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不大,可一直没停。我靠在树干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身子像被抽了力气,连动一根手指都费劲。耳朵却还竖着,听外面的动静。刚才那一声喊过后,林子里又静了下来,只有水珠从叶子上滴落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地上。
我慢慢睁开眼,天还是黑的,树冠挡得严实,一点光也透不进来。风小了,冷气却更重了,贴着湿透的衣服往骨头里钻。我打了个哆嗦,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胸口。
霜骨兰还在。
我把它往里按了按,用内衫裹紧,又拉了外衣盖住。那层微光隔着布料透出来,很淡,照不清什么,但能感觉到它贴着皮肤的地方有点温。这点温热让我清醒了些,我知道不能一直坐在这儿,再不动,人就真要冻僵了。
我撑着树干,一点点把身子挪起来。腿软得厉害,膝盖发抖,试了两次才勉强站稳。脚底踩进泥里,鞋早不知甩到哪去了,赤脚踩在湿地上,凉得刺骨。我没管,扶着树干往前蹭,一步都不敢快。
前面不远有棵老树,树身歪斜,根部裂开个洞,黑乎乎的,看不清多深。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没见有动静,也没闻到野兽的味儿。这地方能藏人,至少比靠树强。
我慢慢挪过去,贴着地面爬行,尽量不发出声音。到了洞口,先探手进去摸了摸,里面干燥,没虫子,也不臭。我缩着身子钻进去,背靠着内壁,把两条腿收进来,整个人蜷成一团。
刚坐下,外面就传来脚步声。
不是远的,是近的,踩在湿叶上,沙沙地响。我立刻屏住呼吸,手捂住嘴,连鼻息都压到最轻。心跳却不听使唤,咚咚地撞在胸口,震得耳朵嗡嗡响。
火把的光从树缝里透进来,一晃一晃的。
“往东去了?”一个粗嗓门说,“她一个丫头片子,能跑多远?”
“林子大,别漏了角落。”另一个声音接道,“钟管事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身子一僵。
钟大勇的人。
他们就在几步外。
我透过树皮裂缝往外看,火光照出几个人影,手里举着火把,穿着家丁的短打衣裳,腰间别着棍子。他们站在空地处说话,没往这边来,可也没走远。
“刚才那声喊,是不是她?”有人问。
“不像。声音是从北边传来的,她往南跑了。”
“南边是荒坡,再过去就是河,她敢跳?”
“谁知道呢?疯起来什么事做不出。”
他们说着,开始往东边走,脚步声渐渐远了。我仍不敢松气,手还捂着嘴,眼睛死死盯着外面。直到火光完全消失,林子里重新暗下来,只剩下滴水声。
我这才缓缓松开手,喘了口气。
胸口闷得慌,喉咙干得冒烟,可我不敢咳嗽,也不敢动。他们在林子里搜,说不定还有人在别的方向。我得等,等到彻底安静。
我在树洞里坐着,背靠着粗糙的树皮,身子一点点往下出溜。累得撑不住了,可脑子不敢歇。耳朵一直听着外面,每一滴水声、每一片叶子响动,我都得分辨是不是人。
不知过了多久,林子里再没任何动静。
我侧耳听了又听,只有雨,只有风,只有树叶轻轻晃。
我扶着洞壁,慢慢站起来。腿麻得不听使唤,试了几次才站稳。左手压紧胸前,确保霜骨兰还在,右手扶着树干,一点点往外挪。
洞外湿滑,我踩在烂叶上,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手撑住旁边一棵树才稳住。我喘了口气,抬头看方向。
破院在西边。
我得往西走。
我扶着树干,一步一步往前蹭。每走几步就得停下喘气,冷、累、饿,全堆在身上。衣服贴着皮肤,又冷又重,头发还在滴水,顺着脖子流进后背。我咬着牙,不敢停。
走了没多远,我听见远处又传来一声喊。
不是刚才那个方向。
这次是西边。
我立刻停下,贴到一棵树后,屏住呼吸。
那声音喊了几句,听不清说什么,接着是几声应答,火把的光在林子边缘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他们往西边去了。
我闭了闭眼。
还好没直接走过去,不然正好撞上。
我等了一会儿,确认那边没再有动静,才重新迈步。这次走得更慢,专挑暗处,沿着树根和灌木走,尽量不踩枯枝。手一直压着胸口,生怕花掉了,也怕光露出来。
林子开始变稀。
树与树之间的距离大了,地面也好走些。我知道快到边缘了。破院就在前头不远,穿过这片林子,再走一段土路就到。
我扶着一棵树,喘了口气。
还能走。
我抬脚继续往前。
脚底全是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眼前有点发黑,太阳穴突突地跳。我用手拍了拍脸,逼自己清醒。不能倒,不能停,再撑一会儿就行。
前方出现一条小径。
是来时踩出的脚印,浅浅的,被雨水泡得快没了。我认得这条路,昨夜就是从这儿冲进林子的。现在顺着它回去,就能回到破院。
我踏上小径,脚步稍微稳了些。
左边是树林,右边是荒坡,坡下隐约能看见破院的矮墙。墙塌了一角,露出里面黑乎乎的屋檐。院子里没人,灯也没亮,静得像座废宅。
我盯着那扇门。
只要走到那儿,躲进去,就能歇一会儿。
我加快脚步,可腿实在撑不住,只能拖着走。左手仍压着胸口,右手扶着路边的石头借力。呼吸越来越重,喉咙里像塞了团草,又干又痒。
离院子还有半段路。
我抬头看了看天。
云厚,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雨小了,只是零星几点,落在脸上,凉得刺人。
我继续往前。
突然,身后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
不是远的。
就在林子里。
我猛地回头。
黑漆漆的树影里,什么也看不见。可我知道,有人进来了。
我立刻低头,加快脚步,几乎是踉跄着往前冲。胸口的花被压得紧紧的,那点温热贴着皮肤,像是唯一活着的东西。
我不能停。
我必须赶到破院。
我咬着牙,拖着腿,一步一步往前挪。身后没有追上来,也没有喊声,可那根断掉的树枝,像一根针扎在我背上。
我终于走到院门口。
手搭上那扇歪斜的木门,指尖碰到腐朽的木头。我推了一下,门吱呀响了一声,裂开一道缝。
我侧身挤进去,反手把门拉上。
背靠着门板,我大口喘气,浑身发抖。院子里还是老样子,杂草长到膝盖高,屋子黑着,没人。
我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
还能动。
还没被抓到。
我抬起手,轻轻掀开衣襟一角。
霜骨兰还在。
那层微光淡淡地浮着,照出我沾满泥的手指。
我把它重新裹好,按回怀里。
天没亮,雨没停,人没走远,我也不能睡。
我得等。
我靠着门,闭了会儿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