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像不要钱似的洒在供销社那块金字招牌上，熠熠生辉，看得人心里直痒痒。
陈书华站在镜子前，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其事地扣上了白大褂的最后一颗扣子。这年头，这身白大褂的含金量，绝对不亚于后世穿着阿玛尼高定在华尔街走猫步。走在街上，那回头率，那是相当的“炸街”。
“啧啧啧，瞧瞧这身段，这气派！”李桂兰围着闺女转了三圈，手里的抹布都快挥舞成彩带了，“咱家书华穿上这身皮，比那电影里的女特务……呸呸呸，比那女干部还精神！”
陈书华嘴角抽了抽，亲妈这夸人的水平，真是在“大义灭亲”的边缘疯狂试探。
“妈，我走了，第一天上班，迟到了不好。”陈书华赶紧打断老妈的即兴演讲，顺手抄起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迈着六亲不认……哦不，迈着意气风发的步伐出了门。
到了供销社，那场面，锣鼓喧天……那是没有的，但人声鼎沸绝对不假。
这年头的供销社，那就是全县城的CBD，是潮流的风向标，是无数大姑娘小媳妇魂牵梦绕的圣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酱油、雪花膏、硬糖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尊贵”味道。
陈书华被分到了食品柜台。这可是个肥差，要知道，在这个肚子里缺油水的年代，守着吃的，那就是守着命根子。
“你就是那个考第一的陈书华？”
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把陈书华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只见柜台后面站着一位中年妇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她手里正拿着一把鸡毛掸子，那架势，不像是在扫灰，倒像是在巡视领地的将军手里握着指挥刀。
这就是传说中的“柜台铁娘子”，张桂梅。
陈书华立马换上一副乖巧小白兔的模样，甜甜地喊了一声：“张师傅好！我是陈书华，以后归您管，您指哪我打哪，绝不含糊！”
张桂梅上下打量了陈书华一番。小姑娘长得是真俊，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手指头细得跟葱白似的。
张桂梅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完了，是个花瓶。
她在心里下了定论。这种娇滴滴的小姑娘，看着赏心悦目，真干起活来，估计连搬个糖罐子都能闪了腰。
“行了，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张桂梅挥了挥手里的鸡毛掸子，指了指旁边的那个小马扎，“你今儿第一天，啥也别动，就在那坐着看。多看，少说，别添乱。这柜台里的东西金贵，碰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得，这是被当成吉祥物了。
陈书华也不恼，笑眯眯地应了一声，乖乖地坐在小马扎上。她心里门儿清，职场如戏，全靠演技。对于张桂梅这种老资格，你越是表现得能干，她越觉得你抢风头；你越是示弱，她反倒能生出点护犊子的心。
这一上午，陈书华就跟个定海神针似的坐在那，看着张桂梅在柜台里闪转腾挪。
不得不说，张桂梅这“铁娘子”的称号真不是盖的。
“大姐，这酱油怎么打？”“瓶子拿来！没瓶子？没瓶子你打个空气啊！下一个！”
“同志，这饼干能不能尝尝？”“尝尝？你当这是你家炕头呢？买就掏钱，不买靠边站，别挡着后面的人建设社会主义！”
张桂梅一张嘴跟机关枪似的，突突突地扫射全场，战斗力爆表。那些顾客虽然被怼得灰头土脸，但一个个还是赔着笑脸，毕竟掌握物资分配权的人，那就是大爷。
陈书华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心里暗自盘算：这要是放在后世的服务行业，张师傅估计一天能收八百个投诉，但在七零年代，这就是“坚持原则”、“爱憎分明”。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大妈，气势汹汹地挤开人群，把一包红糖“砰”的一声拍在柜台上，震得玻璃柜都跟着颤了三颤。
“退货！给我退货！”大妈嗓门大得像是在唱秦腔，“你们供销社怎么还要不要脸了？卖假货坑害贫下中农！”
这一嗓子，直接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过来了。
张桂梅正忙着称瓜子呢，一听这话，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她把秤杆往桌上一拍，双手叉腰，那气势，宛如张飞喝断当阳桥。
“嚷嚷什么！嚷嚷什么！谁卖假货了？把嘴巴放干净点！这可是国营单位，你这是污蔑集体荣誉！”
