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回到那个挂着红帐的厢房,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长长舒出一口气。屋子里炭盆早就灭了,寒意从脚底往上钻。她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环顾这个“新房”。
除了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几乎空无一物。桌上放着一个掉了漆的铁皮暖水瓶,两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杯,还有一个竹壳热水瓶。简陋得不像个司令夫人的住处,倒像是临时安置客人的客房。
【也好,】她心里苦笑,【没人重视,正好方便我行事。】
她走到床边坐下,开始清点自己的“财产”。昨天被匆匆塞进陆家,除了身上这套半新不旧的红袄黑裤,就只有一个蓝布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套换洗的粗布内衣,一双纳得厚厚的棉鞋,一方洗得发白的手帕,还有一个小布包。
她拿起小布包,掂了掂,很轻。解开系着的绳子,里面是零零散散的毛票和分币,最大面额是一张五块的,剩下的都是一毛两毛,还有不少一分两分的硬币。总共加起来,大概……七八块钱?
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当。按照模糊的原著记忆和这个时代的物价,这点钱,别说远走高飞,就是在省城里稍微像样点的地方住几天都不够。
沈青梧的心凉了半截。【看来‘攒路费’计划任重道远啊……】她郁闷地把钱重新包好,藏进贴身内衣口袋里。得想办法弄点钱,或者值钱的东西。可她一个刚进门、不受待见的新媳妇,能有什么门路?
正发愁,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从早上到现在,水米未进。她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个穿着灰布棉袄的老妈子在扫院子,扫帚划过青砖,发出沙沙的单调声响。
“那个……”沈青梧试探着开口,“请问,哪里有吃的?”
老妈子停下动作,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没什么波动,朝西边指了指:“厨房在那边拐角。这个点儿,早饭早过了,午饭还得等一个时辰。少夫人要是饿,自己看看厨房里还有没有剩的馍。”
语气平淡,甚至有些怠慢。
沈青梧道了声谢,按照指示找到厨房。是个不大的屋子,灶台冷着,锅里空空如也。笼屉里倒是有两个冷硬的玉米面窝头,旁边碗柜里放着一碟咸菜疙瘩。她拿了个窝头,掰开,干硬得硌牙,就着点咸菜,慢慢啃着。冰凉的窝头噎得喉咙发痛,她找到热水瓶,倒了半碗温吞吞的水,勉强送下去。
【这日子……】她心里发涩,【真是开启地狱模式。】一边啃着窝头,她一边琢磨着下一步。不能坐以待毙。陆家的灭门危机虽然还有半年,但那个白莲,可是个定时炸弹。虽然打定主意要苟,但万一被殃及池鱼呢?至少得知道敌人长什么样,在干什么。
她想起早上在茶厅时,自己心里闪过的那个念头——白莲今天下午要去红星胡同传递情报。
一个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偷偷去看看。
就远远地看一眼,认个人,绝不打草惊蛇。了解潜在的危险,总比两眼一抹黑强。而且红星胡同……好像离陆家老宅不算太远?原著里提过一句,说是在老宅后街隔两条巷子。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有点压不住。她快速吃完剩下的窝头,把碗筷洗干净放回原处。回到房里,她找出那件最不起眼的深蓝色旧外套穿上,头发重新拢了拢,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普通些。
她悄悄溜出厢房,沿着记忆里早上来的路,小心地避开人,从侧门出了陆宅。冷风扑面而来,她缩了缩脖子。街道是灰扑扑的,两旁的建筑多是平房或二层小楼,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行人不多,都穿着臃肿的冬装,行色匆匆。
凭着模糊的方向感和偶尔问路,她七拐八绕,终于找到了红星胡同。这是一条狭窄的巷子,两旁是低矮的院墙,墙头枯草在风里摇晃。地面是碎砖铺的,坑洼不平。胡同里很安静,几乎看不到人。
沈青梧的心跳有些加快。她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躲在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紧张地观察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手脚冻得发麻,胡同里除了偶尔窜过的野猫,没有任何动静。
