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清刚走到外院管家房的院门口,就见一道佝偻的身影立在灯下,正踮着脚朝祠堂的方向望。
是她的父亲宋管家。
宋管家听见脚步声,连忙转过身,灯笼的光晕落在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满是焦灼。
他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问:“清儿,你可算回来了!老爷让你去祠堂,没为难你吧?二姨太那边……怎么样了?”
宋玉清摇摇头,扶着父亲微凉的胳膊往屋里走,顺手掩上了院门。
堂屋里的油灯亮着,案上还温着一碗莲子羹,是宋管家特意给她留的。
“爹,我没事。”
她坐下,端起那碗温热的莲子羹,抿了一口,才缓缓道,“二姨太认了规矩,却不认自己错了,老爷罚她跪到明早。”
宋管家闻言,重重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杌子上,愁眉紧锁:“造孽啊!这后宅的浑水,本就不是你该蹚的。老爷也是,怎么偏偏挑了你去传这话……”
他说着,又忍不住打量女儿,见她神色平静,不似受了惊吓的模样,才稍稍放下心来。
宋玉清放下碗,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眸子里闪过一丝与这十八岁少女不符的锐利:“爹,老爷不是挑我,是挑了个最不起眼的人。府里的下人哪个不是趋炎附势的,派他们去,指不定添油加醋;姨太们的丫鬟,又各有立场。我一个养在深闺的姑娘,最合适做这传声筒。”
这话一出,宋管家愣住了。
他印象里的女儿,向来是好吃懒做、娇憨懵懂的,今日这番话,竟说得条理分明,透着几分通透。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只当是女儿长大了,经了这桩事,开窍了。
宋玉清看在眼里,心里微微叹气。
她穿越过来这些日子,一直学着原身的模样,好吃懒做,不问世事,就是怕惹祸上身。
可今日一趟祠堂,一趟书房,终究是躲不过了。
“爹,”她抬眼,看向父亲,“您在白府这么多年,该知道老爷的性子。二姨太闯书房,哪里是一碗汤的事,分明是触了老爷的逆鳞。书房里的东西,比白府的银子还金贵,老爷罚她,怕是做给府里其他人看的。”
宋管家浑身一震,猛地看向女儿,眼神里满是震惊。
这些话,他心里隐隐约约也懂,却从不敢宣之于口,没想到竟被女儿点破了。
“你……”宋管家嘴唇哆嗦着,“这话可不能在外头说!隔墙有耳啊!”
“我晓得。”
宋玉清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冷意,“爹,往后咱们父女俩,更要谨小慎微。这白府的高墙里,处处都是眼睛,处处都是陷阱。今日二姨太栽了跟头,保不齐明日就轮到旁人。”
她想起白顾行在书房里看她的那一眼,带着探究,带着审视。
那眼神,不像看一个普通的闺阁丫头,倒像看一个……有点意思的棋子。
这个认知,让宋玉清的心头沉甸甸的。
宋管家沉默半晌,重重拍了拍大腿,声音里满是无奈:“是啊!在这府里当差,就是踩着刀尖过日子。我只盼着,能护着你平平安安的,嫁个好人家,离这是非之地远远的。”
宋玉清没说话,只是端起莲子羹,慢慢喝着。
嫁个好人家?
在这乱世,在这深宅,哪里有什么真正的平安。
前世她在商场厮杀,靠的是自己的本事;这一世,怕是也只能靠自己了。
夜深了,外院的梆子声敲了三下。
宋管家年纪大了,熬不住夜,宋玉清劝着他回房歇息。
她独自坐在堂屋里,望着窗外的月色,思绪翻涌。
白顾行、二姨太、正房太太、三姨太、四姨太、五姨太……这些人,就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而她,不小心被网住了。
她想起二姨太那句“错在不该生在夏家”,想起白顾行那句轻飘飘的“跪到明早”,忽然觉得,这后宅的争斗,和前世的商战何其相似。
都是利益,都是权衡,都是一步错,步步错。
正思忖着,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踮着脚走过。
宋玉清眸光一凛,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月色下,一道纤细的身影贴着墙根,朝着内院的方向去了。
看那身段,竟像是五姨太沈伶春。
这个时辰,她不在自己的院里待着,跑出来做什么?
宋玉清的心头,疑窦丛生。
她缓缓放下窗帘,退回桌边,将那碗莲子羹一饮而尽。
温热的甜意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升起的寒意。
这白府的夜,果然不太平。
而她,从今夜起,再也不能只做一个旁观者了。
她抬手,摸了摸袖间那方母亲留下的帕子,指尖冰凉。
前世的财务总监,最擅长的就是在乱局中寻找生机。
这深宅大院,纵是龙潭虎穴,她也得闯出一条路来。
窗外的槐花落得更紧了,伴着夜风,沙沙作响,像是谁在暗处,轻轻诉说着这白府里,数不清的秘密。
宋玉清立在窗边,指尖攥着窗帘的一角,指节微微泛白。
沈伶春的身影在月色里像一抹飘忽的烟,贴着墙根走得极快,裙摆扫过青石板上的落花,竟没发出半点声响。
宋玉清眯起眼,看着那道身影拐进通往内院的抄手游廊,方向赫然是白顾行的书房。
她的心猛地一沉。
这个时辰,书房早该熄了灯,守夜的小厮也该换了班。
沈伶春一个姨太,深夜往书房去,是何用意?