“我污蔑？”大妈也不是吃素的，一把扯开那包红糖，指着里面几块硬邦邦的结块，唾沫星子横飞，“大家都来看看啊！这红糖都结成石头了！硬得能砸死狗！这不是次品是什么？我拿回去给坐月子的媳妇吃，这要是把牙崩了，你们负责啊？”
周围的顾客纷纷伸长了脖子，一看那红糖，确实结了不少硬块，顿时议论纷纷。
“哎哟，还真是，跟石头似的。”“这供销社也太不地道了，把陈年的底货拿出来卖。”“就是就是，这不是欺负人嘛。”
舆论的风向瞬间倒向了大妈那边。
张桂梅脸色一变。这红糖确实是压在库底的一批货，因为受了潮，有些结块，但绝对没过期。可这种事儿，那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根本解释不清。
“爱买不买！不买拉倒！这是国家统购统销的，哪来的次品！”张桂梅急了，只能祭出惯用的强硬手段，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
但这回大妈不吃这一套，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开始嚎：“没天理啦！供销社欺负人啦！我要去革委会告你们！”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眼看就要失控。张桂梅气得脸红脖子粗，正准备从柜台里翻出来跟大妈进行一场“物理层面的辩论”。
就在这时，一只白净纤细的手，轻轻按住了张桂梅即将暴走的手臂。
“师父，您歇会儿，喝口水，让我来。”
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镇定。
张桂梅一愣，转头看见陈书华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她刚想说“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却被陈书华眼神里的笃定给噎了回去。
陈书华从柜台里走出来，手里没拿武器，反而拿了一块干净的湿毛巾。
她走到那位还在地上撒泼的大妈面前，没有居高临下，而是蹲下身子，视线与大妈齐平，脸上挂着那种“我是为你着想”的真诚微笑。
“大娘，您先别生气，气坏了身子，那可是亲者痛仇者快啊。”陈书华声音不大，但清脆悦耳，像百灵鸟似的，瞬间让周围嘈杂的环境安静了几分。
大妈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笑得跟花儿似的小姑娘，嚎叫声不由自主地按下了暂停键。
“你是谁？你也来帮着黑心店骗人？”大妈警惕地盯着她。
“大娘，我是新来的售货员。”陈书华拿起那块像石头一样的红糖，放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动作——
她把那块红糖举起来，对着阳光，像是在鉴赏一颗稀世宝石。
“大娘，您真是好运气啊！这一堆红糖里，最精华的部分，竟然被您给买到了！”陈书华一脸惊叹，仿佛大妈刚刚不是买到了次品，而是中了五百万大奖。
大妈懵了：“啥？精华？”
周围的吃瓜群众也懵了。
张桂梅在柜台后面更是瞪大了眼睛：这丫头疯了？睁眼说瞎话也不是这么说的啊！
陈书华不慌不忙，开启了她的“忽悠……哦不，科普”模式。
“大娘，各位乡亲，大家可能不知道。”陈书华清了清嗓子，拿出了当年给甲方讲PPT的气场，“这红糖啊，越是纯度高、甘蔗原汁多，里面的糖蜜就越丰富。这糖蜜有个特点，就是特别容易‘抱团’。您看这块糖，”她指着那个硬块，“色泽深红，质地紧密，这说明什么？说明它没有掺杂那些乱七八糟的淀粉和滑石粉！这是纯度极高的表现啊！”
她顿了顿，观察了一下众人的反应。大家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没太听懂什么“糖蜜”、“纯度”，但感觉好厉害的样子。
“可是……这也太硬了，怎么吃啊？”大妈的语气明显软了下来，甚至带了一丝“难道我真的捡到宝了”的怀疑。
“这就是关键了！”陈书华打了个响指，“这种高纯度的红糖，那是‘活’的。它只是在睡觉呢！”
说着，她把那块红糖放在搪瓷盘里，把手里那块用热水浸过的热毛巾往上一盖。
“大家看好了，这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几十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盘子。
过了一分钟，陈书华揭开毛巾。
只见原本硬得像石头的红糖，表面已经软化，呈现出一种诱人的深褐色光泽，散发着浓郁的焦糖香气。陈书华拿筷子轻轻一戳，红糖瞬间散开，变得松软沙糯。
“哇——”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叹。
“闻闻这味儿！”陈书华顺势把盘子往大妈鼻子底下一送，“大娘，您闻闻，这香气是不是比一般的红糖都要浓？这可是给坐月子的媳妇补气血的圣品啊！一般的散糖哪有这效果？”
大妈吸了吸鼻子，那股甜香确实直冲脑门。她脸上的怒气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果然慧眼识珠”的得意。
