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囚笼里大多数人都因饥饿与疲惫陷入半昏睡,温子宁悄然睁开眼。
她的目光,落向那个一直沉默的女人。
女人似乎感应到了,也缓缓抬眼看向她。
温子宁没出声,只用手指轻轻指了指对方,又指了指自己的嘴,随后极轻微地做了一个分食的动作。
女人脏发下的眼睛在昏暗中幽深难测,她没有动,也没拒绝,就那么沉默地回视。
温子宁也不急,静静等着。
许久,女人才极其缓慢地挪到温子宁身旁,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伸出一根手指,从里面蘸了一点湿泥般的东西,递了过来。
温子宁凑近闻了闻,没有气味。
她犹豫一瞬,将指尖含入口中,抿了一下立即吐出,眉头顿时皱紧——味道很怪,微腥,混着土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涩。
缓了一会后,温子宁又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味道确实糟糕,但除了古怪,并无其他刺激,她将那点湿泥咽了下去,仔细感受食道与胃里的动静。
女人见她吞下,便放下布包,退回原处。
时间一点点过去。
胃里起初有点不适,像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但很快平复。
没有腹痛,没有晕眩,没有幻觉。
相反,一股极其微弱却切实存在的暖意,从胃部缓缓扩散,流向四肢百骸。虽然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可对这具长期饥饿寒冷的身体而言,已如久旱微雨。
能吸收。
而且,这里面似乎含有某种基础的能量。
温子宁眼中倏地掠过一道锐光。
她随即轻轻推醒身旁的阿月,趁对方还懵着,直接扣起一小团湿泥塞进她嘴里,一把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比划出“咽下去”的手势。
阿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但还是顺从地咽了下去——自从被关进这囚笼,温子宁就一直“保护”她,这点信任早已养成。
片刻之后,阿月猛地抬起头,望向温子宁的眼中写满震惊,还有一丝压不住的激动。
温子宁心里确定,这包东西对她俩都无害,虽然难吃,却是能被“人”消化吸收的食物。
她迅速将布包重新裹好,藏回怀中,而后转向女人,极轻地点了点头,用口型无声地道:“多谢。”
女人深深看了她一眼,也用力点了点头,随即用手指向自己身后那片她一直反复划拉的“墙壁”。
温子宁明白她的意思——那是食物来源的暗示,也是一种合作的邀请。
她轻轻颔首回应,然后缓缓合上眼,继续休息。
这些天她观察过,女人从不碰虫族“赏赐”的那些东西,果然另有生存的路。
而且,这囚笼里只有她俩还算“同类”,还留着属于“人”的那股血性。
女人见温子宁闭目休息,也安静地靠回原处。
她并不明白温子宁为何突然像变了个人,但这三天的观察不会骗人——眼前的温子宁,确实和从前不一样了。
她不再怯懦,甚至敢反抗,看向虫族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鄙夷与不屑。
那种高傲的,仿佛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蔑,女人从未在别人眼中见过。
自打出生以来,肆虐的虫族带来的只有疯癫、麻木与绝望,而不屑……这是第一次。
或许,正是这份不肯屈从的硬气,才让她愿意赌这一把,露出自己藏着的秘密。
一个人,至多苟活,但想逃出去,总得有个伴。
女人静静想着,目光落在温子宁安静的侧脸上。
温子宁,不管你为何改变……但愿我真的没有看错。
接下来的日子里,女人趁着无人注意的短暂间隙,与温子宁分享了那点食物的秘密,也简单交代了自己的来历。
她自称顾影,来自一个比阿月的聚居地规模更大,实力更强的聚集点。
“我们甚至有步枪,有老旧的坦克,”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眼中却没什么光彩:“可还是被虫子碾平了。”
通过顾影的叙述,温子宁对这个世界的人类状况有了大致的轮廓。
人类的文明曾经抵达过相当辉煌的高度,顾影甚至从残存的书籍中读到过“太空舰”和“核弹”的描述——按书中所写,那种武器一枚便能摧毁一座城市,若用来对付虫巢,恐怕也绰绰有余。
“但那都是‘曾经’’了。”
顾影扯了扯嘴角,有些讽刺:“我出生以来,就只见过废墟和虫子,那些东西,只在纸上是真的。”
温子宁默默听着,心里却渐渐有了想法。
被虫族入侵之前,这里的发展阶段,恐怕与她记忆中的某个年代相仿。
太空舰或许就是空间站,核弹也还是核弹。
可这就更让她想不通了。
既然曾拥有如此程度的武力,人类怎么会溃败到这般田地?按顾影的说法,虫族进攻时,步枪和坦克甚至能暂时抵挡一阵——以这种科技水平而言,虫族本不该构成碾压式的威胁。
除非,存在着目前人类尚未接触过,或无法理解的“高阶”虫族?这个念头在她心中悄然扎根。
话题最终还是回到了食物上。
顾影所说的来源,是囚笼深处,靠近肉壁根部的一片阴影区。
那是她经常蜷缩的地方,地面颜色略深,触感湿冷。
偶尔,会有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白色菌丝从肉壁的缝隙中极快地探出,又缩回去。
她发现,这些菌丝只出现在肉壁搏动变得极其微弱,缓慢的特定间隙。
疤脸和守卫从未留意过这个角落。
顾影模糊记得一些关于极端环境求生的记载,提到过某些厌光菌类在特定条件下能够快速滋生,虽然大多难以食用,甚至有毒。
她冒险尝试,或许是运气,竟找到了勉强能够消化的一种。
温子宁屏住呼吸,顺着顾影示意的方向仔细观察。
就在一次肉壁搏动变得格外绵长,近乎停滞的间隙,几缕比发丝更细,近乎透明的白色菌丝,悄无声息地从地面幽暗的缝隙中悄然探出,在凝固的空气里微微摇曳。
她闭上眼睛,开始规划。
那片菌丝地必须更有效率地采集,或许还能试试看,囚笼里其他类似的阴暗处能不能也培育出这种东西——哪怕希望渺茫,也值得一试。
此外,分食的方式也必须更加隐蔽。
至于人,阿月那孩子,或许可以逐步吸纳进来。
但必须谨慎,必须经得住考验,必须确定——在自己无法看顾的时候,她能不能扛得住,会不会坏事。
而那个少年,温子宁看向他蜷缩的地方,失望的摇摇头。
既然他自己先抛下了为人的尊严,那在她眼里,他便也不再是“人”了。
哪怕你是被逼无奈,哪怕是已经快要饿死。
但“人”与“牲畜”的区别,不就在于那一口气。
可惜少年没有扛住那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