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脸上，像细小的石子打下来。我低着头往前走，脚踩进泥里，每一步都费劲。荒地比刚才更暗了，天边那点灰蒙蒙的光也被云吞了进去。风从背后推着我，我不敢停，也不敢回头，只觉得后背发紧，像是有人盯着。
远处有火把的光，在雨幕里晃了一下。
我立刻停下脚步，贴到一丛枯草后面。心跳得厉害，耳朵里全是雨声，可我还是听见了——有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确实往这边来了。是钟大勇的人。
他们追上来了。
我没时间再绕路，也没地方可躲。左右看了看，前方黑影连成一片，是一片林子。我咬牙冲过去，脚底打滑，摔了一跤，手撑在湿泥上，指甲缝里塞满了烂泥。爬起来继续跑，一头扎进树林。
树密，雨稍微小了些。枝叶挡住了头顶的大半雨水，可地面更难走，到处是盘起的树根和腐烂的叶子。我放轻脚步，不敢再发出声音，靠着一棵粗树干喘气。胸口闷得慌，喉咙又干又痛，像被砂纸磨过。
身后没有动静。
我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只有雨滴落在树叶上的响。应该甩开了。可我不敢确定，说不定他们正悄悄包抄过来。我靠着树慢慢移动，往林子深处走。只要再远一点，再隐蔽一点，就能多一分安全。
闪电忽然划下来。
那一瞬，天地全亮了。我下意识抬头，眼角扫见几步外的空地上，有一株植物立在那儿。它不高，叶子细长，花瓣是淡蓝的，边缘泛着微光，像是沾了露水，可又不像水光。那光很静，不闪也不跳，就那么淡淡地浮着。
我愣住了。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段话，不是我想的，像是从哪听过、记下的：“霜骨兰，夜开昼闭，遇雷而显，寒骨生香。” 说这花极难找，长在阴湿老林，十年不开一次花，若能采得，活死人、续断骨都不在话下。
我不知道这是原身的记忆，还是我自己知道的。可我知道，这东西值钱，也救命。
我盯着那朵花，心又开始跳。
现在去摘，就得离开树影，暴露在空地上。万一有人看着呢？万一那帮人正好绕过来呢？可要是不去，等雷停了，雨小了，天亮了，这花说不定就谢了，或者被人抢先采走。
我没别的选择。
我慢慢挪过去，贴着树根爬行，尽量不发出声音。到了空地边上，我趴下，一只手撑在泥里，探头看四周。树影重重叠叠，雨还在下，听不出有没有脚步声。风从林外吹进来，带着一股土腥味。
机会只有这一次。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起身，几步冲到那株花前。蹲下，双手插进泥土，小心地把根周围的湿泥挖松。土很软，没费多大力气就整棵带了出来。我用衣袖裹住花根和泥土，把它抱在怀里，转身就往回缩。
刚退到树后，我立刻靠住树干，屏住呼吸。
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雨。
我低头看怀里的花。它还在发光，淡淡的，照出我湿透的衣襟和发抖的手指。花瓣没受损，根也完整。我把它往怀里再塞了塞，贴近胸口，用衣服盖住。
外面冷，可这花贴着皮肤的地方，有点温。
我靠着树，慢慢滑坐到地上。腿软得撑不住了，呼吸还是急，可脑子清楚了些。我活着。我没被抓住。我还拿到了这东西。
我抬头看天。
树冠遮得严实，看不见天空，只偶尔有闪电从缝隙劈下来，照亮一片叶子、一根树枝。我数着雷声和闪电之间的间隔，越隔越远了。雨势也在减小。
但我不能走。
现在出去，万一撞上他们？我得等，等到彻底安静，等到他们以为我跑了别处，才会收队。这片林子够大，足够藏一个人。
我闭了会儿眼。
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浑身湿透，冷一阵热一阵，手指僵硬，连动一下都费力。我想睡，可不敢。耳朵一直竖着，听任何风吹草动。
不知过了多久，我又睁开眼。
怀里的花还在。光弱了些，但没灭。
我伸手摸了摸花瓣，指尖碰到那层微光，像碰到了一层薄雾。凉的，滑的，不像是真的。
我把它护得更紧。
这时候，远处传来一声喊。
不是名字，就是一声吼，被雨吃掉了一半，听不清是谁。但我知道，是冲这边来的。
我立刻缩进树根凹陷处，整个人贴进泥里，连呼吸都压到最轻。眼睛盯着声音来的方向，可什么也看不见。
那声音没再响起。
雨还在下，不大，滴滴答答打在叶子上。风小了，林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珠从叶尖落下的声音。
我慢慢放松了一点。
还没完。他们还在找。我得继续躲，等到他们放弃。
我靠着树，重新闭眼。
身体累得像不是自己的，可意识还醒着。我想不起爹娘长什么样，也想不起小时候的事，只记得刘嬷嬷给的馊饭，记得钟大勇踹门的脚，记得自己从矮窗翻出去那一刻的雨。
还有这块玉。
我悄悄把手伸进袖袋。
残玉还在。冰凉，安静，没有光，也没有热。可我记得它亮过的那一瞬，记得那股暖流从掌心往上走的感觉。
它为什么会在碎瓦堆里？
为什么偏偏是我踩中了那块砖？
我摇摇头，没再想下去。
现在想这些没用。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来，是不被抓回去，是保住这朵花。
我重新把手收回怀里，按在花上。
它还在。
我就还有希望。
远处又传来一声动静，像是树枝被踩断。
我立刻睁眼，身子绷紧。
那声音只响了一次，之后再没出现。
可能是野猫，也可能是风。
我盯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雨滴从头顶的叶子滑落，正好砸在我额头上，顺着眉骨流进眼角，有点刺。我眨了眨眼，没抬手擦。
不能动。
哪怕一寸也不能动。
我盯着那片黑暗，直到眼皮发酸，直到呼吸重新变得沉重。
怀里的花微微闪了一下。
我低头看。
光依旧淡，可好像比刚才稳了些。
我把它抱得更紧，下巴轻轻抵住那一小团温凉。
林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慢而重。
我数着它，像数着时间。
数到后来，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多少。
天没亮，雨没停，人没走，我也不能动。
我只能在这里，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