“哎呀，还真是！这味儿真正！”大妈一拍大腿，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姑娘，你懂行！差点我就把好东西当垃圾扔了！”
“那是，大娘您这是福气好。”陈书华笑得人畜无害，“这种‘糖心’红糖，我们平时都舍不得拿出来，也就是您赶上了。”
“那……那给我再来两斤！不，五斤！”大妈豪气干云地掏出布兜里的钱，“我要把这些‘糖心’都包圆了！”
周围的顾客一听，这还了得？这可是“圣品”啊！
“我也要！给我来两斤！”“别挤别挤！我也要那个结块的！越硬越好！”“给我来块大的！我就要那个像砖头的！”
原本无人问津、被视为次品的结块红糖，瞬间成了抢手货。
张桂梅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秤杆，整个人都石化了。
她看着陈书华在人群中游刃有余地维持秩序，一边微笑着收钱，一边还能抽空跟大妈大婶们聊两句家常，那姿态，优雅得像是在指挥一场交响乐。
这……这是那个娇滴滴的大小姐？
这分明就是个成精的狐狸啊！
一场风波，不仅平息了，还顺带清空了库存。
等人群散去，陈书华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水，转身冲张桂梅眨了眨眼：“师父，幸不辱命。”
张桂梅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这丫头……嘴里是抹了蜜还是藏了刀啊？”
“师父，这叫科学营销。”陈书华笑嘻嘻地凑过去，“其实就是物理原理，不过咱们得换个老百姓爱听的说法，对吧？”
张桂梅没说话，只是眼神里的轻视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自己人”的欣赏。
这丫头，有点东西。
接下来的时间，柜台稍微清闲了点。张桂梅以为陈书华这下该歇着了，毕竟刚才那一场“舌战群儒”也挺费脑子的。
谁知陈书华根本闲不住。
她看着货架上乱七八糟摆放的糕点，强迫症都要犯了。这年头的供销社，讲究的是“货卖堆山”，东西往那一堆就算完事，毫无美感可言。
“师父，我看这桃酥和江米条摆得有点乱，我给理理？”陈书华试探着问。
“理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张桂梅现在对陈书华是相当宽容，只要不把柜台拆了，随她折腾。
陈书华得了令，立马动手。
她没有简单地把东西码整齐，而是利用现代超市的陈列思维。
她找来几张干净的牛皮纸，垫在货架上。把颜色鲜艳的水果糖放在最显眼的中间层，利用色彩吸引眼球；把容易碎的桃酥斜着叠放，既显得量大又不容易压坏；最绝的是，她把几种滞销的杂拌糖和畅销的饼干摆在了一起，搞了个“组合展示”。
经过她这一番折腾，原本灰扑扑、杂乱无章的货架，瞬间变得……怎么说呢，变得“高级”了。
那些糕点仿佛被打上了柔光滤镜，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哎？这桃酥怎么看着比刚才大了？”一个路过的顾客停下脚步，疑惑地盯着货架。
“那是您刚才没仔细看，这可是刚出炉的新货（其实还是那批货）。”陈书华在一旁适时地补刀。
“给我称一斤！”
“好嘞！”
看着又一单生意做成，张桂梅彻底服气了。她看着陈书华忙碌的背影，心里暗暗点头：这哪里是找了个徒弟，这分明是请了个财神爷啊！
中午吃饭的时候，供销社的员工都聚在后院的大食堂。
大家拿出自带的铝饭盒，伙食有好有坏。大部分人都是咸菜窝头，条件好点的带个炒鸡蛋。
陈书华打开自己的饭盒，里面是李桂兰特意给她准备的二合面馒头和炒白菜，虽然没肉，但在这一片咸菜色中也算不错了。
突然，一只筷子伸了过来，快准狠地夹着一块油汪汪的红烧肉，精准地投放在陈书华的馒头上。
陈书华一愣，抬头看见张桂梅正若无其事地低头扒饭，仿佛刚才那个动作是空气做的。
“师父，这……”
“吃！”张桂梅头也不抬，语气依旧硬邦邦的，“细皮嫩肉的，不多吃点油水，下午哪有力气忽悠人？”
周围的同事们都惊呆了。
谁不知道张桂梅是出了名的“护食”，平时连只苍蝇都别想从她碗里分一杯羹，今天居然主动给新来的徒弟夹肉？还是红烧肉？！
这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陈书华看着那块颤巍巍的红烧肉，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块肉，这是张桂梅发出的“入伙邀请函”。
在这个年代，能得到一位资深老师傅的认可，那就是拿到了在这个职场生存的“免死金牌”。
“谢谢师父！”陈书华甜甜一笑，夹起红烧肉咬了一口。
真香。
这七零年代的职场第一仗，完胜。
不过，陈书华嚼着肉，眼神却飘向了窗外。
搞定了师父只是第一步，供销社这个大舞台，水深着呢。而且，那个还在乡下玩泥巴的徐志远，估计也快按捺不住了吧？
想到这里，陈书华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来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反正我有伞，还有肉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