【难道我记错了?还是时间不对?】她开始怀疑自己。又等了一会儿,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胡同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个女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列宁装,围着一条红色的羊毛围巾,身段窈窕。她手里挎着一个普通的布包,步履从容地走进胡同。她走得不快,似乎在打量着两侧的院墙。
沈青梧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是她吗?白莲?】
女人走到胡同中段,在一处墙根停下。她左右看了看——沈青梧赶紧把头缩回树后——然后迅速蹲下身,手指在墙砖上摸索着。片刻,她似乎从布包里拿出了什么东西,极快地塞进了砖缝,又将一块松动的砖推回原处。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
做完这一切,女人站起身,拍了拍手,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朝胡同另一端走去,很快消失在拐角。
沈青梧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心脏怦怦直跳,手心里全是冷汗。【真的是传递情报!那块砖!红星胡同拐角第三块松动的砖!】原著的情节在脑中无比清晰起来。她亲眼看到了!那个看似温婉的女人,动作熟练而冷静,做着她认知里极其危险的事情。
恐惧和后怕交织着涌上来。她不敢再多待,生怕那女人去而复返,或者有同伙在附近。她顺着来路,几乎是跑着往回走,直到看见陆宅那熟悉的院墙,才敢停下来大口喘气。
她抚着胸口,强迫自己冷静。【看到了,确定了。白莲真的是特务。陆家真的危在旦夕。我必须更小心,绝对不能引起她的注意。】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这才从侧门溜回陆宅。
她没注意到,在她离开后不久,红星胡同另一头的矮墙后,闪出两个穿着便装、眼神精悍的年轻人。他们迅速走到那面墙边,一人望风,另一人利落地取出那块松动的砖,从里面抠出一个卷成小卷的纸条。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动那纸条,而是将砖块小心翼翼恢复原状,随后悄无声息地退走,身影没入复杂的街巷之中。
沈青梧心慌意乱地回到自己那冰冷的厢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才感觉双腿有些发软。亲眼所见的冲击,远比看书时的认知要强烈得多。这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充满危险的世界。
她倒了一碗冷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冰凉的水勉强压下了心头的悸动。
【不能慌,沈青梧。】她对自己说,【你知道情节,这是优势。现在陆家母子似乎还没起疑心,白莲还在暗中活动。我得想办法……至少给自己留条后路。钱,身份证明,离开的路线……】
她坐在冰冷的床沿,开始更认真地思考“生存计划”。窝头带来的那点热量早已消散,寒意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窗外,天色渐渐暗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乎又要下雪了。
而此刻,陆宅另一处书房内,气氛凝重。
陆霆骁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他身后的桌子上,放着一张刚刚送来的、展开的纸条,上面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一串看似杂乱无章的数字和符号。旁边,站着他的亲信副官,以及下午在红星胡同出现的那两个便装年轻人之一。
“司令,纸条内容已初步破译,是城西驻军近期的换防时间和大致人数。”副官低声汇报,“传递地点和方式,与您之前指示监视的完全一致。那个位置,我们也已经秘密控制,并做了替换。白莲没有察觉。”
陆霆骁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张纸条上,眼神冷冽如冰。“她今天接触过的所有人,去过的所有地方,继续盯紧,不要放过任何细节。”
“是!”
“另外,”陆霆骁顿了顿,眸幽幽深,“派人留意夫人那边的动静。她今天……出去过?”
便装年轻人答道:“是。夫人午后从侧门离开,去了红星胡同附近,在一棵槐树后停留观察了约二十分钟,随后返回。期间并未与任何人接触,也未靠近情报传递点。”
陆霆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一下。
她也去了红星胡同。是巧合,还是……
那些清晰无比、预言般的心声,再次在他脑中回响。
这个被迫娶进门、看似怯懦的小妻子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她知道的,究竟还有多少?
书房内,只余炭火偶尔噼啪的轻响,和一片沉凝的寂静。窗外,第一片雪花,悄然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