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夜,清晨,陆宅的屋檐瓦楞上覆了层薄薄的白。沈青梧被冻醒了。炭盆里的残灰早已冷透,屋子里呵气成雾。她蜷缩在厚重的棉被里,还是觉得寒气无孔不入。
昨天亲眼目睹白莲传递情报的惊悸还未完全平复,现实的窘迫又扑面而来。肚子又在咕咕叫,昨天那两个冷窝头早就消化殆尽。她爬起来,穿上所有能穿的衣服,还是冷得打颤。看着镜子里脸色发青、眼底带着疲惫的自己,她用力搓了搓脸。
【得想办法弄点吃的,再这么下去,没等被白莲害死,先冻饿而死了。】她心里发愁,【这陆家也太抠门了,司令夫人就这待遇?】
她推开房门,院子里积雪已被扫开,露出湿漉漉的青砖。空气清冷刺鼻。她跺了跺脚,正犹豫是再去厨房碰运气,还是硬着头皮找管事问问,一个穿着干净蓝布罩衫、约莫四十多岁的妇人走了过来。
“少夫人。”妇人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眼神却清明锐利,“我是老夫人院里的赵妈。老夫人吩咐,让您以后去前头小饭厅用早饭。”她顿了顿,补充道,“司令和老夫人也在。”
沈青梧一愣。【去前头吃饭?还和陆霆骁、老夫人一起?】这跟原著不一样啊。原著里原主直到死,都没资格上主桌吃过几顿饭。难道是昨天敬茶表现得太“温顺”,老夫人一时兴起?
心里嘀咕,面上却不敢怠慢,她连忙点头:“好,谢谢赵妈。我这就过去。”
跟着赵妈穿过两道月亮门,来到前院一处更宽敞的屋子。屋里暖意融融,靠墙摆着个铸铁炉子,烧得正旺。一张红木八仙桌旁,陆霆骁和周慧茹已经坐下了。
陆霆骁换了身常服,依旧是军绿色,坐得笔直,正在看一份文件。周慧茹则端着茶盏,见沈青梧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神色比昨天复杂了些,少了几分纯粹的厌恶,多了几分探究。
“母亲,……司令。”沈青梧低下头,小声打招呼。
“坐吧。”周慧茹指了指下首的空位。
沈青梧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拘谨不安。桌上摆着清粥、馒头、两碟小菜(一碟咸菜,一碟拌豆腐丝),还有一小碟油炸花生米。在她看来简单,但比厨房的冷窝头咸菜不知好了多少。
陆霆骁放下文件,拿起筷子,简短道:“吃饭。”
三人开始默不作声地用餐。气氛沉闷。沈青梧小口喝着粥,粥是白米熬的,很稠,带着米香。她饿得厉害,却不敢多吃,也不敢去夹那碟诱人的花生米。
陆霆骁吃饭很快,但动作并不粗鲁。他偶尔会抬眼,目光似无意地掠过沈青梧。她能感觉到那目光,如芒在背。
【看我干嘛?吃相很难看吗?】她心里紧张,【还是觉得我碍眼?赶紧吃完走人吧。】
“听说,你昨天下午出去了?”陆霆骁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沈青梧心里咯噔一下,粥差点呛到气管里。她强自镇定,放下勺子,低着头:“是……在家里闷得慌,就在附近走了走。”
“去了哪里?”陆霆骁夹了一粒花生米,状似随意地问。
【他知道了?不可能啊,我很小心的。】沈青梧手心冒汗,“就……就在附近巷子转了转,不认识路,差点走迷了。”
周慧茹停下筷子,看了儿子一眼,又看向沈青梧,没说话。
“嗯。”陆霆骁应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而道,“既然进了门,家里一些事情也该知晓。母亲年纪大了,精神短,你虽是新妇,也该学着分担些。”
沈青梧愕然抬头。【分担?分担什么?管家?我可不想揽事!多做事多错,不如躲清闲。】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只能应着:“是,我……我笨手笨脚,怕做不好。”
“没什么难的。”陆霆骁语气依旧平淡,“眼下年关将近,家里一些旧物需要整理清点。库房里有些杂物堆积,你若有空,可以去帮着归置一下,列个单子。赵妈会带你。”
整理库房?清点旧物?这算什么“分担”?沈青梧有点懵,但听起来好像不是什么难事,也不太引人注目。【去库房?那里会不会有什么值钱的老物件?说不定能……】她赶紧打住自己危险的想法,【不行不行,动了东西被发现更惨。不过去看看情况也好。】
“好,我下午就去。”她轻声答应。
周慧茹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儿子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淡淡道:“库房灰尘大,让赵妈给你拿件旧罩衫。”
早饭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陆霆骁很快起身离开,似乎军务繁忙。周慧茹也回了自己屋子。沈青梧松了口气,感觉背后都出了一层薄汗。