宋玉清没有丝毫犹豫,吹灭了堂屋里的油灯。
夜色瞬间涌了进来,将她的身影裹得严严实实。
她摸了摸袖中藏着的一根小巧的银簪——那是原身的母亲留下的,既能绾发,也能应急。
她悄无声息地推开院门,顺着墙根,跟了上去。
夜风更凉了,槐花落得满身都是,带着几分清苦的香。
宋玉清放轻了脚步,像一只夜行的猫,借着廊下灯笼的光影掩护,远远缀在沈伶春身后。
她看得真切,沈伶春走到书房外的月洞门时,竟从袖中摸出了一枚小巧的玉佩,递给了守夜的小厮。
那小厮见了玉佩,先是一愣,随即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路。
宋玉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白顾行的书房防卫何等森严?
寻常丫鬟小厮,便是白日里路过,都要绕着走。
沈伶春竟能凭着一枚玉佩,在深夜入内?
这枚玉佩,又是从何而来?
她不敢靠得太近,只在廊柱后停下脚步,竖起耳朵细听。
书房里隐约传来低低的说话声,隔着窗棂,模糊不清。
她只隐约听见沈伶春的声音,软得像江南的春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老爷忙到深夜,怕是累了,妾身炖了些燕窝粥,想着送来暖暖身子……”
随即,是白顾行那惯常的、没什么情绪的声音:“放下吧。”
没有多余的话,却透着几分默许。
宋玉清的眉峰蹙得更紧。
沈伶春果然是个聪明人。
二姨太夏雨薇借着送汤闯书房,落了个跪祠堂的下场;她却换了个法子,深夜送燕窝,还凭着一枚玉佩得了通行的许可。
既讨好了老爷,又避开了“擅闯禁地”的罪名,一举两得。
只是,那枚玉佩,到底是谁给她的?
正思忖间,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伶春提着食盒走了出来,脸上竟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
她对着守夜的小厮颔首示意,转身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宋玉清藏身的廊柱。
宋玉清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屏住了呼吸。
月光落在沈伶春的脸上,那张惯常带着八面玲珑笑意的脸,此刻竟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
她站在原地,静立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即才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悄无声息地离去。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宋玉清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她没有立刻回房,而是站在廊柱后,望着书房窗棂里透出的昏黄灯光,久久未动。
沈伶春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白府这潭看似平静的深水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二姨太的鲁莽,沈伶春的缜密,正房太太的避世,三姨太的恬淡,四姨太的受宠……
这后宅里的每个人,都揣着自己的心思,在这高墙之内,步步为营。
而白顾行,就像是这棋局的执子人,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偶尔落下一子,便搅动风云。
宋玉清忽然想起白日里,白顾行看她时那探究的眼神。
或许,从她敢偷偷抬眼打量他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被卷入了这盘棋局。
她定了定神,转身往回走。脚步落在满地的槐花上,沙沙作响。
路过祠堂时,她下意识地抬头望了一眼。
黑漆大门紧闭着,里面静悄悄的,连一丝哭声都听不见。
想来夏雨薇跪了这几个时辰,早已没了力气,只能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任凭夜风吹透单薄的裙衫。
宋玉清的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有停下。
在这白府里,没有谁是真正的无辜者,也没有谁能轻易施以援手。
她能做的,唯有自保,唯有看清每一步的陷阱,才能在这吃人的深宅里,活下去。
回到管家房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宋玉清推开房门,就见宋管家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件薄衫,满眼的焦灼。
“你去哪了?”
宋管家的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夜里风大,你一个姑娘家……”
宋玉清接过薄衫,披在身上,淡淡道:“睡不着,出去走走。”
宋管家还想追问,却见女儿眼底的疲惫与锐利,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天亮了,该去当差了。这府里的事,少看,少听,少管。”
宋玉清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可她心里清楚,从她踏进祠堂,从她站在白顾行的书房外,从她看见沈伶春深夜递出的那枚玉佩起,她就已经没有“少管”的资格了。
晨光渐渐漫过白府的高墙,将青石板上的槐花染成了暖金色。
远处传来了丫鬟们打扫庭院的声音,还有厨房传来的袅袅炊烟。
一切都像是寻常的清晨。
唯有宋玉清知道,昨夜的那一场夜色里,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算计与图谋。
她抬起头,望向书房的方向。
窗棂里的灯光,已经熄了。
晨光彻底漫过白府的飞檐时,祠堂的黑漆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守了一夜的张妈妈领着两个粗使丫鬟,缓步走了出来。
廊下议论的小厮丫鬟们见了,纷纷噤声,垂首立在一旁。
宋玉清正帮着父亲清点外院的采买账目,听见动静,抬眼望去,正好看见夏雨薇被丫鬟搀扶着,一步步挪出祠堂。
一夜的磋磨,让这位素来明艳张扬的盐商千金没了半分底气。
她的水红绫罗裙皱得不成样子,鬓发散乱,脸色惨白如纸,膝盖处更是隐隐透出深色的淤痕。
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却依旧强撑着不肯低头,只是那双往日里顾盼生辉的杏眼,此刻黯淡得没了半点光彩。
路过外院的月洞门时,她的目光与宋玉清的撞了个正着。
那目光里没有怨怼,没有傲气,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转瞬便移开了。
宋玉清低下头,继续拨弄着手里的算盘珠子,噼啪的声响里,藏着她心头的波澜。
“这二姨太,也算有骨气,跪了一夜,愣是没松一句口。”
“骨气顶什么用?惹恼了老爷,吃亏的还不是自己?你没瞧见,方才老爷派人来传话,说让她回院里闭门思过,三日不许出门呢。”
“嘘——小声点!当心被人听见!”
