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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1-31 12:49:17

夜色如墨,沈国公府却一反往日的静谧,处处灯火通明。廊下悬挂的宫灯将庭院照得如同白昼,映着往来穿梭的丫鬟仆妇,每个人都步履匆匆,脸上带着几分凝重的急切,端着热水、洁净布巾的托盘在抄手游廊里快步穿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留下细碎的脚步声与器物碰撞的轻响。

内院的产房外,更是气氛紧绷。沈大奶奶王姝本还有一月有余才到预产期,谁料今日午后突然腹痛发作,幸得王姝早有准备,经验老道的稳婆前几日便一直守在偏院,此刻已带着得力的仆妇在产房内忙碌起来。

“啊——!”

产房内骤然传出一声凄厉的痛呼,紧接着便是断断续续的喘息与隐忍的呜咽,一声声穿透厚重的门帘,揪得人心头发紧。产房外的回廊下,沈大少爷沈景芝一袭青衫,早已没了往日的沉稳雅致,只焦躁地来回踱步,墨色的眉峰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双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

他侧耳贴着门板,试图听清里面的动静,可除了妻子痛苦的呻吟,便只有稳婆沉稳的安抚声和仆妇忙碌的细碎声响。每一声痛呼传来,他的脚步便乱一分,嘴里反反复复、喃喃自语地念着:“不生了,再也不生了……姝儿受苦了,再也不让她受这份罪了……”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与焦灼,连带着语气都微微发颤。

就在这时,产房的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稳婆满脸焦灼地冲了出来,额头上布满冷汗,急声禀报道:“不好了,大少奶奶昏过去了,就差一口气……”她顿了顿,语气越发沉重,“眼下情况危急,必须尽快决定——保大还是保小!”

“什么?”沈景芝浑身一震,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他平日也曾听闻同僚家眷生产有意外,但从未想过会凶险到要二选一的地步。心口像是被重物狠狠砸中,窒息般的疼意蔓延开来,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几乎是咬着牙吐出两个字:“保大!”

“保小!”

一道苍老却异常坚定的妇人声音,与沈景芝的话音同时响起,打破了回廊上的凝重。

沈景芝猛地转头,就见老夫人由两名仆妇搀扶着,急匆匆地赶来,面色沉得能滴出水。周围原本往来忙碌的丫鬟们见状,纷纷停下脚步,敛声屏气地屈膝行礼:“老夫人!”

“母亲,姝儿她...”沈景芝想说些什么,但一直以来他对母亲的话多有害怕,一时不知应该如何应答,沈景芝喉结滚动,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想为昏迷的妻子辩解几句,求母亲顾及姝儿的性命。可话到嘴边,想到往日里母亲的威严,那些深埋心底的畏惧瞬间翻涌上来,让他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继续应答,只能攥紧拳头,焦灼又无措地望着老夫人。

“大哥,女子生产本就是闯鬼门关,如今到这地步,也是大嫂命薄。能为沈家诞下子嗣,便是她的本分,更是她的造化了。”清脆却带着几分凉薄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沈国公府二小姐沈景玉。她是沈景芝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打从王姝嫁入府中,便与这位大嫂素来不对付。更让她耿耿于怀的是,从前对她百般疼爱、对母亲言听计从的哥哥,自娶了王姝后,便渐渐变了模样,再不复往日那般亲近顺从。她站在老夫人身侧,眉眼间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语气却说得理直气壮。

沈景芝刚被心底的畏惧困住脚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妹妹沈景玉凉薄的话语。那一句句“命薄”“造化”,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他的心里。他浑身一僵,原本就攥紧的拳头愈发用力,指节处青筋暴起,几乎要将掌心掐出血来。

王姝与他自幼相识,是旁人艳羡的青梅竹马。成婚两年来,二人琴瑟和鸣、情意甚笃,从未有过半分嫌隙。如今她十月怀胎,本是阖家期盼新生命降临的欢喜时刻,怎么就落到了要二选一的绝境?为何要让他承受这般锥心的抉择?

沈景芝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翻涌的痛楚与愤懑强行按下。往日对母亲的畏惧在此刻被对妻子的牵挂彻底压过,他不再犹豫,转身一把拉住还在原地等候吩咐的稳婆,语气斩钉截铁:“保大,务必保大!不能有任何差池!”说罢,便拽着稳婆快步进了产房,将老夫人与妹妹的声影隔绝在门外。

产房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草药味,沈景芝顾不上其他,径直快步走到床边。榻上的王姝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唇瓣干裂,原本丰盈的脸颊此刻凹陷下去,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他心头一紧,痛意如潮水般席卷而来,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上妻子微凉的脸颊,声音哽咽:“姝儿,醒醒……是我,我是景芝……你听着,我只要你,其他的都不重要。”

他的话音刚落,床上的女子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喉咙里溢出细碎的气音,声音断断续续、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景…芝…我怕…”沉默了片刻,她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保…小…”

与此同时,一片混沌的意识中,沈梨猛地惊醒。

“这是什么地方?”

