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红烧肉的余香还在唇齿间回荡，陈书华的心情就像是刚出炉的鸡蛋糕——蓬松又甜蜜。搞定了张桂梅这尊“供销社门神”，她在食品柜台的日子算是从“荒野求生”模式切换到了“简单模式”。
但这好心情刚维持到跨进家门槛那一刻，就“啪叽”一声，碎了。
家里的气氛比那陈年的咸菜缸还要闷。
平日里那个走路带风、说话像机关枪扫射的李秀兰同志，此刻正瘫坐在那张掉了漆的木椅子上，手里那把蒲扇摇得有气无力，仿佛是在给空气做临终关怀。
“妈，您这是怎么了？”陈书华放下挎包，凑了过去，“谁惹咱们家‘财政部长’不高兴了？告诉我，我去给您出气——虽然我大概率打不过。”
李秀兰翻了个白眼，那白眼翻得极有水平，黑眼珠子差点没转回来：“去去去，少贫嘴。你妈我现在愁得头发都要白成粉丝了。”
“粉丝好啊，猪肉炖粉条，绝配。”陈书华嬉皮笑脸地给老妈倒了杯水，“到底啥事儿啊？难道是咱家粮票被老鼠啃了？”
“要是粮票被啃了我还能把老鼠抓来炖了！”李秀兰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都跳了三跳，“是厂里！那个杀千刀的采购科长老赵，平时吹牛皮能把天吹破，关键时刻掉链子！眼瞅着要发季度福利了，之前拍着胸脯保证的三千斤咸鱼，黄了！”
“黄了？”陈书华眨巴眨巴眼，“咸鱼还能黄？那是变质了吧？”
“别打岔！”李秀兰气得想拿扇子敲闺女的头，“是货源没了！原本联系好的那个海边公社，说是船坏了还是网破了，反正就是交不出货。现在好了，厂长话都放出去了，说这次福利要让大家伙儿尝尝大海的味道。现在大海的味道没了，只有西北风的味道！工人们要是闹起来，我这个管账的会计首当其冲，不得被吐沫星子淹死？”
陈书华听明白了。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单位发福利那是天大的事。承诺了发咸鱼却发不出来，那性质堪比在现代公司年会上宣布取消年终奖，还要员工倒贴钱吃盒饭，绝对能引发一场小型暴动。
“采购科没办法补救？”陈书华问。
“补救个屁！”李秀兰爆了句粗口，“老赵现在急得满嘴燎泡，跟个蛤蟆似的。去别的地儿调货？要有那么容易，咸鱼还能叫紧俏货？那是金条！”
看着老妈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陈书华的脑子里却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瞬间闪过无数条信息流。
咸鱼。海边。滞销。
上一世，作为金牌采购，她为了寻找最优质的原产地，跑遍了祖国的大江南北。她记得很清楚，就在这个年代，东南沿海有个叫“红旗渔业公社”的地方，因为地理位置偏僻，交通极其不便，再加上没有冷链运输，捕捞上来的鱼除了晒干别无他法。
那时候她去考察，当地的老渔民指着那种用咸鱼堆成的墙跟她开玩笑：“当年啊，这玩意儿多得没人要，我们都拿来垫桌脚！”
虽然有点夸张，但信息是对得上的。
一边是急缺咸鱼的纺织厂，一边是咸鱼堆成山的渔业公社。
这哪里是危机？这分明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金元宝，正好砸在她陈书华的脑门上！
如果能把这事儿办成，不仅能解了老妈的围，还能让自己在供销社里，从一个小小的营业员，把手伸进那个神秘莫测的“采购科”。
陈书华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像极了一只刚偷到鸡的小狐狸。
“妈，”陈书华清了清嗓子，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您先别急着把自己腌成咸鱼。我听供销社里的老人闲聊，好像……咱们系统内部有点消息。”
李秀兰手里的扇子停了：“啥消息？你们供销社卖酱油醋的还能管得了海里的鱼？”
“您这就外行了吧。”陈书华挺直了腰杆，“供销社那是啥？那是连接城乡的纽带，是物资流通的血管！我听说，东南那边有些渔业公社，因为路不好走，干货积压得厉害，正愁没地儿销呢。”
李秀兰眼睛瞬间亮了，像两个一百瓦的大灯泡：“真的？哪儿的消息？靠谱不？”
“哎呀，我也是听了一耳朵。”陈书华开始打太极，“不过，妈，这事儿要是能成，咱们厂能不能拿出点诚意来？”
