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是被某种,带着金属凉意的,粘稠感弄醒的。
眼皮像是蒙着深海藻类,每抬起一分,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他最后的记忆,在脑海里,清晰得如同烙印——
剑尖离楚昭衍的心口只剩半寸。
他倾尽毕生修为,凝出的绝杀一剑,终于要劈开,这叛徒的胸膛。
可就在剑锋将入未入之际,一道黑影闪过——
林砚的身体,便如断线风筝,飞了出去,识海炸开剧痛,意识就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再睁眼,自己就躺在这个半透明的舱体里。
“咳……”
他想咳嗽,喉咙却干涩得发疼,只能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
这,不是他的身体!
这是一具毫无修为的身体,连半分灵力都提不起来。
更致命的是,灵魂之力也完全用不了。
“检测到生命体意识苏醒,生命体征稳定,营养液输送即将停止。”
毫无感情的电子音响起。
舱盖“嗤”地滑开。
“您感觉怎么样,雄子殿下?”
一个轻柔,又带着小心翼翼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砚偏过头,落在说话人身上——
对方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制服,领口别着银质徽章,眉眼温和,却掩不住眼底一丝难以言说的拘谨。
林砚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刚苏醒、还带着点水汽的黑眸,定定地看着对方。
那双眼眸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戾气,像淬了冰的剑锋,冷得骇人。
那名“医护人员”,似乎被他看得有些紧张。
指尖不自觉地捏了捏制服下摆,勉强挤出一个温和的笑:
“您刚醒,可能还有些不适……需要喝点营养液吗?是温的。”
他侧身露出悬浮的银色托盘,淡金色营养液在软管里轻轻晃漾。
“您三天前被发现时,处于能量衰竭状态,幸好及时送入医疗舱,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了。”
医护人员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林砚混沌的思绪里,激起圈圈涟漪。
他下意识捕捉到了对方话语里的细节——能量衰竭?医疗舱?这些词汇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对方称自己雄子?
“身份信息暂时无法核实,不过您的雄虫特征非常明显。”
“雄虫特征?”他刻意放缓了语气,却还是看到734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是、是的。”听到问话,734的声音明显有些紧张。
“雄虫是什么?”从734这副样子来看,雄虫显然拥有极高的权力,甚至可能……是具有压迫性的存在。
734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说:
“雄子殿下……是族群的核心,负责、负责延续血脉,每一位雄子都是、都是珍宝,需要、需要雌虫们……用生命去供养。”
供养?
林砚皱起眉思索。
这词怎么听都透着股不对劲。
“你们很怕雄虫?”他试探着问。
这句话像是踩中了734的雷区。
它猛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
声音里带着哭腔:“不、不是怕!是、是敬畏!”
“雄子殿下是族群的希望,是我们必须倾尽所有去守护的存在!”
可那剧烈颤抖的肩膀,那几乎要埋进地里的头颅,无一不在诉说着恐惧。
林砚沉默了。他看着734那副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模样,他觉得,这所谓的“雄虫”身份,或许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起来吧。”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734迟疑了很久,才敢慢慢抬起头,依旧保持着半跪的姿势。
眼神怯怯地瞟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殿、殿下有什么吩咐?”
林砚看着他伏在地上微微颤抖的脊背,没再追问雄虫与雌虫的深层关系,只淡淡开口:
“你先出去吧”
734如蒙大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逃也似的冲向门口。
——仿佛多留一秒,就会被那双眼睛碾碎神智。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林砚看着旁边悬浮的银色托盘,虽然材质陌生,但上面的软管、消毒棉片,摆法和蓝星的输液架托盘如出一辙。
墙壁是干净的浅白色,墙角嵌着的照明装置发出柔和的白光,连空气里那股,淡到几乎闻不到的消毒水味,都那么相似。
他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在蓝星的医院里醒了过来。
但是,这不是。
林砚指尖轻轻蹭过病号服的袖口,那布料触肤凉得奇怪,不像他穿过的任何一种棉麻料子;
他抬眼看向悬浮托盘,那盘子没依没靠,就这么定在半空,底部还隐约闪着点淡蓝色的光
这可不是蓝星医院输液架能做到的。
连墙角的灯都不对劲,看着是普通顶灯,可凑近了能瞧见边缘嵌着的细小红点,像是某种没见过的开关。
他干脆盘腿坐直,后背抵着软得过分的被褥,指尖熟稔掐出基础吐纳诀的印诀。
刚沉下心,就觉出一阵憋闷:
这具身体的经脉像久旱的河床,干得发脆,别说灵气残留,连半点儿温养的余韵都没有。
林砚皱紧眉,吐纳诀的节奏慢了半拍:
这地方的“灵气”居然如此匮乏,连指尖印诀都只能空转,连半丝气流都引不进来。
他不死心,又将吐纳诀的周天走了一遍,直到指尖掐印的地方微微发酸,才终于觉出一缕极淡的气流——
却像被挤干了水分的棉絮,顺着鼻息飘进来,刚碰着经脉就散了大半。
林砚气得暗骂,这是什么鬼地方?
他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
他又穿越了
对,是“又”
这不是林砚第一次穿越了。
在地球时,父母离异,他是个多余的影子,独自在出租屋里啃着冷面包长大,逢年过节只能缩在角落,从来没体会过“家”的滋味。
十五岁那年,一场意外让他穿到修仙界,差点成了妖兽口粮,是云渺宗师父路过捡了他。
这宗门是修仙界出名的剑修宗门,师父见他孤苦无依,便收他为徒。
即使他资质一般,云渺宗的人待他,也好得掏心掏肺。
可这个家,被楚昭衍这个叛徒碾碎。
师姐为了护他,被一剑刺穿心口;
师弟扑过来挡在他身前,被魔修利爪扫飞;
李师叔为了掩护弟子们撤退,被魔修抽魂炼魄,困在琉璃盏里哀嚎;
师父拼尽最后力气,将他塞进密道。
林砚是资质最差的,修为最弱的,所以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挡在他面前保护他,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护着他的人,一个个倒在自己面前。
他逃了出来,逃亡的路上他听见消息,楚昭衍修成元婴,成了人人称颂的正道魁首大师兄。
一个屠了云渺宗的魔修,反倒成了正道魁首,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啃着妖兽内丹、吞着残阵玉简,在生死边缘熬到元婴圆满,闯过雷劫晋入化神,只为提剑斩了那叛徒。
只差一步,他就能报仇了。
剑尖都要洞穿楚昭衍的心口了。
林砚眼底翻涌着猩红的戾气,指节攥得发白。
怎么偏偏是那个时候?
楚昭衍还活着。
那些枉死的人还在等——师姐心口的血未冷,李师叔在琉璃盏里的哀嚎未歇,师父推他进密道时那句“活下去”还在耳边回荡。
他怎么能困在这具连半缕灵气都抓不住的躯壳里?
对了,
上一次,他是怎么离开地球的?从出租屋七楼坠下,当场毙命。
而这一次,被黑影一击穿魂,识海炸裂
两次穿越,皆始于死亡。
林砚的心底陡然窜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若再死一次?
是不是就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