她茫然地想睁开眼,却发现四周一片昏暗,几乎没有任何亮光,只有一种黏稠的、拥挤的触感包裹着全身。奇怪的是,这份拥挤里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暖,驱散了她记忆中连绵阴雨的湿冷。还没等她理清思绪,一阵又一阵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便从身后传来,推着她往某个未知的方向挪动。

混乱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冲撞——她不是正在山里参与搜救任务吗?为了救那个被困在树上的小男孩,她从高高的树干上摔了下来,耳边还残留着队员们惊恐的呼喊。可眼前的处境,与冰冷的雨天、泥泞的山地没有半分相似。

“我不是在参与山里的搜救吗?这是哪里?”沈梨在心底急切地追问,试图挣扎着弄清现状,可那股推力越来越频繁,包裹着她的温热“壁垒”也似乎在慢慢收缩,让她愈发拥挤难安。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陡然从王姝喉间炸开,原本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涣散的目光落在床顶绣着缠枝莲的帷帐上,竟有了片刻的清明。那股剧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像是要将她的身体生生撕裂,可这份极致的痛楚过后,她忽然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从身体里脱离,积压在胸腹间的憋闷感瞬间消散大半。

下一秒,一声响亮又稚嫩的啼哭划破了产房内的凝重:“哇——!”

“生了!生了!”稳婆惊喜的呼喊立刻响起,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轻快,随即高声禀报道:“是个小姐!母女平安!”

产房外,这声“是个小姐”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老夫人心中的期待。她原本紧绷的脸骤然沉了下来,眉头死死蹙起,嘴角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眼底的急切彻底被失望取代。她重重地“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耐:“丫头片子?白白让她受了这遭罪,沈家的香火还等着传承呢!”说罢,她甩了甩袖子,靠在仆妇搀扶的手臂上,连再问一句王姝情况的心思都没有。

站在老夫人身侧的沈景玉,听到“小姐”二字时,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幸灾乐祸,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她凑到老夫人身边,声音压得不算低,刚好能让周围的丫鬟仆妇听见:“娘,您看,大嫂拼了半条命,终究还是只生下个不中用的丫头,也没能为沈家添个带把的。”话里话外,全是对王姝的鄙夷,仿佛王姝没能生下儿子,就是天大的罪过。

产房内的沈景芝,却对门外的动静充耳不闻。听到“母女平安”,他悬在嗓子眼的心轰然落地,所有的焦灼、担忧都化作了狂喜与庆幸。他踉跄着上前,死死盯着床上气息依旧微弱的妻子,眼眶瞬间红透,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姝儿……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辛苦了,都过去了……”他全然不在意孩子的性别,只轻轻握住王姝微凉的手,目光寸步不离地黏在她脸上。

而刚熬过生产剧痛的王姝,在听到孩子啼哭的那一刻,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原本清明了片刻的眼神再次涣散。她轻轻瞥了一眼沈景芝,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了力气,头一歪,再次晕了过去。

沈景芝见状,心又提了起来,急忙吩咐仆妇:“快,去请大夫过来瞧瞧!好生照料大少奶奶!”

混沌的意识猛地被一声响亮的啼哭拽回——那哭声稚嫩又响亮,竟像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沈梨惊得浑身一僵,不敢相信这声啼哭源自自己。她拼命地想睁开眼睛,想看清周遭的一切,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好不容易掀开一条缝,眼前也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根本辨不清具体景象。

耳边的环境愈发嘈杂起来:有男人沙哑哽咽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庆幸;有女人压抑的啜泣声,混着细碎的安抚;更清晰的是一道妇人嗓音,带着几分急切与惊喜,一遍遍重复着:“生了!生了!”

生了?!沈梨的意识瞬间被这两个字砸得发懵。一个荒诞却又无法忽视的念头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开:“我穿越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让她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她试着活动手脚,却只感觉到四肢绵软无力,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或许是刚“降生”耗尽了所有力气,又或许是周遭温暖的环境太过安心,一阵浓重的疲惫感突然席卷而来,压过了所有的震惊与茫然。沈梨的意识渐渐模糊,耳边的嘈杂声也越来越远,最终彻底陷入沉寂——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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