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梨是被一阵难以言喻的不适感憋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鼻腔里先涌入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奶香的气息,不再是此前混沌中的黏稠温热,取而代之的是柔软织物包裹的触感。可这份舒适没能持续多久,腹中忽然传来一阵空空的绞痛,喉咙也干涩得发紧,她下意识地想开口呼喊,想问问这到底是哪里,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有一声声稚嫩又委屈的“哇哇”啼哭。
这声音让她自己都愣了愣,随即涌上深深的无力感——她真的变成了一个连表达不适都只能靠哭的婴儿。
“孩儿怎么了?”一道温柔虚弱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带着刚经历过生产的疲惫,却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软。
沈梨被轻轻挪动了一下,随即贴近一片温暖的怀抱。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依旧有些模糊,但能隐约看清抱着自己的女子——正是此前在她意识碎片中出现过的产妇。此刻女子已经收拾干净,换上了一身素色的软缎寝衣,长发松松挽在脑后,脸色虽依旧苍白,却比生产时多了几分生气,正半靠在床头,背后垫着厚厚的软枕。这便是她这一世的母亲,王姝。
床前的矮凳上坐着一个青衫男子,正是沈景芝。他见孩子哭了,立刻凑上前来,目光在王姝和孩子身上来回打转,语气里满是关切:“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大夫来看看?”
王姝刚经历生产,身子虚弱,奶水尚不足。她轻轻拍了拍沈梨的背安抚着,摇了摇头轻声道:“不用,许是饿了。”说罢,她扬声朝门外唤道:“佩儿,把奶娘请来。”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佩儿领着一位穿着干净青布衣裙的妇人走了进来。那妇人面色温和,步履沉稳,正是王姝娘家提前挑选好、专程送进府来的奶娘。“少奶奶。”奶娘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轻柔。
王姝示意佩儿帮忙,小心翼翼地将沈梨递给奶娘,轻声叮嘱:“仔细些。”奶娘应了声“是”,稳稳接过沈梨,找了个舒适的姿势坐下,熟练地将她抱在怀中喂奶。沈梨腹中的绞痛愈发明显,闻到奶香便本能地凑近,大口吞咽起来,原本委屈的啼哭也渐渐止住了。
沈梨吃饱后,奶娘又轻轻将她竖抱起来,手掌呈空心状,温柔地在她后背轻拍,直到听到一声清脆的“嗝”声,才放心地将她放回王姝身侧的小床里。“少奶奶,大少爷,没什么事,奴婢就先退下了,有需要再唤奴婢。”奶娘恭敬地行了一礼,见二人点头应允,便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顺带合上了房门。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王姝与沈景芝二人。沈景芝凝视着小床上熟睡的孩子,眉眼间满是温柔,沉默片刻后,轻声对王姝道:“姝儿,咱们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王姝眼中泛起笑意,轻声应道:“好啊,你可有什么想法?”
“我想叫她沈梨。”沈景芝转头看向王姝,语气里带着几分追忆与宠溺,“你孕期最是馋梨子,有好一阵子不是梨子的季节,你馋得直哭,我跑遍了京城的铺子才寻来几颗。这名字既好记,也能念想你怀她时的模样。”
王姝闻言,眼底瞬间涌上暖意,抬手轻轻抚上小床上沈梨的小脸,指尖划过她细腻柔软的肌肤,柔声问道:“梨儿,爹娘给你取名沈梨,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话音刚落,床上的沈梨像是听到了一般,眉头舒展,嘴角微微上扬,在睡梦中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脸,模样乖巧又可爱。
沈景芝见此情景,眼底笑意更浓,伸手握住王姝的手,语气里满是后怕与感慨:“姝儿,昨日生产的事,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我从没想过,生孩子竟会凶险到那般地步,竟要逼得人做那样的抉择。”他的声音微微发颤,眼底是藏不住的心疼,“让你受了这么大的罪,都是我不好。”
王姝抬眸看向他,眼神复杂。昨日她昏迷后发生的一切,佩儿都已经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老夫人的强硬、二妹沈景玉的凉薄,还有沈景芝那句“保大”。
佩儿是她的陪嫁丫鬟,自小一同长大,最是忠心耿耿。清理产房、伺候她换衣时,佩儿忍不住红了眼眶,把外面的争执、老夫人和二小姐的刻薄话,还有沈景芝为了她第一次硬气地违抗老夫人、坚持要保她的事,都细细说了一遍。
王姝心里不是没有气的。她知道沈景芝素来软弱,对老夫人言听计从,昨日那般情境下,他最初的犹豫和无措,她虽未亲眼所见,却也能想象得出。可转念一想,这世间男子,大多重利重孝,沈景芝能在“保大保小”的关头,顶住母亲的压力选择她,这份情意已是难得。少年夫妻,多年琴瑟和鸣,她怎会不知他的为难?
如今她平安无事,孩子也顺利降生,再多的怨怼,在生死关头的选择面前,也渐渐淡了。她望着小床上熟睡的沈梨,语气平静了许多:“都过去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也不必自责。”
沈景芝闻言,眼眶微微发红,握住她的手更紧了些:“姝儿,你放心,往后我定会护好你和孩子。昨日之事,是我没本事,让你受了委屈。”
“我知道你的难处。”王姝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小床上的孩子脸上,眼神渐渐变得坚定,“只是景芝,如今我有了孩子,便不能再像从前那般软弱了。我自己受点委屈倒也罢了,却不能让我的孩子也跟着我受欺负,看人脸色过日子。”
她出身书香门第,自幼也是被父母疼宠着长大的,嫁入沈国公府后,为了夫妻和睦,一直谨小慎微,对老夫人孝顺恭敬,对府中其他女眷也多有忍让。可昨日之事让她彻底明白,一味的忍让换不来尊重,唯有自己立得住,才能护得孩子周全。
沈景芝愣了愣,随即重重点头:“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往后府里的事,我会多上心,绝不让你和孩子受半点委屈。”
王姝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只是温柔地凝视着身旁的孩子。沈梨在安稳的环境中睡得愈发香甜,听着父母的对话,她模糊的意识里渐渐明了——自己成了沈国公府的大小姐,往后的日子,她将与这对为她筹谋的父母一同,面对家族内部的风雨。