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脸再来时,带的不只是食物筐。
他身后跟着两个面黄肌瘦,眼神畏缩的男人,抬着一个用粗糙藤蔓捆扎的,不断渗出浑浊液体的东西。
那东西隐约能看出是某种大型虫类被掏空后的甲壳残骸,散发着比腐烂食物更刺鼻的腥臊气。
“今天加餐!”
疤脸用长棍敲了敲渗液的甲壳,脸上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混合着嫌恶的得意:“大人们赏的‘髓囊’,营养好得很!都过来!”
囚徒们面面相觑,他们的目光看向温子宁,仿佛没有她发话就没人敢动。
疤脸脸色一沉,长棍指向离得最近的一个老囚徒:“你,过来!接着!”
旁边一个抬‘髓囊’的男人立刻用破碗舀起一勺浑浊粘稠,带着絮状物的液体,递了过去。
老囚徒看温子宁没有发话,只能哆哆嗦嗦接过,看着碗里蠕动的不明物质,胃里翻江倒海,却不敢不喝。
他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将那勺液体倒进喉咙,随即剧烈地干呕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流。
疤脸满意地哼了一声,目光扫视,最后落在温子宁身上,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挑衅:“新来的‘头儿’,你不来点?这可是好东西,吃了有力气。”
温子宁连眼皮都没抬,仿佛没听见。
疤脸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眼中戾气一闪。
他使了个眼色,那个抬‘髓囊’的男人立刻又舀了一满勺,径直走到温子宁面前,递了过去。
浑浊的液体几乎要泼溅出来,恶臭扑鼻。
温子宁终于抬眼,看了看那碗东西,又看了看疤脸,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只期货死人。
然后,她伸出手。
没有去接碗,而是快如闪电地抓住了男人的手腕。
男人一惊,想要挣脱,却感觉手腕像被铁钳箍住,剧痛传来,手里的破碗“啪嚓”一声掉在地上,浑浊液体溅了一地,也溅到了温子宁破烂的裤腿上。
“你!”疤脸勃然变色。
“真是...不堪入目。”
温子宁松开手,吐出几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
她看都没看地上污秽和脸色煞白的男人,目光直视疤脸:“人类进食,不是为了变成虫子,这种东西,喂狗,狗都嫌。”
“当然...你连狗都不如。”
囚笼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囚徒,包括阿月,少年和那个沉默女人,都屏住了呼吸。
疤脸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握着长棍的手指节发白,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他知道温子宁是硬茬子,却没想到她敢如此直接,如此彻底地挑衅他的权威,甚至侮辱虫族的“赏赐”!
“好啊...好得很!”
疤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长棍尖端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你有种!我看你能硬气到几时!从今天起,你们这一片的“食物”减半!什么时候学会规矩,什么时候恢复!”
他恶狠狠地瞪了温子宁一眼,又扫过她身边的阿月,少年,以及那个沉默女人所在的角落,眼神里的威胁不言而喻——你们跟着她,就一起挨饿!
说完,他不再停留,带着两个手下和那令人作呕的‘髓囊’跟一半的“食物”,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囚笼里许久没人说话。
恐惧再次弥漫开来,甚至比之前更甚。
食物减半,意味着本就半饥半饱的日子将更加难熬,死亡会更快逼近。
许多人看向温子宁的眼神,从之前的恐惧变成了赤裸裸的埋怨——都是因为你!
