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清攥着那枚刻着“白”字的木牌,缓步走回外院。
晨光越发炽烈,将青石板上的槐花碾成了碎金,廊下的小厮丫鬟见了她,眼神都变了味——先前还只当她是宋管家捧在手心里的闺阁丫头,此刻见她从内院出来,步履沉稳,指尖捏着那枚象征着权限的木牌,纷纷躬身行礼,语气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
“宋姑娘。”
“宋姑娘慢走。”
宋玉清微微颔首,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明镜似的。
这便是人情冷暖,一枚木牌,便将她与旁人的距离拉开,也将她推到了众人的视线里。
回到管家房时,宋管家正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本账簿,却半天没翻一页。
见女儿回来,他连忙起身,目光落在她指尖的木牌上,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声音都发颤:“这……这是老爷赏的?”
宋玉清将木牌放在案上,那微凉的木质与案上的算盘珠子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点了点头,淡淡道:“老爷让我往后负责外院与内院的传话。”
宋管家踉跄着后退一步,一屁股坐在杌子上,重重叹了口气,满眼都是绝望:“糊涂啊!清儿,你怎么能应下这差事?这是把你往火坑里推啊!”
他在白府当差三十余年,见多了后宅里因为传话而惹祸上身的人。
稍有不慎,便是两头不讨好,轻则被撵出府,重则……连性命都保不住。
宋玉清拿起木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刻痕,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爹,我没得选。”
没得选。
这三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得像山。在这深宅大院里,从来没有“愿不愿意”,只有“能不能活下去”。
宋管家看着女儿眼底的沉着,忽然觉得陌生。
眼前的姑娘,不再是那个会缠着他要糖葫芦的小丫头了,她的眉眼间,藏着与这十八岁年纪不符的冷静与通透。
他张了张嘴,终究是没再说什么,只是重重拍了拍大腿,佝偻着背,望着窗外的槐树,久久不语。
宋玉清没有再劝他。
有些路,只能自己走;有些苦,只能自己尝。
她将木牌贴身收好,转身拿起案上的算盘,继续清点采买账目。
噼啪的算盘声里,外院的喧嚣渐渐传了进来——是沈伶春院里的丫鬟,说五姨太请宋姑娘过去一趟。
宋玉清的指尖顿了顿。
来得真快。
她放下算盘,理了理衣襟,跟着那丫鬟往沈伶春的院落走去。
沈伶春住的“听竹轩”,种满了青竹,风一吹,沙沙作响,倒有几分清雅的意味。
只是这清雅里,却藏着最缜密的算计。
沈伶春正坐在廊下的秋千上,手里捏着一柄团扇,见宋玉清进来,她立刻笑着起身,语气亲昵得像是多年的姐妹:“宋姑娘来了,快坐。”
她身上穿着一身藕荷色的绉纱旗袍,裙摆绣着细碎的兰草纹,比昨日又添了几分温婉。
丫鬟端上一盏新沏的碧螺春,茶香袅袅。
宋玉清躬身行礼,语气疏离却不失分寸:“不知五姨太唤奴婢来,有何吩咐?”
沈伶春掩唇轻笑,摇着团扇,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宋姑娘这是说的哪里话?不过是瞧着今日天气好,想请姑娘过来喝杯茶罢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提起:“方才瞧见姑娘从老爷的书房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枚木牌,想来是老爷器重姑娘。往后,府里的事,还要多仰仗姑娘呢。”
宋玉清端起茶杯,指尖拂过温热的杯壁,声音平静无波:“五姨太说笑了。奴婢不过是奉老爷之命办事,不敢当‘器重’二字。”
沈伶春看着她滴水不漏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赞赏,却又很快掩去。
她凑近几分,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昨夜祠堂的事,姑娘也瞧见了。二姐姐性子急,难免冲撞了老爷。往后姑娘传话,若是遇上什么为难的事,只管来寻我。”
这话听着是关切,实则是试探。
试探她会不会将昨夜看见的事说出去,试探她能不能成为自己的人。
宋玉清放下茶杯,微微颔首:“多谢五姨太好意。奴婢记下了。”
她没有应承,也没有拒绝,只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沈伶春也不恼,只是笑了笑,又闲聊了几句府里的琐事,无非是些花草长势、点心滋味的闲话。
宋玉清一一应着,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告辞离开时,沈伶春忽然叫住她,递过来一个精致的锦盒:“这是我亲手做的桂花糕,姑娘带回去尝尝鲜。”
宋玉清看着那锦盒,眸光微动。
这是示好,也是拉拢。
她没有推辞,接过锦盒,躬身道:“谢五姨太。”
走出听竹轩时,风卷起竹叶,打在脸上,带着几分凉意。
宋玉清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锦盒,又摸了摸贴身藏着的木牌,心里冷笑。
这白府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想方设法地拉拢人心,都在想方设法地为自己铺路。
沈伶春的示好,不过是想在她这里安插一枚棋子罢了。
她没有回管家房,而是绕了个弯,往三姨太林婉娘的“静兰院”走去。
林婉娘性子恬淡,从不参与后宅纷争,是府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宋玉清想着,将这桂花糕送与她,倒是合适——既不得罪沈伶春,又能卖林婉娘一个人情。
静兰院里种满了兰草,香气清幽。
林婉娘正坐在窗前临帖,见宋玉清进来,她微微一愣,随即放下笔,温和地笑了笑:“宋姑娘怎么来了?”
