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进屋,落在我脚边,影子短短地贴在地上。我仍站在原地,手里的粗瓷碗没放下,指尖发麻,掌心被碗沿磨得有些疼。钟大勇叉着腰站在我面前,像堵墙,挡住了门口大半光线。他身后三个家丁往前挪了半步,脚步齐整,地面微微颤。
我没有动。
他知道我在撑,可我也知道,我快撑不住了。
他忽然抬手,不是打我,而是猛地指向屋角:“还愣着干什么?进去翻!把她那点破烂全扔出来!”
家丁应了一声,最前面那个迈步就要往里挤。
我下意识侧身,想拦在门框处,可脚下一滑,踩中一块松动的青砖。砖头晃了一下,整个人顿时失衡,左肩狠狠撞向墙角堆着的碎瓦堆。哗啦一声,几片断陶滚落,一块硬物从瓦砾间弹出,掉在泥地上,发出轻微一响。
我没看它是什么。
但眼角余光扫见一点光。
不是反光,也不是日头照在陶片上的亮斑。是它自己在发光——很淡,像夜里萤火虫刚亮起那一下,一闪即逝。颜色说不清,也不刺眼,就那么浮在表面,两息不到就灭了。
我低头。
那东西躺在土里,半埋着,只有个角露在外面。形状不规整,像是摔碎后剩下的残片,颜色偏青灰,表面有道裂纹。看不出材质,不像木头,也不像普通石头。
钟大勇骂了一句:“装什么傻!还不滚开!”
我立刻抬头。
他们没注意我这边。三个家丁正往屋里挤,注意力都在搜查行李上。钟大勇背对着那角落,正挥手催促。没人看见刚才那一闪。
我弯腰。
动作很快,几乎是蹲下去又立刻起身,左手已经把那块残玉攥进了掌心。触感冰凉,比石头更细腻些,边缘有点硌手。我没敢多看,直接塞进袖袋里。袖口旧了,线头松着,勉强能藏住。
刚直起身子,一个家丁已走到床边,伸手去掀草席。
“没有行李。”他说。
“那就关门走人!”钟大勇吼,“把她本人给我扔出去!天黑前必须清空!”
另一个家丁朝我走来,手伸过来要抓我胳膊。
我往后退。
这一退,脚跟撞到门槛,差点摔倒。屋外忽然闷雷一响,天光瞬间暗了下来。紧接着,雨点砸落,噼啪打在屋顶残瓦上,声音密集。风从破窗灌进来,带着湿气,屋内地面积水开始漫开。
“操!”钟大勇跳开一步,躲开溅起的雨水,“这鬼天气!别磨蹭了,快把她弄出去!”
家丁加快动作,两人并排逼近。
我转身就跑。
不是冲大门——那边全是人。我扑向后墙那扇矮窗,窗户只剩半片木框,玻璃早没了。我踩上靠墙的破凳,双手撑住窗沿,翻身就往外跳。
雨已经下大了。
落地时脚陷进泥里,整个人踉跄了一下,膝盖擦过湿土。我顾不上疼,爬起来就往前冲。巷子窄,两边是土墙,雨水顺着墙面往下淌。我低着头,一只手按在胸口,袖子里那块残玉紧贴手腕,还在发凉。
身后传来喊声:“站住!”
我没回头。
雨越下越大,打在背上像小石子砸下来。衣服很快就湿透了,贴在身上沉甸甸的。巷子拐了个弯,我冲进去,脚下打滑,手扶了下墙才稳住。呼吸急促,喉咙发干,耳朵里全是雨声和心跳。
跑了一段,脚步慢了些。
我靠在墙边喘气,手指悄悄探进袖袋,摸到那块残玉。它不再发光,也没再传出暖流,就是一块冰冷的碎片。可刚才那一瞬,我真的感觉到了——一股温热从掌心钻进去,顺着胳膊往上走,像冬夜喝了一口热水,从指尖一直烫到肩膀。
现在没了。
但我记得。
我把它握紧,重新藏好。
雨还在下,巷子尽头一片模糊。我不知道该去哪儿,只知道不能回去。那屋子我住了三年,爹娘留下的墙、梁、门槛,一根木头都没剩下。钟大勇说得对,地契在他手里,我说什么都没用。
可那块玉……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还在抖,不是冷,也不是怕。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醒了,又像只是错觉。
远处传来脚步声。
我立刻贴墙站定,屏住呼吸。
是家丁吗?还是别人?
雨幕太密,看不清来人方向。我慢慢往后退,沿着墙根移动,直到转过第二个弯,脚步声才渐渐听不见了。
我继续走。
巷子通向一片荒地,长满野草,中间有条小路,被雨水泡成了泥沟。我踩上去,鞋底粘着泥,每一步都费劲。风从背后吹来,雨斜着打在脸上。
天快黑了。
我摸了摸袖子,残玉还在。它没再发热,也没再亮。可我知道,它不一样。不是因为光,也不是因为那股暖流。是因为它出现在那一刻——正好在我撞倒瓦堆的时候,正好在他们要抓我的时候,正好在雨落下来之前。
太巧了。
我停下脚步,站在一棵歪脖子树下避雨。树叶子稀疏,挡不了多少水,但至少能缓一口气。我把背靠在树干上,闭了闭眼。
脑子里闪过很多事。
刘嬷嬷给的馊饭,钟大勇踩在门板上的靴子,家丁的手伸过来抓我胳膊的那一刻……还有那块玉,滚出来,发光,我捡起它。
一切都很清楚。
唯独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偏偏是这块玉?
我睁开眼。
雨势稍小了些,远处的地平线被灰云压着,不见一丝亮。我抬起手,借着微弱天光看了看袖口。布料湿透了,贴着手腕,但里面的东西还在。
我没拿出来看。
也不敢想太多。
现在最重要的是找个地方躲雨,等天黑透了再动。我知道镇西有个废弃的窑洞,以前捡柴路过见过,没人去。只要能熬过今晚,明天再想办法。
我离开树下,继续往前走。
脚底泥泞,走得慢。雨点落在肩上,一下一下,像在敲打什么节奏。我忽然觉得手腕那块地方又热了一下。
很短。
像火柴擦过皮肤,一烫就没了。
我低头看向袖子。
什么都没发生。
可我知道,刚才真的热了。
我加快脚步,朝着荒地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