阿月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
少年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沉默女人的目光在温子宁和洞口之间来回扫视,不知在想什么。
温子宁对周围的反应视若无睹。
她看了看裤腿上溅到的污渍,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接着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她知道疤脸会报复。
她也知道,饥饿会很快消磨掉这些囚徒本就稀薄的勇气,甚至可能迫使一些人倒向疤脸,或者做出更不堪的事情。
但她必须这么做。
妥协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接受一次虫族的“赏赐”和侮辱,精神上就矮了一分。
人类可以忍受饥饿,可以承受痛苦,但不能接受被异族从精神和肉体上双重阉割,驯化。
那种“髓囊”,不仅仅是食物,更是一种象征——接受它,就意味着承认自己低等,承认虫族有“喂养”和“支配”的权力。
绝不。
她宁愿饿死,也绝不碰那种东西一口。
不仅自己不碰,她还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有人不碰,有人敢说“不”。
这是底线。是人类这个称谓,在绝境中必须死守的最后尊严。
但尊严无法满足囚笼中人们的胃,饥饿感如同附骨之蛆,很快开始啃噬所有人的意志。
减半的食物少得可怜,根本不够分。
囚笼里的气氛愈发压抑,窃窃私语和压抑的哭泣声增多,偶尔看向温子宁的目光也愈发不善。
第二天,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一个瘦得脱相的中年女人,趁着守卫换班的间隙,悄悄爬到温子宁附近,声音嘶哑,带着哀求:“姑娘...行行好...跟疤脸认个错吧...再这样下去,大家...大家都要饿死了...”
温子宁睁开眼,看着她因饥饿而深陷的眼窝和颤抖的嘴唇,眼神中闪过惋惜:“认错?认什么错?”
“就...就是...不该顶撞他...不该...拒绝大人们的赏赐...”女人声音越来越低。
“那不是赏赐,是垃圾。”
温子宁语气冷淡的回道:“吃了那种东西,你还是人吗?”
女人噎住,脸上闪过一丝羞惭,但随即被更强烈的生存欲望淹没:“可是...可是不吃会死啊!”
“那就死。”
温子宁的回答冰冷而干脆:“死得干净点,好过活得像个消化虫族垃圾的容器。”
女人彻底呆住,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她嘴唇哆嗦着,最终什么也没说,灰溜溜地爬回了角落。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能像温子宁一样决绝。
第三天,终于出事了。
是那个曾经被温子宁从虫子镰刀下“救”过一次的少年。
他太饿了,饿得眼冒金星,四肢发软。
当疤脸再次带着少量食物出现,用长棍敲打着地面,故意将一块相对干净的块茎踢到他面前时,少年眼中挣扎了片刻,最终,对食物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他伸出手,抓起了那块块茎。
就在他要将块茎塞进嘴里的瞬间,一只沾着污渍,却异常稳定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少年浑身一颤,抬起头,对上温子宁平静无波的眼睛。
“放下。”她说。
少年嘴唇哆嗦,想挣开,却发现那只手力量大得惊人。
“我...我饿...”
“饿,不是吃嗟来之食的理由。”
温子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尤其,是来自叛徒和虫子的嗟来之食。”
疤脸在一旁看着,嘴角咧开一个恶意的笑容,火上浇油:“小子,吃啊!你饿,她可不管你死活!跟着她,只有饿死的份!”
少年眼中的挣扎更加剧烈,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一边是强烈的求生欲,一边是温子宁那冰冷坚定的目光。
温子宁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没有逼迫,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隐隐的……期待。
期待他做出选择。
终于,少年猛地闭眼,手腕一松,那块茎从他手中滚落,然后低下头,如同牲畜一般啃食起来,饥饿终是压垮了他最后的脊梁。
温子宁失望的松开了手,不再看向少年。
疤脸脸上的笑容更甚,随即又丢出一块干净的块茎到温子宁面前:“‘头儿’,到你了,吃吧。”
“看到你想看的了?那就滚吧。”温子宁看都不看疤脸。
疤脸冷笑道:“好,好,好。”
“你有骨气,那我倒要看看,他们的骨头,能不能顶住饿死鬼的肚子!”
他不再停留,转身就走。
这一次,连那少得可怜的食物也没留下。
囚笼里的绝望几乎凝成实质。
有人开始低声咒骂,矛头隐隐指向温子宁。
阿月紧紧挨着温子宁,身体微微发抖,却咬着牙没说话。
沉默女人依旧在角落,但温子宁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墙壁”边划着什么,速度很快,似乎是故意被看到的。
看来是得到认同了啊。
温子宁知道,饥饿会瓦解一切道德和坚持,如果她不能找到替代的食物来源,不能尽快打破这种僵局,不用疤脸动手,她自己就会先饿死。
不过,现在看来,囚笼中唯一的“同类”,不会放任不管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