宋玉清将锦盒递过去,如实道:“这是五姨太送的桂花糕,奴婢想着三姨太爱吃甜食,便送过来了。”
林婉娘接过锦盒,打开看了看,眉眼弯得更柔了:“劳烦姑娘跑这一趟。快坐,我刚沏了菊花茶。”
两人坐在窗边,闲聊了几句。
林婉娘的话不多,大多时候是宋玉清听,她讲。
讲的都是些读书写字的琐事,没有半分后宅的戾气。
宋玉清看着她素净的眉眼,忽然觉得,或许这府里,真的有人愿意守着一方小院,安稳度日。
只是这份安稳,又能维持多久呢?
正说着,外面传来丫鬟的通报声,说是老爷让宋姑娘去书房一趟,送一封洋文信件给四姨太阮清晏。
宋玉清的心猛地一跳。
洋文信件。阮清晏。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便透着几分不同寻常。
她起身告辞,林婉娘送她到院门口,轻声道:“姑娘在府里,万事小心。”
宋玉清微微颔首,转身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阳光越发刺眼,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摸了摸贴身的木牌,忽然觉得,这枚小小的木牌,竟有千斤重。
走到书房外时,守夜的小厮已经换成了一个面生的。
见了宋玉清手里的木牌,他立刻躬身行礼,将一封写着洋文的信件递给她。
宋玉清接过信件,指尖触到那粗糙的纸张,心里的疑窦更深了。
她没有立刻去找阮清晏,而是走到廊下的槐树下,借着阳光,仔细打量着那封信件。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弯弯曲曲的洋文。
她前世是名企财务总监,又是海归,英文自然不在话下,只扫了一眼便清晰辨认出信封上的单词——赫然是关于“军火”“运输”“洋人”的字样。
宋玉清的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
白顾行的生意,果然不止表面上的绸缎和洋布。
他竟还在暗中做军火生意。
而阮清晏,作为他的白月光,又是书香门第出身,懂洋文,怕是早就参与其中了。
这个发现,让宋玉清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将信件贴身收好,快步朝着阮清晏的“清晏居”走去。
清晏居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阮清晏正坐在窗边看书,见宋玉清进来,她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何事?”
宋玉清躬身递上信件:“回四姨太,老爷让奴婢送一封信过来。”
阮清晏接过信件,只扫了一眼信封上的洋文,脸色便沉了几分。
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抬眼看向宋玉清,语气淡漠:“你看得懂洋文?”
宋玉清的心猛地一紧,随即垂下眸子,恭敬道:“奴婢愚笨,不认得。”
阮清晏定定地看了她半晌,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透着几分审视。
良久,她才淡淡道:“知道了。你退下吧。”
宋玉清躬身行礼,缓步退出了清晏居。
走到廊下时,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阮清晏正站在窗边,手里捏着那封信件,眉头紧锁,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竟透着几分决绝。
宋玉清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外院走去。
夕阳西下,将白府的高墙染成了一片金红。
她走在青石板路上,手里的木牌硌着掌心,生疼。
军火生意。洋文信件。阮清晏的决绝。沈伶春的示好。夏雨薇的闭门思过。林婉娘的恬淡。
这一切,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她牢牢困住。
她抬头望向天边的晚霞,那绚烂的色彩,竟像是用血染成的。
这白府的棋局,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凶险。
而她,已经身在局中,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