“要钱？只要有鱼，钱不是问题！”李秀兰豪气干云。
“不是钱的事儿。”陈书华摇摇手指，“人家渔民缺钱吗？人家缺的是布！是穿在身上的衣裳！您想啊，海边风吹日晒的，衣服烂得快。咱们纺织厂最不缺的是啥？”
“布啊！”李秀兰一拍脑门，“仓库里还有一批因为印染瑕疵积压的‘花脸布’，卖不出去，扔了可惜，正占地方呢！”
“这就对了！”陈书华打了个响指，“用咱们的‘垃圾’换人家的‘垃圾’，这叫什么？这叫资源优化配置！这叫社会主义兄弟单位互帮互助！”
李秀兰盯着闺女看了半晌，突然伸手捏了捏陈书华的脸：“丫头，你这脑瓜子是不是被菩萨开过光？怎么比你妈我都精？”
“那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嘛。”陈书华揉着脸，“妈，您明天去跟厂领导吹吹风，就说供销社那边可能有路子，但具体怎么操作，得听信儿。别把话说太满，留点余地。”
“懂！妈吃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这还要你教？”李秀兰瞬间复活，扇子摇得呼呼生风，“行了，只要能把这批咸鱼弄来，老赵那个采购科长都得给我磕一个！”
……
第二天，陈书华起了个大早。
她没有直接去找什么货源，在这个通讯基本靠吼的年代，她也没那个本事直接联系到千里之外的渔业公社。
她要找的是一份文件。
到了供销社，陈书华一边熟练地擦拭柜台，一边用余光瞄着二楼的行政办公区。
在这个计划经济时代，供销社内部其实有一套非常完善的信息流转系统——《供销简报》。这玩意儿就像是内部的“情报网”，上面会刊登各地供销社的物资动态、滞销预警和求购信息。
可惜的是，大部分人只把它当成擦桌布或者包茶叶的纸。
趁着张桂梅去库房盘点的功夫，陈书华溜到了二楼的收发室。
收发室的大爷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旁边堆着一摞还没分发的内部刊物。
“王大爷，早啊！”陈书华笑得甜度超标，“我师父让我来找找上个月的《省供销简报》，说是想看看有没有关于糕点包装的新规定。”
“哟，小陈啊。”王大爷乐呵呵地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堆纸，“都在那儿呢，那玩意儿也没人看，你随便翻，看完了拿去引火都行。”
陈书华心里暗笑：引火？这可是藏宝图！
她蹲在那堆落满灰尘的纸堆里，像个淘金者一样快速翻阅。
《关于加强废旧物资回收的通知》……不是。《秋季农资储备工作要点》……不是。《东南沿海地区部分渔业公社干货积压情况反映》……
找到了！
陈书华的手指停在那张有些泛黄的油印纸上。这是一份两个月前的简报，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只有短短几行字：
“……闽省红旗渔业公社因汛期道路损毁，积压咸鱼干、虾皮等海产品约五万斤，急需调运，望各地供销社协助解决……”
五万斤！
这哪里是咸鱼，这是五万斤沉甸甸的政绩！
陈书华小心翼翼地把这份简报折好，揣进兜里，心脏砰砰直跳。
有了这个，她就有了敲开采购科大门的砖头。
回到柜台，陈书华并没有急着行动。她耐心地卖了一上午的桃酥，顺便帮两个不识字的老太太算清了粮票，直到中午午休时间，供销社里的人都去食堂打饭了，她才整理了一下衣领，向着后院的采购科走去。
采购科的主任叫刘建国，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地中海发型，平时总是皱着眉头，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此时，刘建国正对着办公桌上的一堆报表发愁。年底的采购任务还差一大截，上面的领导催，下面的单位骂，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个夹心饼干里的馅儿，两头受气。
“咚咚咚。”
“进来。”刘建国头也没抬，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不耐烦。
陈书华推门而入，手里拿着那份折好的简报。
“刘主任，您好，我是食品柜台的陈书华。”
