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大厅的灯光惨白如昼。
沈清晏赤足踩在冰凉的瓷砖上，每跑一步，虚弱的身体都在抗议。眼前的一切光怪陆离——会发光的方盒子（监护仪），挂着透明袋子的铁架（输液架），穿着绿色短衣跑来跑去的人（医护）。
但她的目光只锁定在中央那张移动床上。
床上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浑身是血，工作服被撕裂，露出翻卷的皮肉和森白骨头。左大腿不自然地扭曲着，那是开放性骨折。更致命的是他腹部微微隆起——内出血，脾脏很可能破了。
“血压测不到了！”
“静脉通道打不开！血管瘪了！”
“准备骨髓腔输液！”
三个医生围在床边，动作快得眼花缭乱。但沈清晏一眼就看出问题所在：病人的气正在散。
那是她师父教她的——人活一口气。气散了，血就止不住，药就进不去。
“让开。”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围着的医生护士都愣住了，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病号服、披头散发的年轻女人站在那儿，赤着脚，手背上还渗着血。
“沈青？”一个戴眼镜的男医生皱眉，“你疯了？回病房去！”
沈清晏没理他，径直走到床侧。
她伸出右手，三指搭上病人颈侧——人迎脉。脉象沉细欲绝，如游丝将断。再探左手寸口，同样的凶险。
“失血过多，气随血脱。”她低声自语，用的是古医术语，“当务之急不是输血，是固气止血。”
“你说什么胡话！”眼镜医生急了，“王护士，把她带走！这里——”
“李医生。”一个温和但沉稳的声音插了进来。
人群分开，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人走进来。他穿着白大褂，胸牌上写着“急诊科主任 林怀仁”。他的目光在沈清晏身上停留片刻，又看向监护仪上那条几乎拉平的血压线。
“林主任，沈青她——”
“我看见了。”林怀仁打断李医生，看向沈清晏，“你说要固气止血，怎么固？”
沈清晏抬起头，直视这位长者的眼睛：“针。”
“针？”
“金针。”她顿了顿，补充道，“我需要一套针，越细越好。还要酒精。”
急诊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监护仪的报警声在尖叫。
几秒钟后，林怀仁做出了决定：“给她。”
“主任！”李医生不可置信。
“病人血压已经没了，常规手段无效。”林怀仁的声音很平静，“让她试。”
一套崭新的针灸针和酒精棉递到沈清晏手中。
针是现代的毫针，比她前世用的金针细软许多，但勉强可用。她迅速消毒，脑中飞速计算——病人气散血脱，需先封三阳经，引气归元。
第一针，百会。
针入三分，轻轻捻转。病人抽搐的身体忽然一松。
第二针，膻中。
这是气海，针入时她运了一丝内力——尽管这具身体虚弱，但行针手法早已刻入灵魂。针下，病人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响。
第三针，双足三里。
固本培元，引气血下行。
周围鸦雀无声。所有医护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个赤脚的年轻女人以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手法行针。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针都精准得可怕，仿佛那些穴位早就长在她心里。
更惊人的变化发生了。
监护仪上，那条几乎拉平的血压线，开始有了微弱的波动。
“血压……血压回来了！60/40！”护士惊呼。
“静脉通路能打了！”另一个护士喊道。
沈清晏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感觉眼前发黑，这具身体太虚弱了，根本承受不起这样耗神的行针。但她不能停——还有最关键的一针。
出血点在脾经。
她左手按住病人左侧肋下章门穴附近，右手持针，深吸一口气。
这一针要深刺入脾经，以针气封住破损的血脉。在现代医学看来近乎天方夜谭，但在古医术中，这是“金针渡厄”的禁术之一——以医者精气为引，强行续命。
针入两寸。
沈清晏手腕轻颤，将最后一点力气灌注针尖。
“噗——”
病人忽然呕出一口暗红色的血块。
“完了！”李医生脸色煞白。
但沈清晏眼睛一亮：“好了。”
她拔针的瞬间，病人腹部的隆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减下去。监护仪上的血压稳步上升：70/50，80/60，最终稳定在90/65。
“内出血止住了……”林怀仁喃喃道，他盯着沈清晏，眼神复杂，“你怎么做到的？”
沈清晏扶着床栏，几乎站立不稳：“先……先送手术。骨折要固定，腹腔需要探查清创……”
话音未落，她眼前一黑，向前倒去。
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她。
林怀仁架住她的胳膊，对旁边喊道：“送沈医生去休息室！给她输液，葡萄糖加维生素C！”
“我不是……”她想说自己不是医生，至少不是这个时代的医生。
但林怀仁打断了她：“你现在是了。”
休息室的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沈清晏躺在窄床上，手上重新扎了输液针。液体一滴一滴流进血管，带来些许暖意。她闭上眼，脑海中却翻江倒海。
刚才的一切——那些发光的仪器，那些陌生的术语，那些人的反应——都在告诉她一个事实：
这不是大燕。
不是她所知的任何时代。
她试着回忆这具身体的记忆，却只得到一些破碎的片段：一个叫“医学院”的地方，厚厚的书本，永远考不完的试，还有……孤独。很深的孤独。
原主沈青，父母早亡，靠助学贷款和打工读完医。性格内向，在急诊科实习三个月，总是被批评“操作生疏”、“反应慢”。今天晕倒前，她已经连续值了三个夜班。
“也是个苦命人。”沈清晏轻声说。
门被轻轻推开。
林怀仁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放在床头柜上。他在旁边的椅子坐下，沉默地看着她。
“林主任。”沈清晏想要起身。
“躺着吧。”林怀仁摆摆手，“感觉怎么样？”
“好些了。”
“那就好。”林怀仁顿了顿，“那个农民工已经进手术室了。脾脏破裂，但出血奇迹般止住了，手术很顺利。他家属在外面，想感谢你。”
沈清晏摇摇头：“医者本分。”
“医者本分……”林怀仁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沈青，你跟我说实话，刚才那套针法，跟谁学的？”
