抬头望了望天边的弯月,月光清冷,洒在白府的高墙之上,竟透着几分森然。

她摸了摸袖中藏着的帕子,那是原身的母亲留下的。

前世做财务总监时,她以为商场如战场,步步惊心,却没想到,这后宅的方寸之地,竟比商场还要凶险几分。

白顾行看似罚的是夏雨薇,怕不是在敲打府里的其他人——那些觊觎着他的宠爱,或是揣着心思的人,都得掂量掂量,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而她宋玉清,不过是这场博弈里,一个偶然被推上前台的棋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拢了拢衣襟,转身朝着外院的方向走去。

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知道,从今夜起,她在白府的日子,怕是再也不能如从前那般,只缩在父亲的羽翼下,做个不问世事的闺阁丫头了。

这深宅大院里的风浪,已经悄无声息地,漫到了她的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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