刘建国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年轻的小姑娘：“哦，那个新来的高中生？有事吗？如果是要预支工资或者调休，去找人事科，我这儿不管这个。”
“刘主任，我不请假，也不要钱。”陈书华走到办公桌前，并没有坐下，而是保持着一种不卑不亢的站姿，“我是来给您送业绩的。”
“送业绩？”刘建国气乐了，“小姑娘口气不小啊。怎么，你能变出物资来？”
“我变不出来，但它能。”陈书华将那份简报轻轻放在刘建国的桌子上，手指点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主任，您看这个。”
刘建国狐疑地拿起简报，扫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是两个月前的简报了，红旗公社积压咸鱼……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咱们这是内陆，运费都够买肉了，而且我也没指标。”
“刘主任，常规办法肯定不行。”陈书华的声音平静而笃定，“但如果不需要我们出钱，也不需要我们出指标呢？”
刘建国放下了手里的钢笔，眼神终于认真了几分：“什么意思？”
“我妈是纺织厂的会计。”陈书华抛出了第一个钩子，“纺织厂现在急需一批咸鱼发福利，他们有钱，但没货源。而他们仓库里，压着一批因为印染瑕疵卖不出去的布料。”
刘建国是老采购了，脑子转得飞快，但他还是没完全抓住重点：“你是说……让他们自己去买？”
“不。”陈书华摇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让他们自己去买，那跟咱们供销社有什么关系？那业绩算谁的？”
刘建国愣了一下，随即身子微微前倾：“继续说。”
“我们可以做一个‘三角置换’。”陈书华拿起桌上的一支铅笔，在一张废纸上画了一个三角形。
“纺织厂出瑕疵布，这布在城里没人要，但在海边渔村，那就是好东西，结实耐磨，做工装、做窗帘都行。我们供销社出面，联系红旗公社，用这批布，换他们的咸鱼。”
陈书华的笔尖在纸上重重一点：“红旗公社解决了积压，换到了急需的布料；纺织厂解决了福利危机，清空了库存；而我们供销社……”
她抬起头，直视着刘建国的眼睛：“我们作为中间人，不仅促成了物资流通，响应了‘互通有无’的号召，还能从中抽取一部分咸鱼作为我们供销社自己的福利，甚至还能在账面上做出一笔漂亮的物资调拨流水。”
“一箭三雕。”
办公室内安静了足足十秒钟。
刘建国盯着那个三角形，又看了看面前这个一脸淡定的小姑娘，眼中的轻视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到新大陆般的震惊。
这年头的采购，大部分都是拿着指标去求爷爷告奶奶，谁见过这种空手套白狼……哦不，是资源整合的高端玩法？
“这方案……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刘建国声音有些干涩。
“瞎琢磨的。”陈书华谦虚地笑了笑，露出一对可爱的小虎牙，“主要是看我妈愁得吃不下饭，我就多想了点。至于能不能行，还得靠刘主任您的人脉和手段去落实。我就是个传话的。”
高！实在是高！
刘建国心里暗赞。这丫头不仅脑子活，还懂规矩。点子是她出的，但功劳是领导“落实”的。这情商，比他手底下那帮只会喝酒吹牛的饭桶强了一百倍！
“纺织厂那边，你能说上话？”刘建国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是他动心的信号。
“我妈说了，只要能弄来鱼，纺织厂愿意出车去拉货，运费他们包了。”陈书华趁热打铁，“而且，那批瑕疵布的折价，咱们供销社有定价权。”
刘建国猛地站起来，脸上的愁云惨雾一扫而空，那地中海发型仿佛都在发光：“好！好一个三角置换！小陈同志，你这个脑子，在柜台卖桃酥那是屈才了！”
他抓起电话，却又放下了，看着陈书华：“这事儿要是成了，记你一大功。不过，红旗公社那边还得联系确认一下，万一两个月过去了，鱼都臭了或者卖完了呢？”
“简报上留了电话。”陈书华指了指那一串模糊的数字，“而且我查过气象记录，那边最近两个月少雨干燥，鱼干保存应该没问题。再说，那个地方穷得叮当响，除了咱们，估计也没人愿意去拉那堆‘砖头’。”
刘建国哈哈大笑：“行！我现在就打长途！你先回去上班，别让人说闲话。等消息！”