沈清晏心头一紧。
她该怎么回答？说自己是穿越来的大燕太医？说那套针法是她师父陆神医亲传，已经失传三百年？
“家传。”她最终选择了最稳妥的说法，“我爷爷……是中医。”
“你简历上可没写。”林怀仁看着她的眼睛，“而且，那不是普通的针灸。我研究中西医结合二十年，从没见过那种手法——一针下去，血压就回来了。”
沈清晏垂下眼帘：“或许……是巧合。”
“巧合？”林怀仁叹了口气，“沈青，你知道现在外面在传什么吗？有人在急诊室拍了视频，已经传到网上了。”
视频？
沈清晏想起那些举着发光小板子（手机）的人。这个时代的人，似乎习惯用那种东西记录一切。
“标题是‘女医生赤脚施针，起死回生’。”林怀仁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一个视频递给她。
屏幕上，正是她刚才施针的画面。拍摄者离得很近，能清晰看见她苍白的脸、专注的眼神，以及行针时那种近乎虔诚的姿态。视频已经有三万多转发，评论区炸了：
“这是中医？太神了吧！”
“摆拍吧？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
“那个病人演技不错。”
“只有我注意到小姐姐长得好看吗？”
“院方赶紧出来解释！是不是炒作？”
沈清晏看着那些陌生的符号（表情包）和词汇，茫然不解。
“看不懂？”林怀仁收回手机，“简单说，你现在出名了。但这不是好事——有人夸，就有人骂。而且医院里，已经有人对你很不满了。”
“谁？”
“江盛副院长。”林怀仁压低声音，“他是纯粹的西医派，最反感中医掺和急诊。刚才在手术室门口，他当着家属的面说你是‘违规操作’，要严肃处理。”
沈清晏怔了怔。
违规操作？她救了人，怎么就成了违规？
“这个时代的规矩……我不懂。”她轻声说。
林怀仁深深看了她一眼：“沈青，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沈清晏心头一跳。
“以前你总是低着头，说话轻声细语，做什么都畏首畏尾。”林怀仁缓缓道，“但今天，你冲过来的时候，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什么都不怕，又像是什么都经历过。”
那是因为我真的死过一次。
沈清晏在心里说。
但她只是摇摇头：“可能……是着急救人吧。”
林怀仁离开后，沈清晏一个人躺在休息室里。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晨曦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光栅。她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紫宸殿的晨曦——也是这样的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萧绝苍白的脸上。
他还活着吗？
她的方子，来得及救他吗？
还是说……她已经死了，这一切只是死后的幻境？
不。
沈清晏抬起手，看着输液管里流动的液体，感受着指尖的温度。这一切太真实了，真实得让她不得不相信——她真的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
而她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叫沈青的实习医生。
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年轻女孩，二十五六岁，扎着高马尾，穿着和白大褂不太一样的粉色制服（护士服）。她端着餐盘，上面有粥和小菜。
“沈医生，吃早饭了。”女孩把餐盘放在床头柜上，好奇地打量她，“你真厉害，李医生他们都说你救了那个大叔的命。”
沈清晏坐起身：“你是？”
“我叫苏云渺，是急诊科的护士。”女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也是你的带教护士——虽然你这几个月都没怎么理我。”
带教护士？沈清晏迅速消化这个词的意思。
“抱歉，我之前……”
“没事啦。”苏云渺摆摆手，“我知道你性格内向。不过今天你真的太帅了！那一套针法，跟武侠片似的！能教我吗？”
沈清晏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太医院里那些年轻的药童。他们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求她教辨识药材，教行针手法。
“可以。”她轻声说。
苏云渺惊喜地瞪大眼睛：“真的？”
“嗯。”沈清晏顿了顿，“不过，你要先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沈清晏指了指墙上那些她看不懂的文字（规章制度），又指了指窗外那些飞驰而过的铁盒子（汽车），最后指向苏云渺口袋里的发光小板子（手机）。
“教我。”她说，“教我这里的一切。我好像……忘了很多东西。”
苏云渺愣了愣，随即恍然大悟：“哦！你是说病糊涂了是吧？我懂我懂，有时候高烧过后是会有点断片。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她热情地掏出手机，开始一个个解释：
“这是手机，打电话发微信用的……微信就是聊天软件……这是汽车，烧汽油的……这是红绿灯，指挥交通的……”
沈清晏认真听着，努力把这些陌生的词汇和概念塞进脑子里。同时，她也在整理原主破碎的记忆碎片——医学院、实习、夜班、还有……一叠厚厚的账单。
原主欠了很多钱。
助学贷款，房租，生活费。这也是她拼命值夜班的原因——夜班补贴高。
“对了。”苏云渺忽然想起什么，“刚才林主任让我告诉你，今天你先休息，明天上午去他办公室一趟。估计……是要说你救人的事。”
沈清晏点点头。
她知道，麻烦才刚刚开始。
江副院长的不满，网络上的争议，还有她身上那些无法解释的“异常”——每一样都可能让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寸步难行。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害怕。
经历过生死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窗外，一辆救护车呼啸着驶入医院，警笛声划破晨空。
沈清晏望向那个方向。
那里有需要救治的人。
而她，依然是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