小厮丫鬟们的窃窃私语像蚊子似的钻入耳中,宋玉清的指尖顿了顿,算盘珠子卡在了半路。
闭门思过三日,看似比跪祠堂轻,实则是将夏雨薇彻底隔绝在了权力的中心。
这三日里,府里的风吹草动,她都无从知晓。
白顾行这一手,不可谓不高明。
正思忖着,张妈妈忽然朝着她走了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宋姑娘,老爷让你去书房一趟。”
宋玉清的心猛地一跳。
她抬头看向张妈妈,见对方眼神平静,不像是来兴师问罪的模样,才缓缓颔首:“劳烦张妈妈引路。”
她放下算盘,理了理衣襟,跟着张妈妈往内院走。
晨光落在青石板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路过沈伶春的院落时,正看见沈伶春端着一碗刚炖好的冰糖雪梨,笑吟吟地送与四姨太阮清晏。
两人站在廊下说话,阮清晏一身素色旗袍,眉眼清冷,偶尔点一下头,沈伶春则巧笑倩兮,语气温柔,看上去竟像是一对和睦的姐妹。
宋玉清的眉峰微蹙。
昨夜那个揣着玉佩、深夜潜入书房的身影,与此刻这个八面玲珑的五姨太,判若两人。
到了书房外,张妈妈躬身退下。
守夜的小厮早已换了班,见了宋玉清,客气地掀了门帘:“宋姑娘,请进。”
宋玉清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书房里的陈设依旧简洁大气,白顾行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翻着一本厚厚的账簿。
他换了件天青色的杭绸长衫,袖口挽着,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鎏金腕表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来,目光落在宋玉清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却没有半分冷意。
“昨夜,你睡得可好?”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却像一根无形的线,绷紧了宋玉清的神经。
宋玉清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躬身行礼:“回老爷,奴婢睡得安稳。”
白顾行放下账簿,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那声响不快不慢,却敲得人心里发慌。
“是吗?”他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可我听说,昨夜外院的槐树下,落了不少新的脚印。”
宋玉清的后背瞬间绷紧。
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却没有露出半分破绽,依旧低眉顺眼:“许是守夜的小厮巡夜时留下的。昨夜风大,槐树落了满地的花,奴婢晨起时,还瞧见小厮们在清扫。”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解释了脚印的来历,又没有牵扯出任何不该说的事。
白顾行定定地看了她半晌,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竟带着几分赞许:“你倒是个伶俐的。”
宋玉清没有接话,只是垂着眸子,等着他的下文。
“夏雨薇闭门思过的这三日,府里的后宅,怕是会有些不太平。”
白顾行忽然话锋一转,语气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你父亲年纪大了,有些事,怕是顾不过来。往后,外院与内院的传话,便由你来吧。”
宋玉清猛地抬头,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里。
这话的分量,她如何听不明白?
让她传话,看似是抬举,实则是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
往后,她便是外院与内院的桥梁,也是白顾行安插在这深宅里的一双眼睛。
接,便是卷入更深的纷争;不接,便是抗命,是不知好歹。
宋玉清没有丝毫犹豫,俯身叩首:“奴婢遵命。”
白顾行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扔过来一枚小巧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白”字。
“拿着这个,往后出入内院,便不必通报了。”
宋玉清伸手接住木牌,指尖触到那微凉的木质,心头沉甸甸的。
她知道,从接过这枚木牌的那一刻起,她便再也不是那个可以躲在父亲羽翼下的闺阁丫头了。
她成了白顾行棋盘上的一枚子,进可攻,退可守。
“退下吧。”白顾行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了账簿,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随口的吩咐。
宋玉清躬身行礼,缓步退出了书房。
走到月洞门时,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书房的窗棂半开着,晨光落在白顾行的侧脸上,俊朗的眉眼间,藏着让人看不透的深沉。
廊下的槐花落得正紧,一片花瓣轻飘飘地落在她的发间。
宋玉清抬手将它拂去,指尖攥着那枚木牌,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底。
她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阳光刺眼得让她微微眯起了眼。
这白府的棋局,远比她前世经手的任何一笔生意,都要凶险。
而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