陈书华微微鞠了一躬：“那刘主任您忙，我回去卖桃酥了。”
走出采购科的大门，陈书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外面的阳光正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心里清楚，这扇门，很快就要为她敞开了。
什么叫金牌采购？
不是你能喝多少酒，也不是你能跑多少路。
而是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价值，把一堆没人要的破烂，变成人人争抢的宝贝。
这就是现代供应链思维对七零年代的降维打击。
“徐志远啊徐志远，”陈书华哼着小曲儿往回走，“你在乡下玩泥巴的时候，姐姐我已经开始玩资本运作了。咱们的差距，怕是要比这咸鱼的味道还要大咯。”
刚回到柜台，就看见张桂梅正黑着脸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鸡毛掸子。
“死丫头，跑哪儿去了？一转眼就不见人影！刚才来了个买江米条的，嫌我称得不准，差点没跟我吵起来！”
陈书华立刻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凑过去接过鸡毛掸子：“师父，我去上厕所了嘛，肚子有点不舒服。那个买江米条的在哪儿？我去骂他！敢说我师父称不准，他眼睛是尺啊？”
“行了行了，少在那儿贫。”张桂梅虽然嘴上骂着，但脸色缓和了不少，“赶紧干活，下午还要来一批红糖，有的忙呢。”
“得令！”
陈书华手脚麻利地开始整理柜台，心里却在盘算着：等那批咸鱼运回来，是不是该给师父也顺两条？毕竟，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要想在供销社混得开，这“糖衣炮弹”可是必不可少的。
而此时的纺织厂财务室里，李秀兰正对着算盘发呆，心里七上八下的。
“老李，你想啥呢？算盘珠子都快被你摸秃噜皮了。”旁边的出纳大姐打趣道。
“我在想我家那丫头。”李秀兰叹了口气，“她说能弄来咸鱼，也不知道是不是忽悠我。要是弄不来，我这老脸往哪儿搁啊。”
“你家书华？那个高中生？”出纳大姐笑了，“学生脑子活，说不定真有办法。再说了，死马当活马医呗，反正现在也没别的招。”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纺织厂的厂长满面红光地冲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张纸。
“李会计！李秀兰同志！”
李秀兰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厂长，咋了？是不是账出问题了？”
“出啥问题！是大好事！”厂长激动得挥舞着手里的纸，“刚才供销社的刘主任打电话来了！说是有门路了！能弄到鱼！而且还是大黄鱼干！”
李秀兰的脑子里“嗡”的一声，随即狂喜涌上心头。
成了！
这死丫头，还真神了！
“厂长，那……那条件呢？”李秀兰强压住心头的激动，问道。
“条件好说！就是用咱们库房那批烂布换！不用花钱！”厂长笑得合不拢嘴，“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啊！李会计，听说这线是你家闺女牵的？哎呀，你真是生了个好女儿啊！这次记你头功！”
李秀兰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飘起来了，腰杆子挺得笔直，仿佛瞬间年轻了十岁。
她清了清嗓子，故作淡定地说道：“嗨，这孩子，就是瞎操心。不过既然能帮厂里解决困难，那也是她应该做的。”
嘴上这么说，李秀兰心里早就乐开了花：今晚回去，必须给闺女加个鸡腿！不，两个！
而在供销社的柜台后，陈书华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谁在念叨我？”她揉了揉鼻子，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眼中的光芒比正午的阳光还要耀眼。
这仅仅是个开始。
咸鱼翻身？不，她要做的，是跃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