回到自己那冷冰冰的厢房,她还在琢磨早上的事。【陆霆骁突然让我去整理库房,是什么意思?试探?还是真的只是随口找个事给我做?还有,他问我昨天出去……是巧合,还是察觉了什么?】她越想越不安,【不行,得更加小心。白莲那边已经够危险了,别再引起这尊冷面煞神的注意。】
下午,赵妈果然拿来一件半旧的深蓝色粗布罩衫。沈青梧换上,跟着她去了后院的库房。库房是间独立的平房,门窗紧闭,挂着一把老式铜锁。赵妈打开锁,推开门,一股混杂着尘土、霉味和旧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果然堆得满满当当。大小不一的木箱、樟木箱子摞在一起,蒙着厚厚的灰。还有一些旧家具,缺腿的椅子、掉了漆的茶几,以及一些用油布盖着的、看不出形状的东西。光线从高高的、糊着窗户纸的小窗透进来,昏昏暗暗。
“少夫人,就是这些了。主要是些老物件,用不上,又舍不得扔。”赵妈指着靠墙的一排箱子,“老夫人说,先把这些箱笼里的东西清点一遍,看看有什么虫蛀霉坏的,登记下来。其他的,您看着归置一下就行,不用太费神。”她递过来一个硬壳笔记本和一支铅笔,“这是本子和笔。”
交代完,赵妈便离开了,说是前头还有事忙。
沈青梧看着满屋的灰尘,叹了口气。既来之则安之,就当打发时间吧。她挽起袖子,找了块破布当抹布,从最近的一个小樟木箱开始。
箱子里大多是些旧书,纸张泛黄,有些是线装书,有些是民国时期的铅印本。她小心地拿出来,拂去灰尘,一本本看封面,在笔记本上记录:《古文观止》、《饮冰室文集》、《申报》合订本(残)……
没什么特别值钱的,至少在她看来。她又打开一个更大的箱子,里面是些旧衣服,料子不错,但式样很老,旗袍、长衫之类,叠得整整齐齐,放了防蛀的樟脑丸。
她耐着性子,一点点清理、登记。灰尘在昏暗的光线里飞舞,呛得她不时咳嗽。工作枯燥,她的思绪又开始飘忽。
【这么多旧东西……陆家以前应该挺阔的。不知道有没有藏着小黄鱼什么的?】她暗自嘲笑自己异想天开,【不过,白莲会不会也在打陆家这些旧物的主意?有些特务就喜欢从这些老家族里找有没有隐藏的机密文件或者值钱物件变卖当经费……对了!原著里好像提过一句,陆霆骁的父亲陆振国退休前,交上去一份很重要的敌特潜伏名单的备份,他自己留了一份影印件,藏在……藏在哪儿来着?好像就是老宅的某处!白莲后来好像找到了一点线索,但没等完全确定,陆家就出事了。】
她一边机械地擦着一只铜制手炉上的灰,一边努力回忆。【藏在哪里呢?书房肯定被陆霆骁看得紧。卧室?库房?……啊!会不会就在这些旧书里?夹在某本不起眼的书里?】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快了几拍。她看向那些刚刚清理出来的旧书。如果那份名单备份真的在这里,又被白莲先找到……后果不堪设想。
她立刻放下手炉,重新拿起那些旧书,更仔细地翻看起来。不仅仅是看封面,还小心地快速翻阅内页,看有没有夹层或异常墨迹。
就在她翻到一本蓝色布面、书脊破损的《资治通鉴》(第三册)时,动作忽然顿住了。书页中间,似乎有极轻微的、不自然的厚度。
她屏住呼吸,轻轻拨开书页。
里面并没有预想中的文件。
而是夹着一张薄薄的、有些发脆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两个穿着旧式军装的年轻人,勾肩搭背,笑得灿烂。背景模糊,似乎是在野外。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褪色的字迹:“与振国兄于华北,民国三十七年春。沈怀山。”
沈怀山?
沈青梧盯着那个名字,脑中“嗡”的一声。沈怀山……沈怀山……这不是原著后期才隐约提到的、她那从未谋面的生父的名字吗?那个据说早年牺牲的、沈家几乎不再提起的“大伯”?
照片上的年轻人,其中一个眉眼……依稀与自己有几分相似。而另一个,虽然年轻许多,但那轮廓……分明是陆霆骁的父亲,陆振国!
她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原主的记忆碎片涌动,夹杂着原著那些隐晦的旁白。沈怀山,陆振国的战友,牺牲……为什么他的照片会夹在陆家的旧书里?为什么从没人提起过这段关系?沈家将她嫁入陆家,所谓的“报恩”,难道不仅仅是因为陆家权势,还因为上一辈的渊源?
纷乱的线索和疑问冲击着她,让她一时忘了所处的环境和原本的目的。
库房外,隔着薄薄的门板,一道挺拔的身影静立了片刻,将屋内那细微的翻书声、停顿,以及那几乎低不可闻的、充满震惊和疑惑的抽气声,尽收耳中。
陆霆骁的目光落在手中刚刚收到的另一份报告上——关于沈家已故长兄沈怀山更详细的背景调查,以及其与父亲陆振国之间那段被尘封的、涉及某次失败行动和内部疑点的过往。
他抬起眼,看向紧闭的库房门,眸色深幽。
她发现了那张照片。那么,关于她父亲的死,关于那份可能存在的名单,她又“知道”多少?
寒风卷过院子,扬起地上的细雪。库房内,沈青梧盯着照片,浑然未觉,一场围绕着她身世和记忆的更深层次的试探与风暴,正在无声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